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嵐

2003年,著名西班牙保護理論專家薩爾瓦多·穆尼奧斯·比尼亞斯提出了關于“保護必然依賴品味之選”的觀點,在他的著作《當代保護理論》一書中,列舉西班牙瓦倫西亞大教堂的修復案例對這一觀點進行說明。
瓦倫西亞教堂始建于1262年,最初是一座地中海哥特風格的建筑,經過幾個世紀的建造維護,于18世紀后期整修為新古典主義風格,20世紀70年代,人們重新修繕,決定除去后期的新古典主義風格,恢復為早期象征輝煌民族精神的哥特風格。但當教堂內部新古典主義的裝飾被鑿去,直至哥特風格內核時,人們發現基建部分的安全狀況不佳,已無法滿足全部恢復哥特風格的建造條件。
恢復文物的原初狀態,保護文物歷史價值,是修復工作的主要目的。但此時,為適應新的狀況,保護師就要對后續的處理方法進行選擇,最終所形成的結果也代表了修復人員個性品味的選擇。
“品味”一詞,包含個人主觀偏好的意味,似乎與按部就班、恪守傳統標準的文物修復工作相悖。但比尼亞斯指出:我們不能忽視“品味之選在每個保護處理中都會發生”這一事實。
“修復師個性品味存在于細微之處”
在古籍文獻修復工作中,修復師由主觀出發的思考貫穿在從制定修復方案、采用何種修復方法,以及最終達到怎樣的修復效果等一系列問題上,除了必須遵循修復原則和操作規范以外,修復師個人審美能力與個人品味也逐漸成為決定文獻修復到何種程度的重要因素。
一套古籍是精修還是簡修,選擇什么樣的補紙,不適宜保留的部分如何處理,等等。在動手修書之前,工作人員必須對客觀材料和修復方法進行研究、取舍。
如果是委托修復的文獻,通常會由甲方提出自己的修復標準:例如裝幀形式保持原樣或是改裝;必須保留文獻內某些標記;修復是為收藏或售賣的需求等,修復師要詳細了解委托人的修復目的和要求,如遇到甲方提出的要求與修復原則相悖或不利于文獻保護時,修復師也會提出自己的意見進行協商。
委托修復的工作中,以甲方的需求與品味為主導,修復師的工作相當于提供技術支持,最終實施的修復方法和形成的修復效果是建立在藏品持有者與工作人員彼此信任的基礎上完成的。
然而大多時候,修書工作中并沒有確鑿的甲方標準,尤其在公藏單位從事修復工作的人員,一套書的修復工序全部由個人負責,常因修書過程中遇到的不確定因素引發反復思考。
例如一些民國時期的線裝書,裝訂比較粗糙,書衣和護葉各為兩張單葉,兩張紙簡單地點漿糊粘接在一起。修復中需將書衣與護葉揭開,分別修補。但重新裝回時,又發現書衣與護葉的紙張邊緣并不是直線,無法與齊欄后的書口保持齊平。
此時是應該按照原樣裝回?還是效仿普通古籍上書皮方式:為書衣接出一個可供內折的窄邊,粘在護葉上使其看上去稍顯美觀呢?雖然只是一個小問題,但也要經過修復師謹慎判斷后再做處理。此時,修復人員的主觀意見將對最終修復效果產生一定影響。
類似的,代表修復師個性品味的操作處理總是存在于修書工作的細微之處,于不經意間帶給觀者不同的感受。
曾見過一個紙捻,露在書芯外面的紙頭盤成了一個別致的圓形,比起常見到紙捻橫在書芯上的形式,圓形紙捻錘平后凹陷進書眼中,使書冊觸摸起來更加平整。這種小創意對文獻修復后的影響微乎其微,但當后人在撤下書衣看到紙捻時,仍不禁對前人頗具新意的處理方式心生贊嘆。
“修復中要注重對文獻可讀性的塑造”
精美的古籍文獻同樣干凈整潔,而破損的古籍文獻各有不同的破損情況,修復師力求在修復技法上精益求精,致力于將破爛不堪的書冊修復完好,展現它們最初的樣貌。但偶爾,不做過度處理的方式,也體現出不同尋常的修復理念。
