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新華
電視問政節目作為中國本土化的節目類型,肩負著化解矛盾、引導輿論、推動政務服務落實等諸多使命。早期的問政節目,多以監督類為主,使得問政節目在民眾心中產生了某種刻板印象,即問政就是揭短、問責、批判、負面。如今,利用建設性新聞理念去重新建構電視問政節目,將電視問政節目發展成為具有延續性、為社會發展提供豐富的建設性意見的節目,是電視問政節目可持續發展的路徑選擇。
本文中,筆者基于建設性新聞理念,將電視問政定義為由政府代表、專家、學者等相關領域人士,以及線上線下的民眾所組成的交流互動場域,對具有建設性的議題進行理性、積極地協商、議政、問責等行為的傳播活動。
建設性新聞是以解決各種社會問題為指向的一種新聞報道方式,是以報紙、廣播、電視為代表的傳統媒體在移動互聯網時代立足于公共性的一種新聞報道實踐,其主要特征包含“積極”和“參與”。在“積極”這一特征上,要求必須以正面新聞報道為主,不以揭露、批判為目的,而是致力于問題的解決、方案的提出、具有建設性意見的提供;在“參與”這一特征上,要求不論媒體機構還是記者個人,都應當積極地參與到社會各類問題的解決中,而不是只負責報道完就不再理會,要與民眾形成共同體,合力解決問題。[1]建設性新聞對于不同媒體系統中不同的人而言,其意味有所不同。[2]同理,如今電視熒屏上的問政節目中,蘊含的建設性內涵對于不同的參與主體來說,一樣也有不同之處。對于政府而言,助推并參與到問政節目一是為獲取民意,二是為政策服務的快速落實,三是為政府工作的有效檢驗;對于民眾來說,問政節目一是他們建言獻策的重要渠道,二是他們履行輿論監督的一種方式,三是民眾獲取有用信息的通道;對于專家學者而言,參與到問政節目,則是讓他們有了展示知識智慧的舞臺,讓暗藏在文獻書籍中的觀點更及時更廣泛地放大,幫助政府解決問題,同時也對民眾進行理性引導。
電視問政節目歷經十多年的演變直至今日仍束縛在傳統問政模式的框架中,因此從建設性新聞理念中去尋求未來節目方向的突破,成了題中之義,時代之要求。
選題對于電視問政節目來說尤為關鍵。由于受制于電視媒體的單向傳播模式和節目時間的限制,如何在有限的時間里呈現一定量有價值、有意義的內容,同時能夠引起觀眾的注意力,成為電視人和學者所關心的事情。電視問政連接的是“官”與“民”,如果說政府部門的一端代表的是宏觀的社會議題,那么在民眾一端體現的則是民生議題。電視問政節目與從前的電視民生新聞節目之間最大的差異之處在于,電視問政節目涉及的議題內容更具宏觀視角和系統性,不再把議題設置在某個細節問題的治理與解決上,而從系統層面給予宏觀觀照和整體性的建設性意見、方案,比如像城市建設過程中的治理問題、社會日常事務管理與維護等。[3]
以山東廣播電視臺融媒體資訊中心打造的問政節目《問政山東》為例,筆者選取2020年6月4日至2020年6月19日期間對山東省16地市的16期專題問政節目中涉及的84項民生問題,通過歸類匯總得出結果(見圖1):交通領域話題占26%、教育領域話題占8%、住建領域占5%、商業領域話題占12%、城建領域話題占7%、政務服務領域話題占11%、旅游領域話題占11%、河道話題占3%、其他話題占17%,排除具有地域特殊性的“其他”問題分類,前三位的問題涉及的領域分別是交通、商業、政務服務和旅游(并列)。政務服務相關問題的頻繁出現,便是如今政府與民眾互動不斷加深的反映,其他方面的內容,也是社會發展的大議題內的重要領域方向。該節目每一期通過記者實地調查采集到的一手信息資料,以及涉事的相關市民采訪,從個體入手,通過問政節目主持人現場與政府部門工作人員互動,利用省級媒體平臺強大的新聞團隊和信息整合分析能力,將個案升華為更宏觀層面的社會議題。

圖1 16地市專題問政節目問題涉及領域占比圖
