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

張世程

“潮”，形聲字，但“朝”也與“水”合起來會意。篆書作“潮”，省掉了“月”，其實就是日出草中，當然是早上，還是會意。不管怎樣，都是“早上”與“水”的會意，表示早上的河海涌水。

那么，我們自然想到，這個“潮”也有傍晚發生的呀，不禁要問，那又叫什么呢？咱們不妨類推一下，應該是“水”加一個表示“傍晚”的字，也就是“汐”字。原來，早潮、晚潮還有不同的字表示，合起來就是“潮汐”。而現在，“汐”字很少用了，都稱為“潮”了，前邊加一個表示時間的字來區分。

當然，我們或許又要追問：為什么會有河海涌水的潮水呢？這是個神奇的科學問題，簡單來說，因為日月的引力而引起河水海水定時漲落。太陽引起的稱太陽潮，月球引起的稱月球潮，也叫太陰潮。

白居易就有《潮》詩云：“早潮才落晚潮來，一月周流六十回?！边@詩不難懂，簡單說，是說這潮一日兩次，按每月30天算，一個月就有60次。不過是一道簡單的算術題，且詩中的“才”字，是在感慨一天從早到晚、一月早晚更迭的時間很快吧？是的，“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用得很濫的成語，這詩應該就跟這成語意思差不多吧？不，別忽視了“周流”一詞，這分明是在說每一個日子都在早晚之間循環往復，不息不止。

潮起一時，蔚為壯觀。最是壯觀，且去看錢塘大潮。中秋時節，錢塘大潮更是壯美不可方物，罕見的十字潮實在讓人大飽眼福，就是隔著屏幕都享受到了幾分。而壯美得最富于詩意的，大概莫過于張若虛在《春江花月夜》里的描寫了：“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想想吧，春天的江潮水勢浩蕩，與大海連成一片，一輪明月從海上升起，好像與潮水一起涌出來。連明月也沾了潮水的光，頓時跟著潮涌一起壯美了起來。

潮落亦一時，壯美也在倏忽之間消失。甚至，我們也許在最為壯美的時分就馬上預見了它的迅速衰落。是啊，其實任何事物都是這樣，高潮就意味著低谷的來臨。由此看來，“盛極而衰”實在是常理。川端康成先生“凌晨四點凝視海棠花，更覺得它美極了”，緊接著說“它盛放，含有一種哀傷的美”（《花未眠》），之所以哀傷，就因為他預見到了海棠的凋零。于是所謂物哀美與哲理美融合就非川端康成莫屬了。

還有一幅情景，似乎更讓人感到哀痛。唐代詩人劉禹錫的《石頭城》有云：“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毕胂笠幌掳?，作為六朝都城的石頭城（今南京），現在已是一座故城空城，依舊是高低起伏的群山環繞，它那虎踞龍盤的姿態并未改變；而洶涌而來的江潮，依舊拍打著這座空城的腳跟；此時，聯想起自己心愛的大唐帝國已日趨衰敗，眼前江潮的壯美奇觀就如曾經興盛的大唐江山，到如今已搖搖欲墜，于是，只覺得江潮也帶著寂寞的心情退了回去。我們今天讀著這樣的句子，也好不哀痛。

然而，又好在“早潮才落晚潮來，一月周流六十回”，亦如草木的“一歲一枯榮”“春風吹又生”（白居易《賦得古草原送別》），潮起又潮落，潮落又潮起，循環往復，永無完結。如此想來，我們還要延續潮起一時潮落一時和“潮打空城”的悲哀嗎？

任何事物都如潮起潮落，但潮落又潮起，周流不已。一個朝代盛極而衰，但人類社會一直在進步在發展，從“命運共同體”到“世界大同”也可期待。如果這樣想來，川端先生、劉禹錫先生是不是也會感到欣慰呢？

說了人生，還應該說說生命。從人生起步到生命盛年，就如潮起而大潮洶涌，但接踵而至的是漸漸落潮。因此，我們珍惜青春芳華和壯年盛氣，也追趕時尚新潮。

記得這樣一個報道，一位孝心好青年，不僅自己打扮得時尚新潮，還給爺爺打扮了起來：戴上很潮的牛仔帽，系上很潮的領帶，穿上很潮的馬甲。爺爺便馬上潮了起來，看上去很有派頭，精神也抖擻了，仿佛他的人生立馬就“颯”了起來。這位好青年對爺爺的愛與孝敬，很特殊，也很美好。

當然，我們也要深深懂得，無論怎樣的潮涌或新潮，都是一時的，甚至是瞬間消逝的，如曇花一現，那位孝心好青年也該懂得這一點；但又不必一直悲哀而長太息，一現的曇花也很美好，好好珍惜就好，同時明白，當下曇花看過，下一季曇花又會如約而至。還是白居易那兩句詩說得好：“早潮才落晚潮來，一月周流六十回?！?/p>

再說吧，潮起潮落都在一時，在于海水江水的垂直運動；但推動潮起潮落的，那是水平運動的潮流，是一直持續的，奔騰不息的。“長江后浪推前浪”，時代的潮流滾滾向前。作為少年盛年的后浪，承載著前人的厚望，也肩負著時代的重任，當然需要盡情奔涌。這是必然也是必須，也不啻為對于人生與時代的美好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