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父親的關愛

曹景建

杜大爺退休后心臟不好，在市規劃局當局長的兒子杜林就把他從老家接到了身邊。杜大爺剛開始不想來，可聽說孫女今年要中考，學業很緊張，而杜林的媳婦因為工作需要出國，指望不上，他二話不說，立刻就上了兒子的車。杜大爺退休前是鎮中學教學成績突出的英語老師，正好可以輔導一下孫女。

孫女小麗的英語這門課正好是她的短板，有了爺爺這樣經驗豐富的老教師來一對一輔導，那真是雪中送炭啊！所以，小麗平時對爺爺可好了，沒事就逗得這老頭兒開懷大笑。杜林看在眼里，喜在心上，老人有心臟病最怕心情不佳，只要心情好，那他也就放心了。不過，杜大爺一看到杜林下班回來，就把提包接過去，還總是盯著他看，就像相面先生一般，邊瞧邊琢磨，這讓杜林有點犯嘀咕。

杜林剛開始還笑著問父親，自己一個中年油膩男有什么好瞅的，誰知杜大爺半開玩笑地說，自己的兒子嘛，就是喜歡瞧，打小也看不夠！這話簡直讓杜林哭笑不得。

這天杜林剛剛下班，杜大爺就送給杜林一個智能手環，說今天他去商場，商家搞活動，買電器送手環，他買了個電飯鍋就送了這個，現在他要把這個新潮東西送給兒子戴。

杜林笑著接了過來，就要放到口袋里，杜大爺一把抓住兒子的手說，老爸送的東西還不馬上戴上？見老父親一片好心，杜林只好擼起袖子，把手表褪下，接著把那個黑色的手環戴在了手腕上。

“這就對了。杜林啊，我告訴你，人家那個賣手環的說了，這玩意還能監控心率，記錄步數啥的。對了，還能監控脂肪超不超標，睡眠質量好不好，就像個小電腦一樣。”杜大爺鸚鵡學舌般把賣手環那個小姑娘所說的話，都重復了一遍。

杜林急著回書房處理一個材料，便敷衍地說：“謝謝老爸的關心，您說的這些啊，我基本都了解，小麗就天天帶著這么個手環呢，她以前也給我提起過。”

隨著兒子把書房門關上，杜大爺輕輕搖了搖頭，在外邊喊道：“別太累了，你也是四十歲的人了，身體健康最重要，家人最重要。”

這天晚上杜林剛一回到家，杜大爺便急切地把他拉到書房，小聲說：“今天咱們家屬院里的胡大爺在樓下送給我一塊手表，我一瞧，金光閃閃的，估計價值不菲。你說，他也就和我有幾面之緣，怎么可能無緣無故地送東西呢？”

杜林立刻緊張地說：“爸，您說的那個胡大爺是不是禿頭駝背的胡大爺？”見杜大爺點頭，他急切地問，“您，您收下了？”

杜大爺一瞪眼：“你把你爸我想成什么人了？作為一個堂堂大局長的父親，怎能沒點警惕性！果真，這老家伙把手表遞過來就說價值十幾萬呢，還讓我好好給你說說‘喬榭里那塊地審批的事。”

杜林嚇得趕緊說：“胡大爺的兒子胡小帥開著家房地產公司，一直想通過歪門邪道拿到那塊地，怎么門路都走到您這里了？您，您沒犯糊涂吧？”

杜大爺一仰頭說：“你把老爸我看成什么了！我當場就把那燙手山芋丟給他了，我人老了，可腦子里沒糨糊！”

見老爸這么通情理明是非，杜林笑著豎起拇指給了老父親一個大大的贊。

這天傍晚，杜林下班回來，父親照常接過提包，就像一個家庭保姆似的，噓寒問暖地殷勤伺候著。

突然，杜大爺抬起頭來，擔心地問：“兒子，臉色怎么不大好？是不是有啥煩心事？”

