方文宇
對于跑長途貨運的趙師傅來說,找貨主“要賬”是他最頭疼的事,“最長能拖3個多月”。操心又費力的趙師傅早就想加入物流公司,為自己找一個“避風港”,但一聽要交2萬元的押金,就打了退堂鼓,“怕被騙,一直不敢試”。
去年11月,在朋友的介紹下,趙師傅把13米高欄車開到了云柚貨運。“最滿意的就是云柚結賬很快,他們根據我還車貸的日期按時給我發工資,淡季也有2.7萬元的保底收入,省心多了。”
趙師傅口中的云柚貨運(下稱“云柚”),成立于2016年,是一家智慧物流解決方案供應商,專注于B2B運輸市場。云柚CEO周吉龍告訴《21CBR》記者:“貨運是非常接地氣的行業,云柚要做的是給物流裝上‘智慧大腦,以大幅提升B2B貨運市場的效率。”
目前,云柚運輸的貨物主要為四大類:餐飲日化等消費品類,占比30%;工業成品或半成品,如塑料顆粒、纖維粉末等,占比30%;占比15%左右的石板類建材;以及袋裝糧食、飼料和化肥。
2021年4月,經歷5年浮沉的云柚,宣布完成B輪千萬美元融資,騰訊和鐘鼎資本聯合領投。
2016年初,我和合伙人,也是我的大學同學閆晚豐成立了一家算法公司,希望靠技術算法幫助企業做更聰明的決策。起初,公司業務和物流完全不搭邊,花了近一年的時間主攻智能化營銷、受眾投放領域。
直到2017年,我們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場景,嘗試切入的領域也沒有取得明顯成效。
當年3月,我和幾個做管理咨詢的朋友一起聊客戶痛點,發現可以進入物流領域,幫助運輸車隊做網狀調度。當時感覺物流行業相對比較落后,但是行業被智能化的空間很大。
越動態越復雜的地方,計算機就會做得比人更好。物流是一個很復雜的場景,把算法和物流業務創新相結合,會帶來效率的提升。
原本我和閆晚豐一個做投行,一個做對沖,對物流完全不熟悉。運輸的需求來自于不同的人或者企業,大家接觸的多是來自C端的需求,比如外賣或者快遞,C端需求的特點是小而散,且服務相對標準化,比如按照尺寸或是重量收費的快遞都有明確的價目表。
來自企業端,特別是實體的生產制造業和貿易流通業的需求,從量上來說,比個人需求多出近一個數量級,但少有人關注。
B端的需求主要體現在貨物生產制造的上下游。以一家礦泉水廠為例:礦泉水包裝瓶的原材料來自化工廠的塑料顆粒,僅包裝瓶環節就涉及到塑料顆粒和成品包裝瓶的運輸;礦泉水包裝好后,又需要從水廠運輸給商超或者分銷商。
B端是一環接一環地運輸,我們在B2B的運輸市場中看到了機會。
2017年4月,我們正式以軟件服務商的身份跨界邁進了物流行業,開發算法嵌入到業內車隊和運輸企業的系統里,試圖在運力調度上做出改變。
物流是關乎數據的生意,需要一個很聰明的大腦來改變低效的運行方式,目的是提高效率,效率提升的增量會創造出額外利潤。當產業鏈上下游都從中獲益后,就會更加聚攏,釋放更大的能量,讓物流行業一點一點進步。
要想徹底改造這個行業,光靠賣系統給別人是遠遠不夠的。2018年3月,我們從一個軟件公司變成了運輸公司。
轉型后我們選擇的第一個場景是做快遞運輸,很快這個場景就給了我們“當頭一棒”。
2017年做軟件服務商的這一年,我們的客戶是業內車隊,而接觸到的所有普貨車隊,全部都服務于快遞公司。當時認知有限,覺得既然所有車隊都干這個,肯定有市場,那我們也干。至于消費品、建材、化工半成品誰來運?怎么運?我們沒接觸到,也完全不了解。
埋頭苦干一年,也被快遞場景“吊打”了一年,原因恰恰是因為快遞太好干了。
起初,每個貨運司機都是個體戶,一個人開車拉活很容易。慢慢地有人發現快遞很好干,貨源源不斷,突發情況少,價格甚至還高一些,賺到錢后他自然發展成了一個車隊,更進一步就會資本化。
但在快遞市場競爭有兩大問題:一是門檻太低,會開車就行;二是中國的快遞已經是寡頭市場,且蛋糕有限,競爭只會越來越激烈。
最關鍵的是,由于大量穩定的需求,快遞運輸的路徑并不復雜,基本可以實現兩地往復運輸,無需擔心空車問題。這就使得算法沒有用武之地。
2018年底我們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并開始考慮新出路。通過市場調研,我們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消費品、建材、化工半成品市場上,幾乎全部都是個體司機,市場需求并不小,但鮮有車隊,因為整個物流行業的人都不自覺地忽略掉了他們。
為什么有錢不賺?因為太難賺了。
