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埃達》選段《塞留姆之歌》的簡要分析

（北京外國語大學歐洲語言文化學院 北京 100089）

1 相關作品簡介

1.1 《埃達》

史詩《埃達》是重要的北歐文學經典，也是在古希臘、羅馬以外的西方神話源頭之一。流傳至今的埃達有兩部：舊《埃達》，或稱詩體埃達，成書于9至13世紀之間，是公元9世紀從挪威遷來的定居者在北歐神話和英雄傳奇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一種獨特的文學形式。詩體埃達有詩的體裁、格律和韻律，可供吟唱。13世紀，佚名行吟詩人將這些作品匯集整理并寫定成詩體埃達，它在內容上可以歸類為神話和英雄傳說的匯編；新《埃達》，或稱散文埃達。在13世紀初期寫成，是舊埃達的詮釋性著作。《埃達》不僅被后世同希臘《神譜》，羅馬《變形記》和印度的《摩訶婆羅多》等巨著相提并論，而且對中古時代的歐洲文學產生過重要影響，尤其是英國和德意志文學，如德國《尼伯龍根之歌》即是從冰島詩體埃達脫胎衍生，它的內容和風格都和冰島詩體埃達如出一轍。本文主要探討的是詩體《埃達》。

1.2 《塞留姆之歌》

《塞留姆之歌》是《埃達》中極具戲劇性和生動性的一篇。該詩有32個詩節，主要講述了巨人塞留姆偷走了雷神索爾的神錘，索爾派洛基出去打聽，最后在海姆道爾的建議下，索爾和洛基扮成新娘和侍女，深入巨人國，殺死了塞留姆并取回了神錘的故事。

2 外部批評——社會文化背景分析

2.1 北歐神話

《塞留姆之歌》最顯著的特征就是與北歐神話密切相關，埃達其書也因收錄了14篇神話詩而成為后人研究北歐神話的重要依據之一。

詩中出現了很多不同的神話人物，各種神祇各司其職。這反映了北歐傳統信仰的多神教特征。古人們時刻要面對各種來自自然的風險，他們在進行生產和生活活動時希望得到護佑，而多神教滿足了人們的這種精神需要。

當今，北歐眾神不僅留存在神話之中，也融入了很多漫畫和影視作品之中，雖然這些作品對眾神的形象進行了不同的演繹，但是他們勇武剽悍的特征基本得到了保留和再現。在《埃達》和其他文獻記載中的北歐神話里，宇宙中存在九個世界，比如神國、巨人國、精靈國、侏儒國、死亡國、人類國等等，居住在神國的神靈，尤其是男性，往往都是以勇猛善戰為特征。比如主神奧丁的形象是身披戰甲手持長槍的獨眼神，他會將人類中戰死的勇士的靈魂集結起來組織英靈軍隊；雷神托爾是神族最強的戰士，北歐神話中有大量關于他和巨人、侏儒等族群比武搏斗的故事；在末日之戰諸神黃昏中奧丁、索爾、洛基，以及戰神泰爾、守門者海姆道爾、豐收之神弗雷等，全部戰死。《塞留姆之歌》從“索爾醒來發現錘子不見了，氣得胡須和頭發都震顫起來”起筆，以“索爾拿回錘子之后立即殺了塞留姆和他的姐姐，并把在場所有巨人都痛打一頓”收束，這其中凸顯出的索爾兇猛、沖動的武士形象非常符合北歐神話的價值取向。

本詩中眾神之所以指望芙蕾雅答應巨人的求婚以換回索爾的錘子，部分是因為在其他篇章中，芙蕾雅體現出的對婚配伴侶的態度相對開放隨意，比如她曾為得到項鏈而同意與幾個侏儒共度夜晚，可見當時的道德觀念和社會風氣還是比較原始和質樸的。例如在《洛基的爭吵》一篇中，洛基幾乎指責所有的女神曾有過亂交和不忠的行徑，其他篇章中也提到了眾神打算用女神伊尊交換回丟失的青春蘋果，主神奧丁盜取靈酒，眾神一同設計殺死為他們做事但開價極高的巨人等故事。這些行為對于中世紀人或甚至現代人來說可能是無法完全包容和接受的，而它們卻都寫進了當時的文學作品中。這一部分是由于社會道德的時代性和歷史性，更多則是因為與很多其他神話和宗教故事都不同，北歐神話中不存在原罪的概念。在北歐神話中，世界的形成和人類的出現是一個非常自然的過程：生命產生于火焰和冰川的相互作用，最早的神是由一頭母牛從地表鹽殼中舔出來的，男人和女人則是神用梣樹和榆樹做成的。在這種宗教觀念的影響下，成書年代的現實社會并不受到原罪這一概念的支配，且由于人口的匱乏，社會上形成了生育崇拜。因此，在歐洲大陸的社會處于中世紀倫理道德的高壓之下時，北歐土地上生長出的神話和信仰中卻有著非常坦率、質樸和開放的個體形象。

