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有會心”的讀書隨筆

林偉光

桑農先生的《窗頭明月枕邊書》，是一本讀書筆記，以隨筆的手法寫來，有別于高頭講章式的論文。于此書，我們可以看出桑農先生的閱讀興趣所在，也可以充分地感受到他閱讀的快樂。苦讀的境界，多少有些矯情，其實是不能持久的，只有“悅讀”，我們才能欣然有所得。這書里的文章，就是桑農先生有所得之后的豐碩收獲。

讀書隨筆，當然離不開書，卻也不能膠著于書、句句不離其書。讀書隨筆，應該視為一種創作，要求空靈、搖曳多姿，與書的關系要若即若離，文字要好玩、有情趣。倘能如此，便是好文章。怎么好玩又怎么有情趣呢？這與作者深有關系，如果內心滋潤豐盈，雜覽而旁通，欣然興會時，可以書里書外，信筆寫來，情味雋永。桑農先生的文章就是如此。他的文字沒有常見的學院派文章的故弄玄虛，而是行文曉暢，平白感人。

此書有一輯是專寫現代女作家的文章，作者命名曰“頌紅妝”。這么鄭重其事，可見他對此的關注。當然，最主要是有所觀察和思考。“頌紅妝”這部分是全書的亮點，可圈可點，也體現出了桑農先生讀書心細如發，總能夠在字里行間發現人們所忽視的事實。我驚詫于他的敏銳與“別有會心”。讀書和寫作要用心，這是毫無疑義的，不少人也能做得到;但要說能夠“別有會心”，就不是所有人都能夠達到了。他寫了不少女作家，有大家熟悉的，如冰心、蕭紅、林徽因、凌叔華等，也有人們不太熟悉的。其中有一位呂碧城，我知道她是一個女詞人，更多的情況卻不甚了然。更多的人，連她的名字也沒有聽過。但通過桑農先生的鉤沉，一位真實而生動的巾幗豪杰的形象就出現在我們面前。呂碧城同秋瑾女士一樣是值得景仰的女性，寫下了許多偉岸而光彩的人生篇章。在她豐富的一生中，詞人身份倒是更在其次了。作者從更高的歷史視野去觀察和描寫這位獨立女性，還其鮮明與特立獨行的人格精神。而在辨析呂碧城勸龍榆生學佛的信時，作者又體現出了學者嚴謹的治學態度，指出對其誤解者其實多是誤讀了她的信，還呂碧城以清白，在大是大非的大節上，呂碧城是一點兒都不糊涂的。

桑農先生讀新月派女詩人方令孺的文章。從她的“愛讀書”中，讀出了這位女詩人豐盈的內心世界和淵博的知識支撐。方令孺所列的書僅有三種，更多的讀者是不會像桑農先生這么去“別有會心”地解讀的。但他卻能從這三本書中看到方令孺閱讀視野之開闊，而且兼顧了當時文壇上的三大勢力。第一本書的內容涉及婦女問題，第二本書的內容涉及社會黑暗和壓迫，第三種書的內容涉及民族文學傳統。方令孺在現代文學史中，不是分量很重的作家，而經過桑農先生的爬梳剔抉，她的文學面貌得以十分清晰地呈現。

對于人們所忽視或感覺陌生的女作家，桑農先生是充滿了“別有會心”的興趣的，他為此付出了巨大的努力;而對于人們所熟悉的女作家，桑農先生卻另辟蹊徑地在熟悉中去尋找陌生，即是挖掘別人所忽視的資料。比如冰心與林徽因，凌叔華與徐志摩，等等，都有現代文壇上著名的公案，很可以敷衍出十分迷人的故事的。但是，桑農先生不屑如此，他以嚴謹和謹慎的態度，在“別有會心”的觀照下細心地發現事實，借以還一種歷史的真相。這正是一位文學研究者治學的科學態度。

這種“別有會心”，似乎貫穿著整本書，在對女性作家的研究，在“亂翻書”中，在“筆墨緣”中，都顯得格外突出，成了桑農先生文章的鮮明特色。因此，這本書中的文章并不蹈空，都切實而有意思，不是可有可無的無聊文字。

全民閱讀推廣專家、南京大學徐雁教授評論桑農先生的文章時，說他“能以感受為引線，以史料為依據，在文章中表達自己的真知和灼見”。確實，桑農先生的文章，能兼顧情趣和研究，在討論中表現豁達和從容，筆下則具盎然生機，人和事都寫得活潑而生動，文章也非常好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