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用之書與為己之書

陳岱靈

讀書永不過時。時至今日，世界上的書已經太多了，窮盡一生也無法讀完，有選擇地閱讀是必然的。

我不太嚴謹地將世上的書分為兩類：致用之書和為己之書。第一類，致用之書。讀書以致用，帶著明確的目的而閱讀，期冀從書中獲取某種實際的經驗和方法，以解決某種切身的問題。第二類，為已之書。致用之書當然也是為己之書，但前者閱讀時總還受著“不得不”的裹挾，可能是為了考試、為了工作、為了學習技能等—好像現在探問閱讀的意義繞不過“自我提升”四個字。為己之書則功利性目的不那么強，閱讀純為閱讀，帶著不為外界而生的期許進入書籍，憑一己的趣味遨游書海。解惑、解蔽、祛昧、明理，那都是附加的好處了。

如今的時代，閱讀的工具化是無法避免的，仿佛若未能從書里求索到某種意義，探尋得確定的標準答案，這趟閱讀之旅就是沒有意義的。萬分小心這樣的想法，抱著追尋標準答案的目的去閱讀，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結果。最近在播客“隨機波動”聽到一段話，主持人說年輕人們找工作四處打聽哪一種工作是最好的，但最后好像總是得到同一個答案：看你自己。我想讀書也是如此。世界上有讀不盡的書，有名目繁多的書單，書里又給出各種各樣的答案。好像每一種做法都有他的道理;有些答案可能是荒謬的;有些答案之間則激烈地對撞出火花。但最終選擇哪一種方法，還是那四個字“看你自己”，沒有一本書能給出照之遵循就能一步不差通往羅馬的康莊大道。那閱讀的意義何在？也許就在于，你知曉“有種種可能的生活，其中只有一種是我選擇的，或是我被拋入的，但我并不是被封閉在這種生活里面，我有所領悟地過著這對我唯一的生活。這種生活因此富有意義”（陳嘉映語）。深藏萬卷，也不一定能過好這一生，但至少是有所領悟地過著這唯一的生活，這便是意義。

《銀翼殺手2049》里的Roy Batty 生命消逝之際，吐露出一段極動人的獨白：

我曾見過人類無法想象的美，

我曾見太空戰艦在獵戶星座旁熊熊燃燒，

注視萬丈光芒在天國之門的黑暗里閃耀，

而所有過往都將消失于時間，

……

我想讀書也有這樣的神秘力量。一本書，總在那兒無言召喚著你。學生時代還好，或多或少總得讀書;工作后忙起來身前身后盡纏著些零碎瑣事，一不察覺就靈臺不凈，心生荊棘。普魯斯特說，永遠努力在你的生活之上保留一片天空。外面的世界太吵鬧了，不如在書里頭待一會兒。英文閱讀中有句話：“生活就像海洋，只有意志堅強的人才能到達彼岸。”書是那渡海的一葦，閱讀是掙脫這泥濘的法門。讀書的好處無以窮舉，單是通過閱讀得以在茫茫宇宙中與那些最偉大的心靈親密無間地會晤這點，就足以令人著迷。捧著同一本書的人，他可能在城中村里，在書齋案頭，在噪雜地鐵里，在明亮辦公間，在高校圖書館……他們享有的閱讀樂趣并不因身份階級而增損一絲一毫，此刻他們坐在同一張書桌前與偉大心靈展開一場毫無保留的平等對話。

讀書日將近，我想少不了各種各樣的書單。書單是樣好東西，時至今日，古今中外的圖書用汗牛充棟都不足以形容，有大佬、專業人士或者其他意趣相近的人士背書的書單，總比自個兒在漫漫書海里迷失強。不過，也要小心這些看上去誘惑十足的書單，他們暗伏著甜蜜的陷阱。曾經我也是熱衷搜尋書單的人，有件小事改變了我的固有看法。那是學生時代，有位同學課前交流詢問林少陽教授：培養思維方面又有哪些書值得推薦呢？

看起來是一個非常容易回答的答案。互聯網搜索這個問題，問出這個問題的人可能會滿意地得到一長串的書單;甚至有些有眼光的購書網站都專門為培養思維方式設了一個專欄。但出乎意料地，林少陽教授卻坦誠地回答：“這是一個難題。坦白說我從來不認為有這方面的書。”

無獨有偶，前陣日子讀陳嘉映先生的《沒有唯一真理》，其中一節里有位讀者發問：書那么多，該讀什么書呢？您能給我們開個書單嗎？

陳先生直截了當地回答：“書單開不了。每個人的背景不同，喜好不同。”他建議讀者找到比較信任和佩服的學長為他薦書。

沒有這樣的書單—這個回答給一度迷信書單的我當頭棒喝。

不要迷信書單。那末了，如何讀書呢？

偶爾遇到些朋友抱怨，太久不讀書，真拿起書來反而看不下去了。新媒體帶來的刺激太大了，幾秒鐘刷一個視頻就能獲得即時的刺激和快感，很容易把人慣壞了。相比之下，閱讀獲得的那點兒快樂反而顯得潺湲而遲鈍了。然而幾秒鐘攫取的快感，其消逝也是以秒計的，很少能提供咀嚼和回甘的余地。長期受這樣的刺激，驟然拿起一本書，一開始確實很難讀下去：注意力集中不起來，總想看看手機有沒有新消息、新八卦、新段子。我也有一段時間陷人這樣的困境。

我的做法僅供參考：可以先從自己感興趣的又不那么難以下啃的書讀起，小說和散文是最適合的，現在流行的那些三分鐘歷史的漫畫書也可以。這是為了重新培養起閱讀習慣。慢慢漸入佳境了，不再一邊讀書一邊記掛著手機訊息了，再提高一點難度，讀一點有門檻的書，踮踮腳也能夠著的書。最后才是艱深巨著。要是一上來就是《追憶似水年華》《百年孤獨》《夢游人》……閱讀的興趣還沒有生發出來，已經被艱深巨著嚇怕了。閱讀時記下自己的困惑和領悟，時不時翻閱下，慢慢地，那些看似遙不可及的高深道理就化為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