為了凸顯議題的建設性,在這16期專題問政節目中,不同地市出現的相似問題重復提及,反復提及,不避諱更不為了節目效果而刻意掩飾,相似的議題,不同地市的呈現和具體內容會形成鮮明的對比。例如在濟寧市專題問政節目中,節目曝光該市某小區由于開發商未及時完成驗收工作而導致業主遲遲辦不下不動產權證。涉及不動產權證的業務辦理問題同樣也出現在了濰坊市專題問政節目當中,某市民在辦理房產繼承轉移登記中,因為無法提供公證材料而被告知“無法辦理”。這些業務無法順利辦理并非市民之過,濟寧市民的這一問題中,山東省此前已經發布通知,要求各市自定試點區域開展“交房(地)即辦證”試點。而在濰坊市民的問題中,我國《不動產登記暫行條例實施細則》中已有明文規定,公證材料并非為必要材料。這兩地市反映出來的問題,都是其相關政務部門服務力度不夠,服務意識欠缺,處理問題缺乏靈活變通性的重要體現。“簡政放權”是轉變政府職能、建設人民滿意的服務型政府的要求之一。節目選取這一議題,便是從細節之處表露出目前在這一方面所存在的具體問題。建設服務型政府非一日之功、一人之力就可以完成,需要社會各界的持續關注,積極監督,才能將這一議題長久維持在健康的發展軌道上,因此此類議題是值得問政節目長期觀照且符合對國家發展具有建設性的這一要求的具體體現。同時,議題的建設性內涵將為電視問政節目的長久穩定延續提供了可能。放眼國家的宏觀建設發展,我國已經同時迎來了發展的重要戰略機遇期與轉型中社會矛盾凸顯期,社會大變革、大調整帶來的利益分化使得不同群體利益表達訴求急劇上升,此種語境下社會治理需要平衡效率與穩定之間的關系。[4]在這一問題上,將建設性新聞的理念引入問政節目當中,將會是一個很好的融合。
縱觀如今各地開辦的電視問政節目,不論是議政類還是問責類,都在極力營造公共話語場域,媒體作為中間者,應保持客觀中立的立場,同時引導線上線下的公眾積極參與其中,“理性”問政。移動互聯網時代電視問政節目也在新媒體平臺融合,但網民群體身份復雜、需求各異,匿名性、虛擬性等多重不確定性因素成了電視問政節目融合網絡平臺的一大障礙。尤其公眾反饋自身遇到的問題時又無法保證情緒上的持續理性、問政內容的有效合理,因此完全的網絡問政只適宜于問題與意見的搜集,而很難展開良好的互動溝通。這一問題并非無法解決,關鍵在于技術的跟進與完善,以及平臺的合理選擇。目前,電視問政節目在平臺融合方面采取最多的一種方式是利用微信公眾平臺或節目播出平臺自有的APP,利用線上直播技術開設獨立鏈接面向用戶開放,以及設立專屬問政專區,實現即時問、隨時問。例如《問政山東》節目便是在其播出平臺開發的閃電新聞客戶端與網絡受眾進行互動。
電視問政節目讓廣大民眾得以運用電視及各種新興媒體,對具體話題展開表達、協商、問責,參與地方區域性的治理,發揮主觀能動性。[5]民眾通過電視問政節目實現與政府部門公開對話,行使輿論監督問責權利;而政府部門通過電視問政節目傾聽民眾的聲音,電視問政節目存在的意義是雙向的。建設性新聞蘊含的一個重要概念要素,即呼吁公眾參與,把不同主體如信源主體、報道對象主體、收受主體間掌握的資源,以及互動關系融入新聞報道之中。[6]電視問政節目融入建設性理念,節目形成的討論融合各方智力、態度、意見,對于政府開展民生工程,形成特定方案具有較大的參考價值。例如杭州電視臺《我們圓桌會》便是一檔致力于政府部門、專家、市民代表平等對話,共商社會議題,以民生促民主的電視問政節目。為了達到更好的溝通對話效果,節目在代表構成上,由最初的2名政府職能部門代表、2名專家學者代表和2名市民代表的“2+2+2”模式,改為如今的2-3名政府職能部門代表,2-3名專家學者代表,1-2名企業行業代表,3-4名市民代表以及2-3名評論員。[7]這樣的一組構成,保證了話語權的均衡分配,防止一方權力過大,同時也融合了不同主體群的聲音,讓討論更具公共性和建設性。
相較于一般的新聞報道,電視問政節目的優勢在于現場溝通協商能夠得以真正開展,雖然電視問政節目近些年也飽受“一場秀”“演的成分過多”的質疑,但長久發展下去的電視問政節目都在延續節目創辦時的初衷,發揮電視問政節目本身的效能,以“建設性”改造媒介圖景中的負面“景象”, 用更為積極的話語建構更為積極的媒介生態,在問政過程中實現對現實社會溫情的“媒介按摩”。[8]
電視問政節目的初衷是為老百姓解答疑惑,解決百姓反映的實際問題,促進民眾與政府部門的溝通。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部分問政節目也出現了過分注重節目效果、追求收視率等傾向,忽略了問政節目的重點是致力于問題的解決。尤其是傳統的問政節目,媒體匯集的問題雖然與百姓的日常生活、社會發展緊密相關,但是問題解決的方式經常是“領導過問”“督辦催辦”“個案特辦”。若“領導過問”等解決方式總是超越常規地發揮其特有的作用,解決一些日常辦事程序所無法處理的問題,就會透過媒體給人們帶來一種視覺上的錯覺,即“領導說話”比“規章制度”更有用,長此以往可能形成“領導依賴癥”。[9]而且,這樣的模式易導致民眾權利的過分使用,需求欲望的不斷膨脹,進而政府部門與民眾之間的裂痕越來越深,反倒不利于雙方的共融互生。因此建設性理念的引入能夠幫助電視問政節目在問題的解決思路上提供更多合理導向。