2.2 海盜時期

《埃達》的成書年代正處于北歐海盜盛行的時期。

由于自然條件惡劣，人們無法通過農耕畜牧活動養活自己，于是很多人選擇冒著風險出海劫掠為生。這就在社會上形成了崇尚兇狠剽悍，贊美兵刃鋒利和武功高強的風氣。當時人們所贊美的英雄一般都是海盜型的英雄，而和古希臘古羅馬文明中道德高尚、追求卓越的英雄形象很不一樣。

口頭文學之所以能成為冰島文學之濫觴也與海盜時期的社會條件有關。在面對嚴酷惡劣的自然、漫長黑暗的冬天時，人們需要舉辦或大或小的活動和儀式來緩解、放松和慶祝。相比于需要較大規模集會的音樂、舞蹈、戲劇等藝術形式，口頭詩歌因其對人數、地點和設施的要求較低，更適合冰島早期社會人口稀少、居民點分散，交通不便的條件，因而成為了當時最興盛的藝術形式。

成書時冰島社會的主體是挪威的移民，他們將氏族社會的傳統從挪威帶到了冰島，氏族社會后期母系社會逐漸瓦解，一夫一妻制逐步形成，性別的地位和關系正在發生變化。因此在《塞留姆之歌》甚至整部《埃達》中，女性角色一方面比起同期其他地區文學作品中的女性形象更加自由和開放，另一方面，她們主要是作為男性角色的配偶而出現，受到男性的指揮和支配，總體上仍然與男性存在著地位的不平等。

3 內部批評——《塞留姆之歌》的內容和結構分析

3.1 內容

3.1.1 情節和人物

《塞留姆之歌》中設計了許多諷刺意味的幽默反差。例如從芙蕾雅的一貫行事風格來看，讓她為了神錘而嫁給巨人并非不可能，但在這首詩中，她聽到這個要求后大發雷霆，隨后義正辭嚴地表示拒絕；索爾在北歐神話中的形象是陽剛勇猛的戰士，而在這首詩里他雖然不情愿，但還是扮成了新娘的樣子遠嫁巨人國；索爾在婚宴上一個人喝了三桶蜜酒，又吃了八條鮭魚和一整頭牛，時常目露兇光，引起了塞留姆的懷疑，隨行的洛基打圓場說這是因為芙蕾雅過于期待婚禮，以至于八天八夜沒有進食和睡覺，而塞留姆接受了這個牽強滑稽的解釋。這些矛盾和不合理之處增強了這首詩歌的戲劇性和生動性，使它被譽為有史以來最生動的短篇敘事詩之一，同時也成為了后世許多文學藝術作品的靈感來源和創作基礎，如1974年，在冰島國家劇院首演的第一部完整的冰島歌劇的歌詞，就是在這首詩歌的基礎上，融合了其他古冰島詩集中的元素而創作的。

3.1.2 手法

（1）敘事手法：

《塞留姆之歌》在敘事上的一個突出特點是主要運用對話、獨白和行動來進行敘事。與許多詩歌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它沒有散文的敘述環節，故事以敘事詩的形式講述，這在《埃達》中比較少見。舉例如下：

本例是這首詩歌的開頭兩節。在全詩的第一節中就出現了四個動詞，描述了索爾發現錘子丟失后反應，第二節詩從第三行開始均為索爾命令洛基出去打探消息的語言。可以看出在這兩節詩中，密集的動詞和人物的語言描寫承擔了交代信息和推動情節發展的作用。

