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洋
《老派:閑話文人舊事》是周立民先生的隨筆集,收入浙江古籍出版社“蠹魚文叢”第四輯。甫一看到這個書名,不由得會心一笑,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些有情有趣、可敬可愛的文人形象。他們的行事風格、舉止氣派往往顯出特立獨行的風范,仔細品味,便能感受到其中蘊藏著一種知識分子的精神和操守,有著為追求真理而奮斗的勇氣,而這,恰恰是作者心目中的“老派”。
全書分為三編。上編“同學少年”,寫的是與讀書求學、大師課徒相關聯的人和事;中編“這也是生活”,聚焦抗戰期間知識分子在逆境中的困苦與奮發;下編“自尊”,更像是一組文人素描畫,作者鉤沉往事,月旦人物,感悟知識分子在時代變遷中的境遇和命運。在近20萬字的篇幅里,作者周立民先生如同一位時空旅行者,穿梭在天南海北,跨越萬里之遙,凝望中國近現代歷史長河中卓越的學人、作家和思想者,擷取他們歷經苦難而矢志不渝的人生片斷,在一個個生動鮮活的故事中展現出入性的可貴。作者筆下既有魯迅對兒子海嬰的深沉父愛,也有沈從文對自身處境的失落和感傷,還有老舍壯志難酬的遺憾,更有郁達夫慷慨就義時的悲壯。在那些如雷貫耳的名字背后,他們也會糾結,也有懊悔,也為柴米油鹽發愁慨嘆,更面臨動蕩不安的時代風暴,承受著世事無常的苦痛。可以說,他們作為普通人的喜怒哀樂,和今天的我們并無二致。只是,“這樣的人融在人群中普通得你都分不出來,但他們的身上終究有著別樣的魅力。”這種“別樣的魅力”,正是作者期待我們用心去感悟的“老派”風范。
書中筆觸所及的人物,幾乎都是家喻戶曉的文化名人。然而作者無意寫成一篇篇人物小傳,而是用讀書札記的形式,或由書中的一句話生發感想,或從幾本主題相近的書中梳理出不為人知的線索,很多人物只用千余字的篇幅展開敘述,但卻巧妙地將那些掌故逸事解構重組,在縝密的思想脈絡中有選擇地穿插拼接,時常從一本書跨越到另一本書,有一種追隨作者進行跳躍式閱讀的快感。誠如周立民所言,他“很看重讀書的有趣,這趣味在于由書到人,再由人到書,到更廣闊的天地,讀書人在其中不斷地自由穿行,無比愜意,增益自在其中。”
這種自由穿行的讀書之樂,使我們流連于書中那些非常純粹而又富有情趣的細節,看似碎片化的敘述模式,在作者的巧妙編排下渾然天成,絲毫未影響人物塑造的完整性,反而使人格特征栩栩如生,個性風骨躍然紙上。《駱駝怎么能說人話呢》一篇,講述季羨林出身于農村貧寒之家,從小學到初中都是就讀于名不見經傳的普通學校,成績中等,愛看課外書,一次偶然的機緣,讓他得到前朝狀元、時任山東省教育廳廳長兼山東大學校長的王壽彭先生的嘉獎,獎品是狀元親筆題寫的扇面和對聯,其中有兩句詩“才華舒展臨風錦,意氣昂藏出岫云”給了少年季羨林極大的鼓舞,從此他發奮讀書,成功考取清華,后又到北大當教授,成為一代學問宗師。周立民最后寫道:“事實證明,一個人的出身和起跑線在哪里,沒有我們想象得那么重要,如果沒有自我意識的覺醒,就是有了很好的基礎條件也不見得能夠起到應有的作用。自我的內在覺醒和轉變,是造就人的最大的動力,季羨林的求學之路就是最好的例子。”這則故事很有現實意義,給那些為子女擇校而焦灼不安的家長們一個最有力的啟示:教育孩子,急不得,學業的優秀,人格的養成,絕非一日之功。
“老派”,并非人們想象中的吟風弄月,對酒當歌,充滿詩情畫意,而是一群懷抱信念、理想不肯茍且的人,他們背負著生活的干鈞重擔,面對命運的連番挑戰,決不輕易放棄、妥協、屈服。從書中文章篇末的寫作時間看,大多作于午夜或凌晨。我想,周立民先生在書房臺燈下醞釀和寫作這些文字時,或許也在思索中不斷追問關于生命、關于尊嚴、關于人性的問題吧!
《老派:閑話文人舊事》
周立民著
浙江古籍出版社
2020年7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