建設性新聞在新聞傳統的五要素(何時、何地、何事、何因、何人)基礎上增加了第六要素——重視“現在怎么辦”,在這一方面啟發了今天的電視問政節目,要促進節目對社會現象和已有社會問題的理性商討,透過百姓個案的提出到本質議題的探究,同時也應采取建設性新聞實踐中常用的長尾報道模式,對待后續要不斷追蹤、回訪,不可不聞不問,直至問題爛尾而終,搞形式主義。[10]《問政山東》在長尾報道模式的運用上收效甚佳,在上文提到的對山東省內16地市政府的專題問政過程中,及時回顧,重復走訪,為涉事民眾反饋問題解決進展情況的同時,也把問題透過個案研究透徹,深入反思,出臺新政措施抑或是修改舊有政策制定不合理之處。2021年1月7日,《問政山東》推出“問政助力發展”特別節目,將開播至今的問政成效進行回顧總結,分不同領域選擇具有代表性的事件,由相關調查記者上臺分享事件起因及回訪后的新動態,這一獨特的節目回顧方式既展現了媒體問政的力量,同時也以積極的方式建構政府與民眾關系,讓問政節目成為政府與民眾之間心連心的橋梁和紐帶,把關注點聚焦問題解決后的成效,真正把馬克思主義新聞觀以人民為中心的原則落到實處,以客觀事實來呈現政府工作,把一切成果、成績交由民眾去評價。只有把“評價話筒”交給百姓才能“問得久”。[11]
電視問政節目除了在城市區域發展層面發現問題、解決問題之外,其在國家宏觀政策實施層面也在積極發揮著建設性作用。由河南衛視推出的《脫貧大決戰》便是一檔聚焦國家脫貧攻堅戰略,傳遞扶貧致富經驗,為河南省以及全國輸送經驗示范,并為國家的脫貧攻堅行動注入正能量的電視問政節目,雖然節目形式已經完全脫離傳統問政節目固有的形式,但其仍然屬于電視問政類節目。在《脫貧大決戰》第三季第十期節目中,河南廣電全媒體記者實地考察了河南省南陽市內鄉縣,探訪了這里創新設計出的“5+”扶貧模式,如何在此地生發,并在全國范圍內先行示范的故事。[12]節目播出后,“5+”扶貧模式也受到了廣大電視觀眾和線上網友的熱議,并在人民網、光明網等眾多主流媒體平臺傳播分享,微博端“脫貧大決戰”話題閱讀量在2018年12月21日突破1億,影響力可見一斑。由此可見,電視問政節目不論是地方還是國家層面,都以民生問題作為指引,不論大民生還是小民生,都是服務于人民。電視問政節目的生命力能否得以延續,關鍵就在于此。
注釋:
[1]唐緒軍,殷樂.建設性新聞實踐:歐美案例[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皮書出版社分社,2019:2.
[2][美]凱倫·麥金泰爾,林曉平.建設性新聞:概念的界定與實驗[J].新聞與傳播研究,2019,26(S1):42-45.
[3]顧亞奇.電視問政:中國式公共新聞的新探索——基于杭州臺《我們圓桌會》的思考[J].浙江傳媒學院學報,2014,21(1):94-99+126.
[4]田園,宮承波.從建設性新聞到建設性傳播——關于我國當前傳媒發展的一點洞見[J].當代傳播,2020(4):60-63.
[5]閆文捷,潘忠黨,吳紅雨.媒介化治理——電視問政個案的比較分析[J].新聞與傳播研究,2020,27(11):37-56+126-127.
[6][8]晏青,舒鎰惠.建設性新聞的觀念、范式與研究展望[J].福建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0(6):66-74+93+170.
[7]涂佳清.社會治理模式與大眾傳媒功能的雙重創新[D].浙江工商大學,2019.
[9]艾丹.多些“日常解決” 少些“領導過問”[N].湖北日報,2020-10-27.
[10]崔乃文.“正面宣傳為主”與“建設性新聞”的區別及借鑒[J].傳媒, 2020(21): 88-90+92.
[11]陳月飛,劉慶傳.電視問政,如何問得好問得久[N].新華日報,2013-11-18.
[12]李潔敏.脫貧之花開滿地,“5+”模式惠民心[EB/OL].微信公眾號,[2018-12-23].https://mp.weixin.qq.com/s/3Nuxk13Y4FJ4aOS7hv9l4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