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路

舒鑫

從我記事起，外婆那一頭些許散亂的銀白色頭發是她留給我最深刻的印象！枯黃的臉頰，粗糙發硬的手掌，用我稚嫩的小手摸上去還有些許割手。外婆出生在1928年，聽母親說在1943年的時候就嫁到了外公家做童養媳，那時外婆15歲但已經是十里八村的美人坯子。當時外公的父親是當地的地主老財，方圓百十里來說還小有名氣，外公又是家里的獨生子。所以憑借著自身條件外公如愿以償的娶到了外婆，外婆嫁過去后可以說在哪個年頭是吃喝不愁，錦衣玉食。讓許多人家羨慕不已都想把姑娘嫁過來，人人都說外婆福氣好嫁了這么好的一個人家。可外婆嫁過來的幾個年頭后外公的父親因病仙逝，讓本是衣食無憂的好人家，逐漸淪為了階級貧民。外公受了打擊后病了好久，此時外婆對外公也是不離不棄。一心一意的照顧她的丈夫，好日子沒過上不說，殊不知外婆這一嫁就栓住了她整整78年。

外婆沒有讀過書，以至于一輩子下來就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出來。但是賢妻娘母這一詞語用在外婆身上不足未過。聽姨媽說外婆一共生育了8個兄弟姊妹，餓死了2個，剩下6個，2男4女。為了家庭她和外公起早貪黑，扛起鋤頭頂著風霜雨雪，擔著一挑挑農肥，走在狹隘崎嶇的田壟上，把青春都奉獻給了山上的野花野草，黃土里的莊稼和膝下的子女。外婆里里外外操持著整個家庭，節儉成性，埋頭苦干，一絲一毫聚沙成塔！辛辛苦苦的養育了6個子女。同樣也奉獻了她美好的青春。

等到兒女們都長大成家后外婆又開始全身心的收拾她的菜園子了，記得小時候我不怎么聽話總是被媽媽打，盼望著外婆這個靠山趕快來。外婆總是不讓我失望每逢周日的時候外婆總是會和外公滿滿的背上一背簍小菜相互攙扶的走上整整一個小時的山路到集市上販賣，一天買了十幾塊，外婆見到我就四塊五塊的塞進我褲兜里。她還有一袋裝在食鹽口袋里的零食、一個舊塑料袋里已經成了渣渣的餅干，和一個勺子放在一起，拿出來開心的對我說快吃給你藏著的。每次媽媽見到都要制止但是幾乎都沒用，說這是給我小孫子的又不是給你的，外婆一來我總是可勁的撒歡。

2014年當時外婆86歲，年初二舅、二舅母因病相繼仙逝、年底外公也緊隨其后。外婆還沒有從喪子的悲痛走出來，迎面而來的就是相伴了整整71年的丈夫就先走一步。外公走的那天，外婆顯的是多么孤獨無助。她“罵”了大半輩子的男人，讓了她一生的老伴就這樣撇下她走了。外公走后不久，外婆一人出門時摔倒在溝里，因手臂骨頭斷裂需要做手術。醫生考慮到外婆年齡大了做手術恢復的不快的話可能會徹底拖垮身體，家人們再三商量后決定不做手術，找了縣城里最好的一位郎中用草藥來代替手術。外婆也不負眾人之望，逐漸的好起來了。回到村里時外婆又再次成為村子里的議論對象人人都說：這老太太好福氣肯定能活到100歲，話傳到外婆耳朵里，老太太笑的合不攏嘴?？粗馄拍悄ㄐΓ覀內乙哺鴺泛瞧饋怼?/p>

