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輯古紀年》考

曉曦

《輯古紀年》三冊，共二十卷，長蘆（滄州）王儀型輯。紅格寫本，四周雙邊，單紅魚尾，半葉十行，行二十二字。

細察此書，開門闊大，裝幀考究，福字花卉紋綠綾書簽和包角，四眼明黃線裝訂，漂亮、大氣。館閣體抄錄，一絲不茍，全書應為同一人手跡。每冊書正文首頁均鈐有“張繼”印蛻。經(jīng)認真對比字跡，疑為張繼手澤。查《賀葆真日記》，共有十四處提到王式文及《輯古紀年》，其中，民國6年（1917）十一月十七日，“訪王式文，詢其所著書，則深自負其《輯古紀年》考訂精核，突過前人，其證《史記》之謬誤尤確鑿，且附以周代年譜，亦足資考證也。”十一月二十八日，“訪王式文，擬代錄其《竹書紀年》（應為“輯古紀年”）也”。民國7年（1918）十一月五日，“董維三所鈔王式文《輯古紀年》始鈔出兩冊”。民國8年（1919）—月七日，“為王式文作小傳”。民國19年（1930）二月二十二日，“張心泉來訪，言又有事于北平，充鐵路學堂教員，張溥泉借鈔王式文《輯古紀年》畢，以稿見還”。

由此，此三冊《輯古紀年》寫本，應為滄州王式文著，武強賀葆真校、訂，張繼（溥泉）民國8年后手錄、收藏本。此書未見刊本，加之賀葆真乃晚清民國間著名學者、藏書家，張繼是中國近代史上著名的學者、政治家，是國民黨元老，應該說，此書有很大的文獻價值。

第一冊標《輯古紀年》，分八卷，分別為卷一，黃帝至夏；卷二，商；卷三，周；卷四，晉；卷五，魏；卷六，今本紀年摘錄；卷七，前賢名論；卷八，讀紀年管見。前有序，將此書意義、編輯過程論述明了，今抄錄如下：

“余《輯古紀年》，前在武昌已以付刊。民軍起義之時，倉皇北上，板與書皆棄之武昌。民國五年，余寄寓天津，六月，有友人賀君葆真（字性存）邀余赴圖書館觀書，又搜羅數(shù)種，擇取數(shù)條，以補前書之缺，較前書尤為完密。適有客見之，曰：‘古書之散佚者甚多，子獨輯夫《紀年》，有說乎？曰：‘有。秦火以后，古書之完全者罕見，古文《尚書》固偽，若《呂刑》連稱‘皇帝，則今文《尚書》亦秦后人所編輯也。《易·說卦》一篇系河內女子得之老屋，今道家《祈雨經(jīng)》與《說卦》之文正同，確系漢初道家所附益。然則世傳之《十翼》決非孔子之舊矣。《周禮》‘公方五百里，侯方四百里之類顯與《孟子》背，且有尾大不掉之患，斷非周公所作。《論語》定本出自張禹之手，斷不能無竄入之文。《左氏春秋》不名傳，亦不釋經(jīng)，劉向既合于經(jīng)，劉歆又補夫傳，則亦非左氏純全之書也。獨《紀年》作于魏襄王時，絕不雜漢儒之只字，為真正未經(jīng)秦火之書，余是以有取焉。客曰：‘子但論真?zhèn)危徽搩?yōu)劣，似非至當之說。曰：‘彼戰(zhàn)國時人，戰(zhàn)國時事，乃其所親見，較太史公得之傳聞者足據(jù)。斯固戰(zhàn)國之信史也。若夫黃帝下至春秋之事，雖亦得之傳聞，未可盡信，然當時栽籍尚在，其國祚之修短，享年之永促，則固確有足徵，而不必同臆造，斯固三代以上之正史也。雖褒貶不能上繼《春秋》，而記載實為史家之鼻祖，子謂是書而可以湮沒乎？客曰：‘今本具在，明清兩代之儒往往即今本而補其缺略，子獨舍今本而自輯成書，子殆以今本為偽，而不足齒數(shù)乎？曰：

