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建東



在人民軍隊的行列中,有不少人是背叛自己的階級和出身,在進步潮流的推動下,毅然投入革命的洪流,成長為堅定的無產階級戰士的。但直接從一個大地主轉變成一名八路軍旅長的,卻是鳳毛麟角。高士一就是這樣一位傳奇人物。作為冀中地區有名的大地主,在國家危難的生死關頭,高士一毅然毀家紓難參加革命,并從此堅定跟著共產黨走,成長為一位抗日名將。筆者與高士一的孫子高洪羽大校是好朋友,在一次交談中,他向我詳細介紹了他的爺爺高士一傳奇而又光輝的一生。
國難當頭投身革命
高士一,1894年1月出生于河北省任丘縣茍各莊,在家族中排行第四,人稱“高四爺”。高家在當地很有名望,是出了名的大地主。家族擁有良田4000畝,還經營養殖場、磚瓦廠、煤炭廠、面粉廠等產業。在家門口的白洋淀有自家的船運碼頭,十幾艘槽船把高家自給自足之后剩下的產品和物資銷售到周邊的城鎮,再從天津、保定買些日用商品回來。所以,高家既是地主,又是商人。隨著家里人口的不斷增加,高家老宅住不下了,高士一就在其北邊劃了500畝地,搞了個大莊園,取名“高家場”。莊園外圍挖了一條護城河,河寬可行船,四周種植荊棘和大楊樹。莊園內有11套獨立的院落,供族人居住。除了經營農商,高士一還進入官場從政,他擔任過河北省河務委員、任丘縣實業科科長等職。雖然自家生活富裕,但高士一目睹了官場的腐敗黑暗,對國民黨統治下的中國有了更加深刻的認識。
高士一個性十足,思想開明。他不信迷信,宣傳新文化,反對女子纏足等陋習;自己出資辦學校,建立女子小學;出錢創辦文化室,組織年輕人排演現代劇。他為人正直豪爽,講義氣,好打抱不平;會騎馬,能雙手開槍而且槍法很準,還練就了一身好武藝;他還懂中醫,經常免費給鄉親們看病。這些因素使得高士一在當地有很高的人氣和號召力,稱得上豪杰人物,也為他后來拉起隊伍抗日奠定了物質基礎和很強的人際關系。
當時,有兩件事成為促使高士一投身抗日的催化劑:其一是高士一的兒子高萬德因在保定讀書時,受革命思想的影響,參加學潮運動,被學校開除回家。高萬德回家后,繼續從事革命活動。雖然這些活動很隱蔽,但還是在潛移默化中對高士一產生了影響。其二是娘娘宮事件,這是激發高士一投身革命奮起抗日的導火索。1937年9月,日軍小林中隊90多人,乘80余條船從保定拉物資回天津,途中在娘娘宮村靠岸。有3名日軍和1個翻譯上岸進了村,結果遇到了娘娘宮抗日救國會的人,其中1名日軍被打死。日軍以為遭遇埋伏,于是上岸攻打娘娘宮。戰斗打響后,周圍十里八村的人們聽到槍聲和敲鑼聲,紛紛向娘娘宮靠攏前來支援。經過一夜的激戰,小林中隊幾乎被全殲,只剩下幾個人逃回天津。沒幾天,逃走的日軍帶著1000多人、3架飛機、20多條汽艇前來報復。敵人包圍了娘娘宮,屠殺了100多名村民,然后放火燒了娘娘宮村及周圍的幾十個村莊。大火燒了3天,致使上萬名村民無家可歸。此事震驚冀中,村民們從此對日軍更加恨之入骨,開始大規模組織抗日活動。
于是,極有號召力的高士一掛出了“抗日救國會”的牌子,組建抗日武裝。周圍十里八鄉的人們聽說高士一要拉隊伍抗日,一呼百應,都踴躍報名參加。到1937年10月下旬,其部已發展到3000多人。
高士一的革命行動起初引起了家族中的意見分歧,有的親友因為擔心他的安危不贊成他的舉動。但高士一堅定地說:“我考慮再三,國難當頭,只有抗日才有出路,我既然干上了,大家又擁護我,看得起我,我就決心干到底!” 后來,在高士一和黨組織耐心勸說和引導下,原先反對的那些人也逐漸改變了觀點。最終,高士一帶著全家老少(年長的大哥68歲,最小的侄子9歲)一起上了戰場。
此時,各方勢力聽到這個消息,都紛紛上門對高士一進行拉攏。國民黨第二戰區司令閻錫山派曾與高士一共事過的郝鴻儒之子郝世溶,帶著閻錫山的親筆信來做高士一的工作,他說:“跟著我們干,我們是正規軍。你來的話,我們給你軍餉、武器裝備和電臺,還讓你當這支部隊的司令。” 高士一的舊友、曾任任丘縣縣長、時任國民黨中央監察委員的邵鴻基也親自上門,希望高士一聽從國民黨軍隊的指揮,并表示軍餉、糧食、武器裝備及電臺都可以提供,還許愿由蔣介石親自發委任狀。日本天津特務機關也派人前來游說,請他不要和日本人作對,并提出了豐厚的條件。