（2）大量的比喻手法：

多用比喻手法是《埃達》的一個特點。在這首32節長的詩歌中，對于雷神索爾的稱謂有許多種，《埃達》的其他章節對各神靈的稱呼也非常多樣，比如稱呼索爾時可以用“西芙的丈夫”“山羊之神”“大地之神”，弗雷是“俊俏者”。除了對神祇的稱呼，在提到其他自然和社會事物時，比喻的手法也很常見，如將大海比作“鯨魚之路”，船只比作“大海的駿馬”，慷慨的人比作“仇恨黃金的人”等。這些比喻手法一方面避免了過多的重復，一方面交代了人物的特征、人物之間的血緣關系或神祇主司的事務，豐富了詩歌內容，折射出當時社會的價值取向和道德風尚，體現了北歐地區及日耳曼民族神話體系的相互借鑒和影響。而如果從詩歌音律的角度來看，由于不同的名稱具有不同的音節長度和語音語調，比喻手法的使用也對詩句的音步、節拍和韻律產生影響，這樣就能夠使詩歌更有音樂美感，同時也有效地區別出敘事詩中不同角色的獨白和對話，有利于增強口頭詩人的表達效果。

（3）廣泛采用迭句：

迭句往往出現在詩節的開頭幾行，這也是民間口頭文學的一個重要特征，能夠營造出一種反復和回環的效果，增強詩歌的形式美感。舉例如下：

3.2 結構

3.2.1 音韻和格律

作為一部供吟唱的民間口頭文學作品，《埃達》總體上來講對韻律和節拍的限制比較嚴格，但作為一部民間史詩而非文人史詩，《埃達》仍展現出韻文活潑，不拘泥于語言儀式化，靈活變通的特點。

《埃達》的音韻格律特點有：

（1）通常運用的音步為四音節，每節詩行長短不一，也有的為二、六、八行，但都不長。

（2）重音上，元音和輔音都可以作重音，也可以押韻，但元音重讀時必須相隔一個音節。

（3）韻格上，主要采用的是抑揚格。

（4）詩行上，敘事詩尤其是英雄史詩一般每節四行，每行由兩個半行組成，每半句有兩個重音和一個押頭韻音節；教諭詩和對話詩大多每節六行，分成兩部分，第一、二行各有兩個重音和一個押頭韻音節，以押頭韻串連成一長句，第三行為短句，有兩個重音和一個押頭韻音節，第四、五行和第六行各與第一、二行和第三行相同。

《塞留姆之歌》一篇基本遵循這些總體規則，但是也對其進行了靈活的變通。《塞留姆之歌》體現出的個性有：

（1）音韻上，較多采用四行體一停頓，押韻一般為ABAB，只押頭韻。舉例如下：（例1）。

上例中“′”之后的音節為重讀音節。在詩體《埃達》中，每個詩行由兩個半行組成，中間有一個停頓，每半句有一到兩個重音，第一行的兩個重音元素中的一個必須與第二行的第一個重音元素押頭韻，吟唱起來便會有一種特殊的音韻節奏效果。

（2）通過各種手法改變詩句的韻律、節拍和音步，從而區別敘述詩中不同人物的獨白和對話。舉例如下（例2）。

上例中第一節詩是索爾的話，第二節是洛基的話，這兩節詩在原文中是相鄰的，但是節拍上有明顯區別。通常情況下，口頭詩人需要獨自完成對一個故事的講述，其中包括敘述性文字和角色的獨白或對話，節拍的變化可以更好地向聽眾強調說話角色的變化，對口頭詩歌的表現具有重要作用。

4 反思

本文從內外角度對《埃達》選段《塞留姆之歌》進行了分析，但由于目前我國《埃達》漢譯本出版量極少，其他冰島語資料也存在空缺，而自身知識結構、知識儲備和學術水平有限，筆者目前暫時無法對《塞留姆之歌》和《埃達》進行足夠全面透徹的分析，也無法將《神譜》《變形記》和《摩訶婆羅多》等在文學領域與《埃達》相提并論的作品，和由詩體《埃達》脫胎衍生的德國著名英雄史詩《尼伯龍根之歌》與《埃達》進行比較，且據筆者查找，我國在相關學術領域上也存在較大空白。以上提到的暫未能深入的內容可以成為日后進一步研究的備選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