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立


2007年,“中華古籍保護計劃”啟動,作為占據古絲綢之路近四分之一長度的文化大省,甘肅省也由此掀開了古籍保護修復的新篇章。先是甘肅省古籍保護中心掛牌,接著又獲批成立國家級古籍修復技藝傳習中心甘肅傳習所、國家古籍保護人才培訓基地,并取得了甘肅省文物局認可的可移動文物修復資質,完成館藏具有重要地方文化意義的清末民初手抄戲曲劇本的修復項目。作為出生于字畫裝裱世家、師承師有寬先生、國家級古籍修復技藝傳習中心甘肅傳習所助理導師、甘肅省古籍保護中心古籍修復科科長何謀忠,對古籍修復有著獨特的感悟和深入思考。
三段學習:
奠定深厚的基礎
“我出生在一個字畫裝裱世家,新中國成立以前爺爺就在城里開了一家裱糊鋪,爸爸承襲家業,我也從小耳濡目染,對字畫裝裱有了一些了解,時不時還會給他們打打下手。”何謀忠稱那段時間對字畫裝裱就是感覺好奇、好玩,真正開始大量實踐是在1980年高中畢業以后,當時蘭州軍區要為一些平反老干部所書寫字畫作品做裝裱,“因為爺爺年紀大了,又一直在甘草店書庫做《四庫全書》的看護員,所以就是爸爸帶著我,和一位甘肅省博物館的老師一起完成的”,經過這段時間的實踐,何謀忠對字畫裝裱技藝已經能夠非常熟練的掌握。
參加工作以后,何謀忠先是在甘肅省圖書館從事古籍閱覽服務相關工作,后又到縮微中心,開展古籍縮微拍攝等工作,可以說一直在與古籍“打交道”,一方面對古籍有了較深的了解,另一方面也積累了一些古籍保護的正確理念與常識。“2011年甘肅省圖書館成立古籍修復中心,我又回到了“裱糊匠”的崗位上,跟著師有寬先生學習古籍修復。”何謀忠回憶說,在師先生系統地、手把手地教學下,自已在字畫裝裱之外,對古籍修復技藝也有了一定程度的掌握。尤其是2014年我館備授予國家級古籍保護人才培訓基地和成立了甘肅修復技藝傳習中心傳習所之后,我館連續舉辦了5期國家級的培訓班,兩期省級培訓班,并在全國公共圖書館界首次申報了甘肅省非遺項目,并在甘肅一些地、縣設了8家修復技藝傳習點,,形成了甘肅全省良好的古籍修復技藝傳承環境與氛圍,而何謀忠作為傳習所助理導師,在這期間也得到了很好的鍛煉與技藝的提升。
從家學,到師承師有寬先生,何謀忠掌握了字畫裝裱與古籍修復兩門過硬的技藝,而到國家圖書館參與“天祿琳瑯”珍貴古籍修復項目,又讓他的古籍修復技藝得到一種飛躍。為了培養人才,形成交流,“天祿琳瑯”珍貴古籍修復項目曾在一定時期集中了全國各地的古籍修復骨干,他們不僅彼此之間能互相學習,還能更深人地了解國家圖書館的一些管理理念、修復方式。“比如量化管理和檔案管理等,國圖和我們就是不一樣的,我們強調量化管理是因人而異、因書而異的,在制定任務目標的時候,修復數量和難度必須得到每個人的認可,以保證最后目標的保質保量完成;而國圖更強調年度修復數量的量化。”何謀忠表示,在檔案管理方面,國家圖書館的檔案更加標準化,在學習之后,甘肅省圖書館也很快做出了改進。
“在國家圖書館學習期間,印象最深的是修復《名臣奏議》這本書,其主要問題是絮化,為了一葉葉揭開,我投入了很大的耐心和精力,在花了一個月時間把它修復完成后,那種成就感也是加倍的,因為參加了國家級修復項目,能夠親手觸摸到'國寶,所以格外珍惜,收獲也格外多。”不同的階段,不同的收獲,何謀忠為從事古籍修復奠定了深厚的基礎。