然而,高士一是一個有民族氣節的人。在外敵侵略、國家危難之時,他要為保衛國家而戰斗,為保衛祖國去犧牲,堅決不當亡國奴,堅決不當漢奸。為了這個信念,他頂住了金錢、高官的誘惑,頂住了死亡、毀家的威逼,義無反顧地堅持抗日。
不久,中共保屬特委軍事委員侯玉田,揣著一份蓋有河北人民自衛軍司令員呂正操大印的空白委任狀來找高士一,希望高士一能帶隊伍接受中國共產黨的領導。由于長期的耳聞目睹,高士一對共產黨領導廣大人民奮勇抗戰的義舉十分贊賞和欽佩,對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人民軍隊心馳神往,于是欣然同意。侯玉田當即宣布將高士一的這支抗日武裝編為河北自衛軍第五路,并當場填寫了呂正操的委任狀,任命高士一為總指揮。從此,這支抗日隊伍成為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武裝力量。1937年12月,經侯玉田介紹,高士一加入了中國共產黨,1938年3月轉為正式黨員。此外,高士一之子高萬德組織的抗日武裝也由河北游擊軍司令員孟慶山收編為河北游擊軍第十四支隊,高萬德任支隊長。就這樣,高士一父子倆都加入了革命行列。
河北自衛軍第五路成立后,積極與日軍作戰。1938年2月,部隊發展到4000余人。為解決部隊給養問題,高士一帶頭捐款5000元大洋,并動員地主紳士捐款。收編黃久征部后,他率部第二次解放雄縣縣城,攻打霸縣縣城,激戰蘇橋鎮,進駐勝芳,收編了蘇橋商團和勝芳保衛團武裝。到1938年3月,河北自衛軍第五路已發展到1.1萬余人,參加了冀中反“圍剿”作戰,成為當時冀中抗日的中堅力量。
1938年6月,河北自衛軍第五路奉命改為八路軍第三縱隊冀中軍區獨立第四支隊,高士一任支隊司令員。七八月間,邵鴻基再次勸誘高士一接受國民黨領導,又遭其拒絕。1938年底,日偽軍500余人對高士一的家宅“高家場”進行偷襲,抓走了他的侄子高萬玉、高萬峰做人質,后放回高萬峰對高士一進行誘降。高士一撕毀了誘降信,激昂地表示:“‘高家場燒了,這不足惜,鬼子的目的是讓咱投降,咱絕不能干!”日軍誘降計謀失敗,殺害了高萬玉,這更堅定了高士一抗日到底的決心。
1939年3月,八路軍一二〇師師長賀龍率部進入冀中。為了更好地統一指揮作戰,他以一二〇師七一五團為骨干,合并游擊軍第十四支隊等武裝,將獨立第四支隊整編為一二〇師獨立第一旅,任命高士一為旅長。從此,這支部隊加入了八路軍主力部隊的行列。4月下旬,在賀龍、關向應指揮下,獨一旅參加了歷時3晝夜的河間齊會、南留路村戰斗。是役,殲滅日軍第二十七師團第三聯隊吉田大隊700余人。6月22日,獨一旅在深縣北馬莊一帶全殲國民黨張蔭梧部3000余人,9月又參加了著名的陳莊戰斗。
1939年10月,獨一旅隨一二〇師開赴晉西北,此后參加了百團大戰和夏季反“掃蕩”及二十里鋪戰斗、冬季反“掃蕩”之大(武)臨(縣)公路破擊戰等一系列戰斗。1942年又奉命調往陜甘寧邊區綏德縣,接替三五九旅防務,擔負起保衛邊區、保衛黨中央的光榮使命。
肝膽相照休戚與共
政治上相互信任,生活上互相關心,危難時肝膽相照,是高士一與賀龍、毛澤東等親密關系的生動寫照。賀龍曾說,我很少服人,但高士一算一個。
獨一旅成立后,上級任命高士一為旅長,王尚榮為副旅長,朱輝照為政治委員。高士一誠懇提出請八路軍派有作戰經驗的同志擔任旅長,以便組織部隊訓練與作戰。賀龍卻說:“旅長還是你高士一來當。”他還叮囑王尚榮和朱輝照:“高士一參加抗日是件了不起的事情,他是旅長要有職有權,你們要尊重他,生活上要照顧他,工作發生矛盾我首先找你們算賬。”政治上的信任為高士一增添了無窮的動力!