杜林搖搖頭，一句話也沒說，就進了書房。過了會兒他突然推開書房的門，快步走到客廳，把沙發上的提包一把抓起來抱到了書房里。

杜大爺看著兒子這么不自然的表情，把茶杯放到桌子上，吐出一片茶葉殘渣，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神情凝重地思索著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杜大爺把早飯做好端到餐桌上，見杜林坐下喝了一口粥，便要擦嘴起身，他就問起來，“以前食欲挺好的，怎么今天早上就吃這么點兒？”

杜林擠出一絲笑容，解釋說最近工作任務重，要趕時間，來不及慢慢坐下來吃早餐。杜大爺便默默地把兩個煮雞蛋和一袋熱好的牛奶塞到兒子的包里。

杜林出了門，剛要進電梯，老父親前后腳跟了過來。杜林還以為父親有啥急事相告，便停住了腳步。沒想到，老父親竟然冷不丁地問他昨晚上睡得怎么樣。

真是好笑！杜林小聲戲謔地說：“我睡得香著呢，親愛的老爸，我不是襁褓里的小孩子，不需要您這么操心。”

這時電梯到了，杜林一腳跨進去，隨著電梯門慢慢關上，他從縫里還能看見父親那焦急而又欲言又止的樣子。

晚上下班回來時，杜林剛要上樓，不知道父親從哪里冒了出來。杜大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無人，便壓低聲音問他，剛才是不是胡大爺的兒子胡小帥在家屬院的門口見他了，還聊了一會兒。

杜林驚異地看著父親，問什么時候老教師變成偵察員了，這是要和警察搶飯吃啊。

杜大爺正色起來：“杜林，別嬉皮笑臉的！我問你，那胡小帥是不是找你批地塊？”

“是啊，就連這您也猜出來了。”杜林說，“不過您放心，您既然能拒絕胡大爺的貴重物品，我也不會要胡小帥的賄賂。我這籬笆扎得緊著呢，剛才我斷然回絕了他的無理請求。”

杜大爺似有所指地說：“就怕你這籬笆早就故意留出一個口讓狼鉆了進來，你要小心引狼入室反被咬一口啊。”

“您啊，不用給我打預防針，也不必詐我。在這種事上，我不會犯渾！”杜林拍著胸脯說道。

第二天早上，杜大爺還沒等兒子洗漱完，就把他拉到陽臺上，嚴厲地說：“小林，昨晚你又沒睡好，是不是胡小帥給你的十萬塊錢讓你心煩意亂了？我昨晚敲打你，你還裝糊涂，今天早上我又看到你睡眠不好，心率加快，這是心里有鬼啊！”

見老父親盯著手機上的軟件數據，心里明白了，老爸這是把送給自己的那副手環悄悄地用藍牙連接到他的手機上，這樣就可以監控自己了。

“哎呀，看把您氣的，真是用心良苦！”杜林看著父親臉色鐵青，渾身發抖，立即擼起袖子，解釋說，“你瞧，我哪里還戴著手環啊。這幾天您孫女那個手環壞了，把我的借去了。這不又要摸底考試了嗎？小麗八成是緊張焦躁，晚上也休息不好。”

杜大爺見兒子手腕上光溜溜的，怒氣稍有緩解，接著追問道：“那你告訴我，前天晚上提包里十萬塊錢是不是胡小帥送的？”

就說嘛，老父親傍晚等他一下班就熱心地接包，其實是對他進行廉潔檢查呢！想到這里，杜林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就不好意思地說出了那十萬塊錢的真相。

原來，杜林不想讓老父親天天和自己一大家子擠在這么小的房子里，便想在市中心買套面積大點的商品房，生活也比較方便。可是湊來湊去，也沒湊夠首付，便去向小麗的姥姥求援十萬塊。

可萬萬沒想到的是，雖然錢是借到了，他卻被丈母娘狠狠地奚落了一通，說一個堂堂規劃局的大局長，竟然連個房子也買不起，還要到處借錢，真不像話。回到家后，杜林越想越窩囊，心情很不好。

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杜大爺終于笑了，說自己這個有著四十年教齡的老教師，最驕傲的就是培養了一個好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