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冰

勞爾·卡斯特羅

2021年4月16日，古巴首都哈瓦那會議宮。

89歲的古巴共產黨中央第一書記勞爾·卡斯特羅（下文稱勞爾）在作古共八大的工作報告。他宣布，自己不再擔任古共最高領導人，但“將以一名革命戰士的身份繼續在黨員隊伍中奮斗，為黨的事業貢獻力量，為捍衛社會主義奮斗終身”。4月19日，古巴國家主席迪亞斯-卡內爾當選古共中央第一書記。

從1959年推翻美國扶持的獨裁者巴蒂斯塔算起，卡斯特羅兄弟已領導古巴60多年。古巴的抗壓骨氣、社會公平、良好治安和美麗風光，都給人留下美好印象。如今，古共交到了下一代手上。

將繳獲的美制手槍作國禮

美國《時代》周刊曾這樣評價卡斯特羅兄弟：“卡斯特羅是當代古巴的心臟和靈魂，勞爾是革命的拳頭。”革命者，這是兄弟倆畢生最鮮明的標簽。

卡斯特羅兄弟出生在古巴奧爾金省比蘭鎮的一個富裕家庭，父親安赫爾是西班牙人，參加過美西戰爭，戰后移民古巴，經營甘蔗種植園發了財，有上萬公頃土地，雇用了數百名工人。勞爾曾在教會學校就讀，積極參加反獨裁的學生運動，遭到鎮壓后前往蘇聯、東歐游歷。父親怕他“成了共產黨”，把他交給遠在哈瓦那求學的卡斯特羅“管教”。不料想，兄弟倆彼此影響，最終都走上了革命道路。

卡斯特羅兄弟始終是戰士。1953年7月26日，兄弟倆率起義者攻打蒙卡達兵營，因寡不敵眾失敗后被捕。在法庭上，卡斯特羅留下了著名的辯護詞《歷史將宣判我無罪》。后來，兄弟倆遭判刑一年多，刑滿后流亡墨西哥，在那里結識了阿根廷革命者切·格瓦拉。1956年11月25日凌晨，包括兄弟倆在內的82位革命者，搭乘18米長、額定乘坐15人的舊游艇“格拉瑪”號返回家鄉，不幸遭到了反動軍隊伏擊，只有卡斯特羅兄弟等12人帶著7條槍突圍。

兄弟倆在馬埃斯特臘山展開游擊戰。那時條件極其艱苦，手術刀用完了，軍醫只能用刮胡刀片動手術。不久，刀片也所剩無幾，卡斯特羅帶頭蓄起胡須，并建議戰士們也蓄須，以省下刀片。革命勝利后，他仍一直留著大胡子。古巴人民喜歡稱他“總司令”。

曾有中國同志問卡斯特羅，當年打游擊時有沒有看過毛澤東關于游擊戰的著作，他說沒有，革命勝利以后才看到西班牙文的毛主席著作。如果當時看了，“古巴革命勝利可能還會早些”。他也和時任中國駐古巴大使徐貽聰談起毛澤東軍事思想，稱贊這是“很偉大的思想”。在自傳《我的生活》中，他說自己最大的遺憾是未能見到毛澤東，“在世界最偉大的政治戰略家中，在古往今來所有的軍事領袖中，你一定不能漏掉毛澤東”。他對中國革命戰爭史的熟悉也令徐貽聰吃驚。有一次他問徐貽聰，“解放軍渡江戰役有三個前線指揮部，這三個指揮部在哪里？三個指揮員都是誰？” 徐貽聰被問住了，只好說“我回去查一查”，卡斯特羅說“我查過，我可以告訴你”。

1995年，卡斯特羅訪問中國時登上長城。

1978 年卡斯特羅（右）和勞爾在檢閱部隊。

雖然沒見過毛澤東，但卡斯特羅在1964年托中國首任駐古大使申健給毛澤東捎去一件禮物。那是一把美制手槍，用西班牙文刻著毛澤東的名字。此槍大有來頭：1961年1月，時任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宣布與古巴斷交。4月16日，卡斯特羅宣布實行社會主義革命。4月17日，中情局訓練的1400名古巴流亡者在豬灣登陸，妄圖顛覆古巴政權。古巴軍民迅速擊敗了這批烏合之眾，俘敵1100多人，繳獲大批武器，這支手槍就是其中之一。這一事件史稱“豬灣事件”，是美國武裝干涉拉美政權的首次失敗，到今年恰是60周年。

