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頭牛，一支犁……

■解幫

（一）

驚蟄過后，地上的枯草上，綠色一點兒也沒有呈現(xiàn)。迎面吹來的風，仍夾有幾絲寒意。春天的爛漫，還沒有正式到來。

一頭牛，站在原野里，向著遠方眺望。有時候它低下頭，有一嘴沒一嘴地吃著埂邊的枯草。剛進入春天不久，這頭牛，精神上似乎還未調(diào)整過來。它的神態(tài)，有些慵懶。它已經(jīng)有些老了，脖子上的褶皺一輪一輪，像一棵古樹。它的眼皮連同它的耳朵，無精打采地耷拉著。仿佛一切世事，都了然于心，不屑一看。走到一處低洼的水溝前，它低著頭，一大口一大口地汲水，咕咚咕咚聲不絕。它吸水的姿態(tài)里，有著一絲倦意。

這頭牛，剛度過了一個漫長的冬天。那每一個北風呼嘯的夜晚，好長好長。每個夜晚，它靜靜地臥在地上，像和尚入了定，又像是在打盹，或者它是靠這種方式來消磨每一個長長的夜，每一天漫長的時光。一個冬天，它都沉默，仿佛是在等待，在想心思。

…… ……

終于，春天來了，它甩了甩耳朵，腿上似乎就有了力量。

它靜靜地吃著草料，不急不躁，慢慢地嚼，不剩下一點兒。它知道，一頭閑了一冬的牛，現(xiàn)在要做的，便是養(yǎng)精神，攢氣力。

（二）

這頭牛，喜歡站在春天里。

在風和日麗的陽光下，它的毛油光光的，像是一棵棵小草在抽芽，透射著新生的力量。它站在綿綿的春雨中，雨水洗去了它舊日的頹廢，它的骨子里突然有暢快淋漓的感覺。它很瘦，像一張皮覆在一個架子上一樣，可它每走一步，都能讓人可以感覺得到，力量在它的骨骼里軋得嘎嘎直響。沉默了一個冬天之后，在春日里，牛的眼睛里，有了蘇醒的光亮。

陽光，軟軟的，照在酥軟的大地上。3月的春水,潔凈明亮，滋養(yǎng)著干硬的田地。空氣中流動著歡愉的氣息，風中夾裹著煦暖的水汽。一連數(shù)天，父親都是在田里干些邊邊角角的活。父親，在為即將的犁田作準備。

犁田是個體力活，也是個技術(shù)活。技術(shù)好，犁口插入泥的深度正好，牛前進的阻力就少一些，步伐就輕快。翻過來的泥土，就像是木匠刨子上的刨花一樣均勻。假如犁口插入泥的深度較深，牛累得吭哧吭哧，進度卻慢。在犁的過程中，犁田的人還要把好犁把，像騎自行車，只要龍頭把好，那這一路就順順當當?shù)摹］p重的把握和拿捏，都需要多年的實踐。

“數(shù)年前，”父親說，“我第一次犁田，那時候這頭牛還很年輕，全身都鉚足了勁兒……”

我的爺爺告訴我父親：“牛是通人性的，牛干活不要打。犁田的時候，我們要把牛看成我們的伙伴、兄弟，我們要心疼它，要和它一起出力。”

父親說，爺爺說的是對的，如果想出活，最好的辦法是讓牛自己出力。使牛時，鞭子的作用，是為了激勵，而不是為了懲罰。

這么多年了，父親和它的伙伴，都知道彼此的性情。春天來了，又到了翻耕的時候了，父親在作翻耕的準備；牛，在等待。

（三）

于一個春日，清晨五點左右的光景，父親早早地起了床。那時，天剛啟，天空是青灰的顏色。睡在廂屋里的我，仿佛聽到了老牛的幾聲“哞哞”，我以為還在夢中，翻個身又睡了。這一刻，父親肩扛鐵犁，拉著牛繩已經(jīng)出了門。

父親和牛，他們是一對老伙計了，彼此間早有了默契。他們干起活來，便會一鼓作氣，輕易不下火線。父親，大概要犁到上午九點鐘才完，中途不回家吃早飯。

父親的早餐，是我送到田里去的。犁田的這頓早餐，一般是雞蛋下面。面平時很少吃，都是吃粥飯；雞蛋，平常家里舍不得自己吃，都是攢了拿去賣，換來油鹽醬醋等家用。盡管那時家境不富裕，但母親從不馬虎。母親把父親的早餐盛在白瓷缸里，用一個毛巾包好，放在籃子里，讓我送去。母親說：“你爸干了一大早的活了，把早飯送去，路上不要貪玩。”我嗯一聲，應(yīng)得干脆。“走路要小心，不要絆著。”母親還是叮囑。“好。”我小心地挽著籃子，一刻不耽擱地走出了門，像是去完成一份神圣的使命。

我抱著母親的囑托上路，步伐謹慎。快到我家責任田的時候，遠遠地就看到父親站在田間。他手執(zhí)長鞭，姿態(tài)挺拔，像在趕一頭大馬。牛的腿精瘦且黑，父親的腿粗壯且白，六條腿在田里有節(jié)奏地邁動著。牛低頭走在前面，身子前傾，步伐穩(wěn)健。牛不會向天上看，它永遠低頭出力，悶頭干活，仿佛不在乎別人是否偷懶。父親跨步在后，運籌帷幄。父親挺直腰身，手扶犁把，嘴唇緊抿，似乎想幫牛推一把。犁，動了起來，犁鏵光滑如鏡，泥鰍般在沉悶的泥土里橫沖直撞，泥土被嘩嘩嘩地削開，如波浪般翻卷開來，空氣中散發(fā)著泥土的泥腥味。

父親看見我，笑了。他停下手中的活，把擔在牛脖子上的牛軛取下，彎腰抄水洗凈手，到田埂上來吃飯。他打開瓷缸，呼啦呼啦地吃起來。父親的喉結(jié)像歲月般滾動著。他吃面的聲音像是在喝湯，仿佛迫不及待……很快，父親便用完了早餐。我接過瓷缸，感覺沉沉的，低頭一看，里面還留有一個雞蛋和一些面。

我貪婪地吃著父親留下的早餐。而父親，則站在田頭，點燃了一根煙，大口大口地吞吐著，仿佛要把勞作的疲倦和滿懷的心事，都傾瀉進春天里。溪水兀自流淌著，發(fā)出嘩啦嘩啦的金玉碰撞之聲。一些水，自田埂邊的決口里緩緩流淌著，發(fā)出汩汩的聲響，音色空靈。春水，浸在土里，蓄在田里，將干枯的土地喚醒。田里的草，都發(fā)出了芽，在春水的滋潤下，綠油油的嫩，在春風里竄動，得意洋洋。

春水淙淙，云山蒼蒼。在柔柔春風里，農(nóng)夫、幼童、牽著犁鏵的牛和古老的大地，定格在了這個春天里，讓人，仿佛看到了遙遠的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