2020年我在國家圖書館參加培訓班學習時,向古籍修復專家朱振彬老師請教清洗書葉污漬的問題。根據以往經驗,一直認為紙張上的污漬和水漬全部清洗干凈是為最佳。但朱老師卻說,用水洗書葉,有可能會造成紙張纖維隨水漲開,后期不易壓平,所以也可以只洗到不遮擋文字即可。留下來的一點水痕,還能展示出文獻曾經的狀況,讓破損痕跡作為文獻的歷史信息一并流傳下去。
為了讓我有更直觀的理解,朱老師找出他多年前修復過的文獻照片,翻開的書葉上果然留有半圈淡褐色水漬,水印并不遮擋文字,更不影響書冊修復后的平整度。淡淡的痕跡不僅沒有削弱文獻的歷史特征,反而使觀者對遙遠的過去產生無盡遐想。
在西方保護理論界,將這一表現稱之為“文物的可讀性”(出自1964年《威尼斯憲章》),早期代表了建筑文物的歷史可讀性和真實性,后來這一概念被廣泛應用在各類藝術品修復理論中。文獻外觀的破敗說明曾經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對破損痕跡稍作保留,使其在遞藏過程中產生的物理變化也成為珍貴歷史資料的一部分。
修復中對文獻可讀性的塑造,一方面要尊重文獻的原初狀態,另一方面有賴于修復師的工作經驗、學識修養及審美能力。
“修復中的品味之選要在實踐中積累經驗”
古籍修復工作不是藝術創作,必須在遵循修復原則和修復技術規范的基礎上進行操作,如今在修舊如舊的標準要求下,我們不提倡擅自改裝書冊。而中國歷史上卻不乏自行改裝書籍的愛書之人,這其中務必要為清代著名藏書家、目錄學家黃丕烈提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嘉慶七年(1802),黃丕烈40歲,舉家遷至蘇州城東懸橋巷,這匯集了他最喜愛的書肆。第二年,黃丕烈在蘇州書商五柳主人陶蘊輝處,以番銀五圓購得南宋臨安府棚北睦親坊南陳宅書籍鋪刻本《唐女郎魚玄機詩集》(也稱《魚集》)。
在蘇州小巷,黃丕烈對《魚集》的裝幀進行了一番改良——有別于宋代常見的“蝴蝶裝”裝幀。在肖振堂、丁瑜編著的《中國古籍裝訂修補技術》一書中,稱其為蝴蝶裝的第二種做法:
“將書葉折好后,按冊嫩齊,加入護葉,折口向內,放在桌面上,用夾板壓住書的一半,露出折口,夾板上壓石頭等重物,左手揪起書葉,右手在折口的背面以平均的距離,點上三、四點稍稠的漿糊。這樣一冊書的書葉就連在一起了。”
后人以他的姓氏將這種裝幀命名為“黃裝”,現藏于國家圖書館。黃裝的好處是保留了蝴蝶裝展平書葉的形式:書口朝內,不傷版心。點稠糨糊粘接,控制最小的用漿量。現在看來,與20世紀文物保護提出的最小干預原則相得益彰。
雖然改裝者不是專業修復師,但改裝形式并不違背書籍保存理念和閱讀習慣需要。走過百年歷史,頗具創新風格的“黃裝”向世人展現了愛書人于多年讀書藏書過程中所形成的個人品味與審美意趣。
古籍修復工作多是修補書冊,修復的基本方法以拆開書,逐葉修補、噴水壓平、重新裝訂為主。因文獻尺寸不大,工作空間有一桌足矣,技法上很少涉及大尺幅的托裱,除了修補函套和一些絲織品書衣外,也鮮有添加裝飾性絹綾鑲襯。在各類文物修復技藝里,修書工作顯得相對低調和樸素。然而,工序上簡單不意味古籍修復的難度降低。修復中的品味之選也是修書工作思想性的展現,是對修復師學識、經驗和技術水平的綜合考察,要在實踐工作中不斷積累經驗,探討不同的修復方法,提升對古籍文獻破損的宏觀分析能力及修復處理的判斷決策能力。從修復師的角度出發,對修復方法進行審慎思考再做處理,是手工勞動區別于機械化裝訂的重要體現。
如何恰當地實現修舊如舊,是修復師的永恒話題。修復與保護工作始終是以人為中心的活動,操作中的品味之選要依托修復師的個人技術能力、認知水平和審美價值,這是一個不斷學習的過程,也是讓古籍保護事業良好傳承并展現勃勃生機的重要元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