早在1953年，勞爾就學會了《東方紅》。后來，凡是有中國同志參加的場合，他經常會主動演唱這首歌。1993年12月26日，他親自張羅、組織了紀念毛澤東誕辰100周年的小型活動，邀請卡斯特羅和古共中央政治局主要成員，與中國駐古使館外交官一起緬懷毛澤東的豐功偉績。1995年12月，卡斯特羅首訪中國，主動要求參觀毛主席紀念堂，瞻仰毛主席遺容。他說，自己極為敬重毛主席，因為毛主席總是站在被壓迫民族、被壓迫人民一邊。

左圖：2003年12月，卡斯特羅（左）與勞爾在會議上交談。右圖：2016年，時任美國總統奧巴馬（左）與勞爾會面。

卡斯特羅兄弟執政60余年，熬走了12位美國總統。美國針對卡斯特羅策劃了多達638次暗殺行動，手段從毒雪茄到毒鋼筆多達數百種，但都莫奈他何。為防患于未然，兄弟倆一般不會同乘一架飛機。勞爾退休之際，美國解密資料顯示，中情局在1960年也策劃了暗殺他的計劃。當時，美國以1萬美元收買飛行員，要后者針對勞爾制造一起空難。飛行員提出，如果自己喪命，要美國人照顧他的兒子。不過，這個飛行員后來說，自己“沒有制造事故的機會”。

在卡斯特羅當古共第一書記的那些年，勞爾長期擔任第二書記、國防部長。美國中央情報局前分析員拉泰爾說：“勞爾是他哥哥不可或缺的盟友，他對古巴軍隊穩定的領導，成全了古巴革命。”

穩定民心的法寶

古巴革命政權建立后，長期遭到美國打壓，直到奧巴馬執政后期，兩國才在2015年7月恢復外交關系，但美國并未全面解除對古封鎖。2017年特朗普政府上臺后，美國再度強化制裁，采取了超過240項制裁措施，將231個古巴實體列入制裁名單。

但古巴始終沒有被壓垮。古共中央機關報《格拉瑪報》官網在今年4月17日刊出文章《4月帶來了又一場勝利》。文中稱，“正當有人以為在遭受美國的殘酷進攻后古巴會失去力量時，我們的先鋒隊用赤裸的拳頭進行戰斗，把這個島嶼建設為更加富足的國家”。究其原因，除了古巴軍民的戰斗精神，以卡斯特羅兄弟為首的古巴領導層廉潔親民，是一個重要原因。

卡斯特羅有句名言：“幸福不是建立在金錢基礎上的。”他常年戴一塊價值幾十美元的手表。他曾說，這塊表跟隨自己多年，不會輕易扔掉。平時他愛穿墨綠色軍裝，生活十分簡樸，吃飯時掉在飯桌上的食物會撿起來吃掉。他的辦公室陳設也很簡單，到處都放著書，主要家當就是一組舊沙發，來的人一多，他還得到別的房間搬椅子。

卡斯特羅對子女的管束也很嚴格。他的長子迪亞茲曾去蘇聯學習核物理，獲得博士學位，回古巴后擔任古巴核能委員會負責人。他在1992年被革職，卡斯特羅宣布兒子“是因為能力不足被開除”。他另外幾個兒子都在遠離權力的環境中長大，有兩個計算機專業畢業后從事IT生意，一個是棒球隊醫生，一個是攝影師，還有一個沒有讀過大學，從事汽車代理業務。

在領袖的影響下，古巴干部的作風普遍比較清廉。卡斯特羅執政時，除政府有少量奔馳作為禮賓車，官員配的都是沒空調的拉達。有的高級干部依舊住在破舊的祖宅里，沒有警衛，妻子騎自行車上班。有位革命元老因收了禮物，被調到中學去當教師。卡斯特羅給他的“特權”是帶走革命時用的手槍作為紀念。

卡斯特羅兄弟也都有民主作風。古巴召開“人民政權代表大會”時，電視臺現場直播，代表們自由發言，可以向包括卡斯特羅在內的領導人直接提意見。有一次，一位代表向卡斯特羅提出自己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卡斯特羅說，雖然這個話題不適合在會上討論，“但請你會后來找我，我們商量解決的辦法”。勞爾接班后，也繼承了這種民主討論的辦法。2007年，他曾組織了大規模的討論會，聽取群眾意見。不少與會者抨擊官僚主義，呼吁政府進行改革。