又過了幾年那時外婆89歲，記憶力越發一天不如一天，外婆好動又坐不住。一次出門時又摔倒在了門前，這次比上次還嚴重，大腿骨斷裂。及時送醫時醫生說這次再不做手術的話可能會癱瘓，身體也會逐漸衰弱，這樣老人家的日子也不長了。為了外婆就這樣89歲的老太太第一次走上了手術臺，當時家人們都擔心外婆下不了手術臺，但是外婆又挺過了這一關。做完手術后外婆身體逐漸下滑一瞬間衰老了許多，加上兩次摔倒以及兒子和丈夫相繼離去后外婆意識變的越來越模糊，但經過大舅的悉心照料下外婆身體又逐漸有所好轉。

隨后的幾年里外婆也沒有再去她的菜園子，老年癡呆愈發嚴重，有時候才吃完飯轉過頭后又對著大舅說我肚子餓了還沒吃飯的，有時候卻看不出他自己的兒子和女兒。媽媽每隔上一兩個月都會叫上我們一家去看看外婆，外婆總會坐在圍墻外的小場院內，依靠在門前外公種的老梨樹下，眼睛時不時的往著村口方向，一見我們來總是笑瞇瞇的。媽媽問外婆：我媽你要活到幾歲，外婆張嘴就說我要活到100歲，又引得我們全家哈哈大笑?？墒且娒鏇]過多久后又記不起我們是誰，轉過頭去看到她又依靠在老梨樹下呼呼大睡。也許這樣對于外婆來說也算好的一面，忘記了與她相伴，半個多世紀的老伴逝去的實事，就這樣無憂無慮的享受她的晚年生活，也讓自己好好的活上幾年。

2019年我因工作需要離開了故土，一年也見不到外婆幾次。半年就回家一次媽媽總是說你去看下你外婆，每次我都忙著出去玩沒去看。慢慢的又離開了家鄉一次又一次的往返但始終沒去看外婆一眼。2021年1月回家過年時，接到表哥電話說外婆不會說話了，眼睛也睜不開了。全家守了整整一天外婆始終一句話沒有說，眼睛也未睜開。第二天就這樣悄無聲息的走了壽元93歲。按照我們當地的風俗外婆這樣年齡老去后應該入土為安進行土葬，但是國家政策提倡火葬。這次外婆又趕上了，外婆15歲以前是為自己活的，15歲以后都是為了家庭子女而活，走了還不忘帶頭執行國家政策。站在門外看去外婆安安靜靜地躺地那里仿佛睡著一樣，然后被推進燃燒著熊熊烈火的爐膛，再次出來的時候，只是一個被紅布包著的小小方盒。就這樣外婆走完了她一生平凡的路，“寒冬寒葉落滿地，朝陽朝去又一春。春花秋實悄落幕，落葉歸根又一冬”。春天走了可以再回來、外婆走了但卻再也回不來了。

有時候閉上眼睛，總會想起這個小腳老太太背著背簍帶著我和哥哥山里放牛羊的模樣，瞇著眼睛，操著一口流利的東川方言“小豆屎果果了跑慢點”。哥哥總會說趕緊跑，外婆老了追不上我們。我們呢正是撒歡的年紀，喜歡帶著一根木棍作為武器，漫山遍野的舞刀弄槍、追蝴蝶、揪野花、掏鳥窩。春光明媚，覺得這一切真好。春天又到了，索山溝的山茶花、馬鞍橋的桃花林，小團山的小野花、紫色的、紅色的、粉色的、白色的、黃色的漸漸開滿山坡，風中的新芽帶著花香。外婆的園子里草花叢生，一片熱鬧。但是再也看不到那蔥綠的韭菜和那小腳老太太的身影。

生老病死是人生難以脫逃的宿命，外婆雖去，可她祥和的樣子依舊住在心里，下一個黎明，她將化為一顆明亮的天星，護佑她世代子孫。兒時的我隔三差五都會去山清水秀的外婆家住上一段時間。那里的環境好極了，四周繞著山，山上有清甜的泉水，每時每刻都沐浴在清新的空氣當中。但是至今為止我心中最美的不是這些，而是外婆那迷人的笑。

春意

春意春色春撲來，花容花色花相依。

驕陽不燥迎風散，月下小酌酒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