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7年10月,時任埃克森石油CEO的李·雷蒙德(Lee Raymond)飛到北京,在第15屆世界石油大會上發表演講。那年,美國政府正在進行《京都議定書》的最后一輪國際談判,需要各國做出減少溫室氣體排放的承諾。
雷蒙德的演講稿一共有78段,他們用33段的篇幅來論證,人類活動引起氣候變化的證據是假想,“從古至今,地球溫度就一直有著較大幅度而自然的波動,冰河時代就是例子”,簽訂一個有約束力的條約減少溫室氣體排放大可不必。
他竭力游說中國——一個正在迅速工業化的發展中國家,應該無視歐美主張,拒絕簽署《京都議定書》,以避免減緩經濟增速,引發失業問題;發展中國家的政府應代表本國人民的經濟利益,不要去理會西方環保人士杞人憂天的憂慮。
發展中國家最為緊迫的問題還是貧窮,而不是全球氣候變化。要解決貧窮,需要經濟增長,這就必然需要增加而不是減少化石燃料的使用。
中國并沒有理會雷蒙德的游說,于1998年5月簽署并于2002年8月核準了《京都議定書》,2005年2月16日《京都議定書》正式生效,這是人類歷史上首次以法規的形式限制溫室氣體排放,有超過170個國家陸續批準加入該議定書。
2001年,喬治·布什(小布什)政府第一任期剛開始,就宣布美國退出《京都議定書》,理由是議定書對美國經濟發展帶來過重負擔。李·雷蒙德為首的游說實力,成果說服小布什違背自己的競選承諾,把二氧化碳從污染物名單中刪除。
截至2004年,主要工業發達國家的溫室氣體排放量在1990年的基礎上,平均減少3.3%,美國——世界上最大的溫室氣體排放國——排放量,卻比1990年上升了15.8%。
但是,中國承受的減排壓力變得越來越大。2006年,中國超越美國成為世界排放第一大國,后又相繼成為了世界能源消費第一大國,煤炭、水泥、鋼鐵、鋁、銅等高耗能產品的消費量均超過世界一半。
中國領導層充分認識自身的責任,2009年哥本哈根氣候變化大會開始,中國在歷次氣候大會上日益活躍。2012年“十二五”規劃起,中國開始推動節能減排努力,包括推行二氧化碳強度目標、能源總量限制和碳交易試點。截至2020年底,中國碳強度較2005年降低約48.4%。
在美國,奧巴馬政府于從2009年上臺后,重新返回氣候變暖的議題。2012年,巴黎氣候變化大會前,中美兩度發表氣候聲明,協調立場,并聯合歐盟等主要利益相關方達成《巴黎協定》,以一攬子解決全球氣候變化問題。
好景不長,特朗普在2017年出任美國總統后,全面推翻前任政策,包括宣布退出《巴黎協定》,他曾公開表示:“全球氣候變暖就是一個徹底的謊言。”
在氣候變化國際治理體系中,中國日益成為“領導者”。特別是2020年,最高層正式宣布將力爭2030年前實現碳達峰、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中國承諾實現從碳達峰到碳中和的時間,遠遠短于發達國家所用時間,需要中方付出艱苦努力。
美國總統拜登上臺后,開始重新返回《巴黎協定》,并于4月下旬邀請40國領導人針對氣候議題舉行峰會。拜登承諾,美國到2030年將排放量至少比2005年減少一半,以期到2050年實現“凈零排放”。
回顧中美走向“碳中和”的歷程,基本呈現出一個鮮明反差:中國一路加速前進,越來越堅定;美國則困于各種利益集團的博弈——包括埃克森美孚這樣的石油寡頭,始終反反復復。
有關碳中和,不只事關子孫后代的環境問題,也是關系未來競爭的產業問題。
比如,以減排為紐帶,奧巴馬政府推動以開發新能源和節能為主題的“綠色新政”,提出綠色大氣、綠色農業、綠色汽車、綠色建筑到綠色電力等概念,試圖打造出工業革命以來罕有的綠色經濟,占據為未來全球低碳產業的“制高點”。這一思路為拜登政府所繼承,其力推的3萬億美元基建計劃,氣候變化是關鍵領域。
在中國,從《京都議定書》開始,一大批綠色創業者脫穎而出。本期,我們集結了部分代表性企業,它們確立了中國在光伏的領先地位,也在氫能等新興領域展露出雄心壯志。中國碳中和的日益堅決,是對于它們最大的利好:微觀上有政策的助力,宏觀上也提供了穩定的預期。
美國依然不可小視,不論政府如何選擇,其經濟體系內在的創造力,一直在按照低排放發展的軌跡前進。
比如,美國的二氧化碳排放在小布什時代達到峰值,從此快速下降:奧巴馬執政8年,二氧化碳排放減少9.8%;特朗普盡管消極,美國減排量未完成其承諾的2020年比2005年減排17%的目標,但與2005年相比還是減少15.5%。
拜登的氣候新政只是初露端倪,若得到順利推進,不只會增加美國的國際聲譽,也會增強美國企業在未來低碳產業的競爭力。這是中國企業特別是新能源企業所要留意的,在可見將來,中美在氣候領域的技術、產業等領域有合作,也勢必有競爭。
回到埃克森,李·雷蒙德發表那通演講兩年后,他主持收購了美孚,組建了全球化石燃料行業中最知名的公司,一度風光無限,直到2013年,埃克森美孚依然是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一度達到4460億美元。
英國石油、道達爾等歐洲石油同行在可再生能源領域大舉投資,制定了大膽的碳排放目標,而埃克森美孚的反應則遲緩得多。公司高層在2008年完成了一項審查,結論是未來20年甚至更長時間,在石油和天然氣領域的投資都是安全的。
于是,埃克森美孚決定去忙其他事情,比如在價格見頂時押注天然氣市場,大筆投資頁巖油,在人們對氣候危機深感擔憂之際,它是化石燃料行業頑固派的代表。
“你可以是解決方案的一部分,也可以被視為問題的一部分。”投資者逐漸更愿意押注于太陽能、風能和特斯拉。埃克森美孚現在市值約2400億美元,低點時只有1200億美元。
去年,它被剔除出道瓊斯工業平均指數的成分股,終結了92年道指成分股的身份。時代拋棄你的時候,連招呼都不打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