項目實踐:
搶救修復清末民初地方劇本
“進入修復中心以后,我們做了一個比較大的修復項目,就是甘肅省圖書館藏地方戲劇劇本的修復保護與整理。”何謀忠介紹說,甘肅省地處中國西北地區,地方戲曲文化有著深厚的歷史積淀,從古至今積累了大量的戲曲劇本。1956年甘肅省流行劇目編審委員會和甘肅省戲劇委員會等單位,在舉辦“全省老藝人示范演出”活動期間,開展了“發掘戲劇遺產競賽”的活動。活動中,經由老藝人捐獻,專業人員收集、收購獲得一批珍貴文物,其中有秦腔、隴南影子腔、隴東道情、曲子等傳統劇本,其中不乏甘肅特有劇目和已經在舞臺失傳的劇目,還有格外珍貴的劇本,如清乾隆五十三年(1788)的《火燒新野》。這批戲劇手抄本幾經輾轉入藏甘肅省圖書館后,古籍專家對其進行了全面清點、編目、造冊。隨著甘肅省古籍修復中心工作的起步,這批珍貴老劇本被列為首批需緊急搶救的項目之一。
“劇本不同于其他古籍,從當時面世到流傳至今,許多散落在民間,始終未能得到保護,加之劇本所用紙張基本是手工生產的價廉質劣的麻紙、粉連紙、毛邊紙和本地“土紙”,規格不一,而且書頁紙張有酸化、絮化、霉變、蟲蛀、煙熏、脆裂等嚴重的破損現象,修復難度非常大。”作為修復科科長,何謀忠與同事邊實驗邊探索,從清洗油污,到解決粘連問題逐步摸索出了一套方法。有了這方面的經驗,也為后面解決一些修復中遇到的特殊問題提供了參考。
“在這些劇本中,有不少油污很重,猜想可能是因為當時用煤油燈,不小心打翻后污染到書中。”何謀忠介紹說。油污重不僅影響劇本美觀和閱覽服務,而且影響修復中粘合劑(糨糊或其他)的粘性,只能先進行去油去污。“清洗的時候,我們很慎重,因為清水洗不掉油污,用化學藥劑又會對紙張和字跡產生損傷,我們后來考慮是不是可以用食品級的生物洗滌劑,并慢慢嘗試做實驗,最后感覺效果還不錯。”還有一種讓何謀忠感覺比較難處理的情況就是粘連。“有些書因為霉變粘連比較厲害,有的已經完全成為‘書磚,干揭揭不下來,我們就會考慮用開水燙一下,還揭不下來,就會上籠屜利用蒸汽蒸,等紙張纖維軟化以后再慢慢把它揭下來。”何謀忠介紹說,在這批劇本的修復中,用到了多種揭的方法。
從取書、制定修復方案,到修復的每個過程、建立修復檔案,直至交接入庫,何謀忠對整個修復流程和質量要求有嚴格的規定,也正因為這樣的嚴謹,保證了搶救修復工作圓滿完成。“這批劇本我們用了三年時間,把481冊書將近13000頁全部修復完成。目前修復完成的劇本已經全部得到整理出版,甘肅省文化藝術研究所還要通過這批劇本將一些失傳的劇種復排,這讓我們更有成就感,感覺通過我們的工作讓這批文獻得到很好的保護和利用。”何謀忠認為,這個“項目”雖然沒有正式立項,但可以作為以后工作的范例,多方面配合對古籍進行全面的保護與整理挖掘。
手腦并用:傳統技藝的創新應用
進入到修復行業,何謀忠在帶領團隊進行修復時,除了提升動手能力,還在工作中不斷思考,發現問題,解決問題,創新性地發明了一些適用于修復工作的工具和技法。
“每一種書籍的破損情況都不一樣,適用的修復方法也不一樣,特別是有時遇到一些特殊情況,我們常常需要實驗,采用一些創新性的方法。”何謀忠舉例說,馬尼拉紙是一種極薄、可以透光的皮紙,一般用于古籍糟朽書葉的托補,但因為其伸縮性比較大,一旦刷完糨糊再覆到古籍書葉上,掌握不好就會皺到一起,后來何謀忠想到了可以利用“塑料薄膜”,即將馬尼拉紙放在塑料薄膜上刷糨糊,利用塑料薄膜把馬尼拉紙平整覆到書葉上,再將之取下,解決了馬尼拉紙發皺的問題。