另一方面，卡斯特羅兄弟領導下的古巴，在教育和醫療兩大“剛需”上進行了重點投入，保障了基本的民生需求，這也穩定了人心。在教育方面，古巴各級教育都免費。古巴官員稱，即便在經濟最困難的時期，也沒有停辦任何學校，沒有一間校舍是危房。古巴更以全民醫療體系發達聞名于世。從上世紀70年代開始，古巴就建立了獨具特色的家庭醫生制度，由家庭醫生負責社區的治病、防病和社區防疫，治不了的病再轉診到上一級醫院。各級醫院的檢查、診斷都是免費的。古巴還建立了先進的醫學科研機構，培養了大批醫術精湛的醫生。在抗擊新冠肺炎的斗爭中，古巴雖遭美國封鎖疫苗原材料，依舊研發出5種候選疫苗，有兩種已進入后期試驗階段，計劃今年完成全民接種，并向海外出口。這被世界視為生物醫學奇跡。

研究解決“吃飯問題”

卡斯特羅兄弟都有著濃濃的中國情緣。

卡斯特羅愛吃中餐，哈瓦那的中餐館他都很熟悉。他最喜歡松花蛋和松鼠魚，還愛喝北京出的甜酒桂花陳。徐貽聰出使古巴時，請勞爾吃飯，特意準備了他愛吃的肥腸。幾天后卡斯特羅見到徐貽聰，第一句話就是“請別人吃飯為什么不請我”。聊了幾句才知道，卡斯特羅也想吃肥腸。后來，徐貽聰設法從一個屠宰場找來肥腸，卡斯特羅帶了很多人赴“肥腸宴”。吃完后，卡斯特羅還回贈中國駐古使館一頭豬。

無論大事小事，卡斯特羅辦起來都充滿激情。1960年的一天，哈瓦那革命廣場舉辦了一個百萬人大會。卡斯特羅在現場提問，古巴是否應該和新中國建交。在場群眾高呼“應該”。古巴隨后開始了建交談判，很快成為西半球第一個與新中國建交的國家。

中國改革開放后，卡斯特羅兄弟更關注中國怎樣解決人民的“吃飯問題”。徐貽聰回憶，他在1993年9月到任駐古大使時，古共中央已將中國從上世紀80年代初開始的有關改革開放的文件譯成西班牙文出版，發給省委書記以上領導閱讀。卡斯特羅后來告訴他，鄧小平公開發表過的文章自己都看過，鄧小平用改革開放政策保證中國社會主義制度，這很重要。

卡斯特羅1995年訪華時，陜西方面安排他訪問一家農戶。他看到農民家里條件不錯，就反復問這家的主人家里有多少人，多少地，承包后糧食夠不夠吃，對聽到的情況很滿意。后來，在行車途中他又突然要求停車，自己走進一家未經安排的農戶，也問了同樣的問題。陪同他的中方同志覺得，他是在做調查研究，要了解真實情況。他后來還問起中國的汽車產量，并建議中國應該發展公共交通，小汽車多了修路、修停車場都要占地。中國這么多人口，愛惜耕地是長期的任務。可以看出，他是真誠關心中國。

2019年5月1日，迪亞斯-卡內爾（左）與勞爾一起出席活動。

卡斯特羅在執政后期也開始給經濟“松綁”，謹慎地擴大集體和個體經濟比重，允許公民建私人企業等。勞爾接班后，古巴的經濟改革之路走得更快，擴大了私營經濟經營范圍，允許個人買賣汽車和房產，放開公民出國旅游，人民的生活水平得到了提升。

如今，61歲的迪亞斯-卡內爾正式接過了卡斯特羅兄弟傳下的接力棒。他是第一位在古巴革命后出生且沒有軍人經歷的“一把手”。他1982年大學畢業，當了電子工程師，1987年在古巴共產主義青年聯盟開始了他的政治生涯，7年后當上了古共比亞克拉拉省委第一書記。2003年，他進入古共中央政治局，勞爾稱贊他“集體工作意識強、意識形態扎實堅定”。雖然那時他已是中央領導，仍騎著自行車上下班。2009年，他出任高教部長，2013年任國務委員會第一副主席兼部長會議第一副主席，2018年接替勞爾成為國務委員會主席，2019年當選國家主席。

在迪亞斯-卡內爾走到前臺的這3年，互聯網在古巴得到了普及。面對美國的敵意，他和前輩領導人一樣，通過外交渠道和媒體進行堅決抗議。不過，他是第一個通過社交網絡進行抗議的古巴領導人。目前，他面對逐漸惡化的經濟形勢、不斷加強的美國制裁以及新冠肺炎大流行三個挑戰，可謂任重道遠。

勞爾·卡斯特羅

1931年生，是菲德爾·卡斯特羅的弟弟，與菲德爾一起領導古巴革命。1959年古巴革命勝利后，長期擔任國防部長。1965年起任古共中央第二書記等職，2006年菲德爾因病將權力移交勞爾。2008年，勞爾當選國務委員會主席，2011年當選古共中央第一書記，2018年卸任國務委員會主席，2021年4月卸任古共中央第一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