個體司機來回找貨,盡量讓自己的貨車不閑置、不跑空車不難實現,但一位擁有10輛車的老板,若充分考慮貨源、成本,讓10輛車無縫銜接運貨,恐怕要愁得“一夜白頭”。
所以B2B的貨運市場上很難形成有組織的運力,進而導致個體貨車司機缺乏話語權。在整個價值鏈的上下游,運力或者司機這一層是最分散的。
2019年3月,我們放棄了快遞市場,轉入B2B貨運領域。
通過跟蹤個體司機的行駛軌跡,我們發現很多值得思考的現象。比如,趙師傅加入云柚之前,跑鄭州至上海線,從鄭州開到上海,地圖上顯示900多公里的距離,一直沿著高速開最快最方便,可中間他上了9次高速,又下了9次高速,把這段路切成了18段。
明明在高速上一直開最方便,但分成18段更省錢。
趙師傅的13米高欄車可以裝近32噸礦泉水,6.4萬瓶,跑一趟他能拿到近7000元的工資,這7000元還需要支付路上的油耗、高速費和食宿費。
趙師傅不得不規劃出一個近乎完美的路徑,既能充分拼接時間,又能不空車返程,還能省錢,因為每一筆付出去的成本,都是他從收到的7000元里劃走的。
為了準時抵達,方便回去接更多的活,趙師傅不能開得太慢,不能繞太多路,不能走容易違章的路;為了保證貨物的安全、不被偷貨偷油,少掏住宿費,他要盡量在高速服務區休息;同時他還要考慮去哪個加油站,加一個單價相對便宜的油。
在一系列成本考慮下,趙師傅最后選擇了九上九下高速的路徑。對于趙師傅來說,能算明白這段鄭州至上海的往返路線,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B端復雜性高,標準化低。
在這個市場上,客戶和司機都會遇到很多不確定的問題。從鄭州抵達上海卸貨之后,趙師傅要輪流問一圈與自己有合作關系的廠子,是否有貨需要運輸,如果有,是否能立即出發。
如果是快遞公司,問題迎刃而解,寡頭快遞全國都有集散點,鄭州和上海間有來回的班車,司機負責裝卸貨就可以。
在趙師傅從鄭州開到上海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返程的時候拉的是一車狗糧還是塑料,也不知道什么時間、什么地點才能裝貨。信息的不對稱會導致司機耗費大量的心力和時間,很難判斷是等兩天拉上貨回去,還是直接回去路上接新的單子更劃算。
所以這個市場的問題,就變成一個司機在他有限的計算能力之下,只能在兩個點之間來回跑,越聰明的司機越能控制成本。我們要做的是靠大數據提高效率,幫助所有司機在每條線上做聰明的決策,控制成本。
我們可以同時看50個城市的貨,幫司機派單,像一個放大的貨運版滴滴。走哪條路線,哪個口上高速,在哪個站點加油,都幫司機規劃好了。
智慧物流這個行業,智慧不是目的,是手段。目的就是四個字:降本增效。B2B市場的效率確實有很大提升空間,不過這并不能防止我們賠錢,因為機器大腦還沒有跑通閉環,還沒有學會省錢的方法。
一開始,貨車司機是不信任我們的,想拉他們一起干,就要給出高于市場的價格,貨主不會給更高的貨運費,因為他們在意的是單車成本,差價要我們自己補。
這樣一來,在閉環沒有跑通之前,每輛車都在虧錢。我們需要解開一個難題:貨主不多花錢,司機能多賺錢,我們也能不賠錢。那多出來的錢從哪來呢?從效率增量來。但是在還沒有解決問題的時候,只能我們買單,埋頭硬買。
問題的核心是:同樣價錢的貨,同一輛車,在我們手上能不能賺到比個體司機更多的錢?
趙師傅單干的時候,單輛跑1萬公里,掙2.5萬元;安裝云柚的算法之后,單月跑1.6萬公里,掙3.5萬元,其中他的收入增至3.2萬元,我們則從中獲得3000元。
對趙師傅來說,他跑的公里數雖然多了,卻是高效、省心的。總收入上升,不用再愁找貨和省錢問題,不用擔心工資被拖欠,如果不小心產生了罰款,公司會負責償還和擔保。
去年11月,隨著數據的積累和算法的優化,這個難題被我們破解,閉環終于跑通了。今年起單月GMV接近3000萬元。
往深了講,我們不僅能幫這個體系內所有人賺錢,反過來還能優化供應鏈。根據算法網,我們可以分析哪幾個點的加油站適合讓司機集中加油,通過給加油站流量,壓低供油的價格。
需要做的嘗試還有很多,我們剛剛邁出第一步。下一個場景打算考慮動態拼車,比如能否在鄭州到上海的途中卸貨、接貨,實現這個場景后,將更大地提高效率。
隨著智能化程度加深,貨物將不再只搭乘一種交通工具,如何實現陸運、水運和軌道運輸的拼接,是一大挑戰。
能不能競爭贏過其他科技公司不重要,重要的是云柚提供的新一代解決方案能不能贏過傳統模式。好比電動車的戰役,不在于蔚來能否打贏特斯拉,而是電動車能否整體打贏燃油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