1939年10月,獨一旅進入晉西北。為了防止日軍報復高士一的家人,賀龍專門組織部隊提前把高士一的幾十名親屬送往陜北。到了綏德后,賀龍又為他們精心安排食宿,讓他們集中住在一個獨立的大院里,派戰士警衛保護,伙食上也給予特殊供應。種種優待和照顧,使高士一非常感動。當時陜北根據地的物資極度缺乏,其間,賀龍的夫人薛明懷孕,因食物匱乏造成營養不良。高士一就從自家院里抓了兩只雞,再加上一小袋黑豆,叫警衛員送給薛明,讓她補補身子。這件事讓薛明銘記在心,時常向人提起。
據高士一的警衛員回憶,1941年,毛澤東見到高士一,用肩膀碰了碰他,問道:“哎,他們排擠你沒有啊?”高士一馬上回答:“沒有沒有,他們對我都很支持,我也跟著他們學了不少東西。主席放心,我們團結得很好。”毛澤東聽罷滿意地笑了。
1942年,國民黨用重兵封鎖陜甘寧邊區,在這最困難的時候,黨決定派高士一打通陜甘寧邊區與關中蔣管區的商貿通道。在高士一等人的不懈努力下,一條穩固的商貿渠道終于建立起來,他們在延安開辦了貿易貨棧,字號“大成永”,解決了邊區的燃眉之急。據統計,獨一旅為延安的黨中央機關提供了約70%的經費支持,其中高士一功不可沒。當時,邊區曾流傳著“吃糧找王震,花錢去一旅”的順口溜。
1943年,延安開展整風運動,在搶救運動期間,獨一旅300余名冀中籍干部受到審查,被錯劃成假黨員、特務、奸細、土匪、階級異己分子等,受到了極不公正的待遇。高士一和他的兩個兒子也被錯劃為日本漢奸和國民黨特務。賀龍得知此事后,氣憤不已,親自向毛澤東匯報高士一和這支部隊的情況。毛澤東說:“這支部隊在冀中打了那么多勝仗,部隊不斷擴大,它的領導人怎么可能是漢奸呢?”就此,高士一獲得解放。此后,高士一騰出手來積極為冀中戰友奔走做工作。侯玉田也借回延安參加七大的機會,寫了十幾萬字的證明材料,證明該部隊的有關情況。經過努力,1944年7月,中央全面糾正了獨一旅整風中的錯誤做法,受冤屈的同志得到平反昭雪。
解放戰爭時期,高士一先后任晉綏軍區后勤部部長、第一野戰軍后勤部運輸部部長、陜甘寧邊區交通廳廳長等職,參與組織了陜甘寧晉綏解放戰場的后勤運輸保障工作。新中國成立以后,他曾任西北財經委員會副秘書長、建筑工程部西北工程管理總局副局長、陜西省建筑工程廳副廳長等職。1961年,任國務院參事室參事。
“文化大革命”中,有人向高士一調查賀龍的情況。高士一對他們說,賀龍不反黨,更不反毛主席,他是革命的。調查人又問,賀龍是大土匪,讓你一個大地主當旅長,你倆是什么關系?高士一理直氣壯地回答:“我倆是抗日的關系,革命的關系!”這件事傳出去后,造反派要揪斗高士一,還要抄家。周恩來聽說后,借接見紅衛兵代表的機會表態:對高士一同志應加以保護,他是全家都出來參加革命的,他對革命是有功的!一定要保護他!
1968年6月16日,高士一在北京逝世,享年75歲。臨終前,他對身邊的子女說:“要相信黨,跟共產黨走。” 他的一生,也確實實現了跟著共產黨走的這一誓言。
(責任編輯:徐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