“還有原來的補書版,在補書的時候會沾上糨糊,粘破書葉,想了好多種辦法都不行,后來還是在補書板上繃了一層紗布,糨糊沾上也不粘,不管是用來補、揭、托、襯等,都非常方便。”像這種為了工作便利而創新性制作的小工具還有很多,比如古籍裝訂打“眼子”的時候,錐子拿不端,“眼子”就容易斜,何謀忠便動手,把針錐固定到財務打傳票的機子上,用機器的垂直力來避免打偏的問題。再比如,在做函套的時候,需要打邊45度角,有時候不注意就容易把手削了,最后何謀忠看到一個工業用的打邊機,也可以稱作“U型開槽機”,就將之應用到古籍修復中,“——個紙板拿起來,機子一過45度角馬上就打出來,甚至有些直接開出來以后一折就可以做函套,非常方便。做完以后一時干不了,我自己動手做了一個烘干機。就是很大的一個板子,底下有加熱,放到上面一壓,用三四十度的溫度第二天早上就干了。”何謀忠開玩笑說,自己在動手能力方面還是有一點優勢的。
管理推動:
安全、量化、質量三管齊下
身為甘肅省古籍保護中心古籍修復科科長,何謀忠還承擔著更為重要的管理責任,而古籍安全、量化管理、修復質量就是他抓的主要問題。
“我們修復的古籍都很珍貴,古籍文物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何謀忠強調,每次交接取書、還書要經過三次清點,分別是從書庫取書時、交到每個修復師手里之前、還書時,還要和每個人簽訂安全責任書,規定只要離開工作桌,就要將古籍放到保險柜中保存。為了方便工作,甘肅省圖書館為每位修復師配備了保險柜。“書修的怎么樣是一回事兒,修不好的話還可以返工重修,但安全出問題就沒辦法了,所以我一直對安全問題抓的比較緊。”何謀忠說。
在何謀忠看來,量化管理是一項需要相互配合和溝通交流的工作。取回一批書,先做一個整體量化,和修復者坐到一起,確定有多少葉要修,破損幾級,怎樣制定修復方案,多長時間可以完成,在大家認同且能夠接受的情況下來定任務,這是何謀忠的量化管理原則。“其實這樣定任務,是為了保證修復者可以愉悅且踏實的做工作,而不用著急趕工期,這與質量問題也是掛鉤的。”在何謀忠看來,質量問題是除安全問題之外最需要注意的。
“一本書的修復從制定修復方案開始,這是修復工作的第一步,也是我館修復古籍的制度。每次制定修復,我們所有的修復師都會一起參與,商量怎么修,用什么紙張,等等;如果在實際過程中,發生與修復方案不符的情況,要再集中進行研討,不能私自更改;修復完成后,驗收環節需要修復者本人、修復管理者、質量驗收員三人認可并簽字才算通過,而且所有的過程都需要在檔案中有記錄。”何謀忠表示,希望通過高效精準的管理推動甘肅省圖書館古籍修復的發展。
為了傳承古籍修復技藝,保存保護中華古籍,國家圖書館于2013年成立“國家級古籍修復技藝傳習中心”,并在全國設立30余家傳習所。像何謀忠這樣的助理導師們,是古籍修復隊伍中的中青年骨干,他們正在帶動著更多的修復師們,用雙手搶救瀕危的古籍,讓祖輩遺留的文化遺產重獲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