‘今本固雜取諸書以成，其用意與吾略同，以為偽，不忍也。今本考核不精，先后失序，且間有附益之文，以為真，不敢也。補之不能除其弊，質之六朝唐宋諸儒所引，往往齟齬不合，以堂堂之正史，僅足備參考之用，而沉淪于（裨）稗史、別史之類，吾不能拔救之，是猶吾推納之也。但南宋時古書尚多，今本所引證不容皆誤，余擇其確有證據(jù)者，既引之于是編中，又擇其有裨于古書者，別為節(jié)取一卷，吾于今本亦甚敬重之、崇拜之，并非痛惡之、棄絕之也。但純系以我用彼，非以彼制我。令彼就我之范圍，我不能隨彼之體例也。恨古書罕存，無從考證，兼以資質鈍，耳目狹，行不掩言之罪，固屬難辭，然予之心固坦白無他也。客頷之而退。余初刊無序，今錄答客之辭以為重刊《輯古紀年》之序云。民國五年七月四號，長蘆王儀型式文氏序于津門日界芙蓉街陳氏之書室。”

書后有跋：“右《竹書紀年》輯本二十卷，吾友滄州王式文著。式文名儀型，劬學好古，精于三禮及秦文恭公之書，晚治唐均膠州法，偉堂引為知己。而所輯《紀年》，尤能糾正《史記》及他古史紀年之訛謬，考據(jù)精鑿，自負必傳。初從桐城吳摯甫先生于保定蓮池書院，文學館成立，式文又來館。先大夫及門多英杰能文之士，博極群籍，富于著述，惟式文及固安賈君廷琳二人。歷充清河、武昌各陸軍中學教員。武昌之變，間關北走，著述亦多遺失。寄跡津沽，貧窶益甚，而著述不輟。后移疾都門，余往視，詢其所著書，則曰：‘余平生編纂雖夥，然頗傷繁無，惟輯《紀年》致力獨深，多所創(chuàng)獲。茍為我傳播后世，史學家必有取焉。因以藁本付余，余錄未蕆事而君卒，因草為小傳，備《畿輔先哲傳》采擇。吾友既死，家益零落，遺著不可復得，繕校既畢，為志其梗概于書后，志吾感焉。武強賀葆真志。”

第二冊標《輯古紀年集書類錄》，分六卷，分別為卷九，輯書類錄晉、南宋、南梁；卷十，輯書類錄北魏；卷十一，輯書類錄唐；卷十二，輯書類錄唐；卷十三，輯書類錄北宋；卷十四，輯書類錄南宋。書前有序，標“光緒三十一年乙巳二月上浣長蘆王儀型式文氏序于保陽倉門口陳氏之書齋”。序之內容，大意是說，經(jīng)考證，紀年必亡于北宋之末，而今本（紀年）即成于南宋之初。“考今本之作，亦雜取諸書所引匯集一編，其用意未始不善，但考之未精，未免有變亂經(jīng)年之原文以強就史之處。”“至紀年所無，又引他書以補之，則又雜而不純也。”“仆之《輯古紀年》只取太康二年以后以及北宋人之所引，悉心考校，務求其通，而不敢稍為遷就。”先采其料，后輯為書，言有本源，也便于閱者籍以考證指謬。

第三冊標《周代年表》，分六卷，分別為卷十五，周代年表西周；卷十六，周代年表東周；卷十七，周代年表戰(zhàn)國；卷十八，周代王候世系記周魯衛(wèi)鄭齊田齊；卷十九，周代王候世系記晉趙魏韓秦楚燕；卷二十，周代王候世系記宋曹等二十五國。書前有宣統(tǒng)二年（1910）六月滄州王儀型式文氏寫于“武昌保安門外南湖千家街小窗板屋”的序和凡例。序中論述，太史公有三代世表，十二諸侯年表，六國年表，世人以為詳盡。然而太史公“大旨以文章為主，不暇計及編年紀目之微，況身受腐刑，悲憤填胸，其著書也只主于發(fā)舒其憂結”，著作中有許多微言大義之處，“故于典籍所載父老傳聞，各因其舊，而不規(guī)規(guī)求合，期無背乎史闕文之旨。此所謂求其大而不求其細者也”。編此書便是于太史公所忽不加察之處而獨盡心焉。此冊后有賀葆真所撰《王君式文傳》，對王式文及其著作《輯古紀年》都給予了較高評價。提到“葆真時為之搜采群書，供其參考”，書成后，“葆真請錄其著述之尤精者將付剞劂”。“葆真歸而錄其書未竟而式文卒，年七十，民國六年某月日也。”傳文后有膠西柯昌泗的題跋，跋日：“昌泗方治三代遺文與其遺事，正資乎竹書，然各家搜輯雖也粲備，聞有滄州王氏之書，則余所未見也。戊午秋，武強賀牲存君為言，王書成以讬之己，今方移其稿，昌泗因索讀之，甚服其勤博。榮成姜叔明君，通雅人也，尤歡賞焉，謂其于春秋前后之事跡世數(shù)能詳考，足見致力之深，其較史記數(shù)條尤精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