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務勞動究竟值多少錢

一談錢，家務勞動就是一個無底洞。價值上的無底洞，是指婚姻內的家務勞動通常不被貨幣市場納入價值衡量范圍;情感上的無底洞，則是一個人對家庭的“自愿”付出，投入進去的精力與青春，都是無法衡量的。

北京房山的陳先生與王女士結婚5年，育有一子。2018年，雙方產生矛盾并分居，孩子隨王女士居住。2020年，陳先生提起訴訟離婚。婚后一直擔任全職太太的王女士提出，結婚幾年內，丈夫除了上班之外既不關心也不參與家庭事務，因此，她要求分割財產，并賠償物質損失和精神損失共計16萬元。

2021年2月19日，北京房山區法院審理后，支持了王女士的訴請，一審判決男方補償女方“家務補償”5萬元。這是我國首次審結的適用《民法典》新規中離婚家務補償相關案件。判決一出，很多網友為女方鳴不平：這不是補償，而是打發;“5年5萬，平均一個月833元。”

一談錢，家務勞動就是一個無底洞。價值上的無底洞，是指婚姻內的家務勞動通常不被貨幣市場納入價值衡量范圍;情感上的無底洞，則是一個人對家庭的“自愿”付出，投入進去的精力與青春，都是無法衡量的。

全職太太不比上班輕松

新月始終不解網上為什么會有人，尤其是年輕女孩，天天嚷著“要是有錢，我也想當全職太太”。“她們知道全職太太有多累嗎？不比上班輕松。”今年是新月結婚的第五年。3年前生下第一個孩子后，她辭掉了工作，在家當全職太太。本以為曾經天天與人交流、對接的工作狀態已經夠繁瑣了，殊不知，與一個乳牙時期的孩子24小時呆在一起，精神時時刻刻都不能松懈，比上班更累。

帶孩子不能等同于家務勞動，但它的確是大部分有孩子的全職太太的“主職工作”。

新月想起自己小時候，母親做完月子請產假帶娃，懷孕前120斤，產假結束后80斤。新月10個月斷奶的時候，白天睡晚上鬧，她母親實在吃不消時，甚至給她喂了兩天安眠藥。后來她母親回去上班，形容自己是“刑滿釋放”了。如今，新月自己生孩子，母親向她感慨，“你小時候沒這么累人”。新月哭笑不得，“在帶孩子這件事上，大部分人都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今年37歲的蔡琳形容全職太太的日子讓她感覺“自己被全世界遺忘”。結婚前，蔡琳做著銷售工作，每天都是“打滿雞血”。自從生完第二個孩子后，她的生活半徑忽然縮小到了家庭，與以前同事、客戶的聯系都變少了。

一個人逛街，想買的都不再是衣服和包，而是家里正好缺的冰箱除霧劑、衛生間的防滑墊，生鮮超市的打折食材和孩子愛吃的零食。如果全職太太是一份工作，蔡琳形容這叫“職業病”。

絕大部分全職太太，都不是去年熱播劇《三十而已》里那個貌美如花、原本個人年薪上百萬，為了孩子才全職的顧佳。

家務勞動也是“拿命換錢”

2021年春節放假前一個禮拜，工作滿一年的保姆回老家過年，楊天第一次體驗了幾天全職太太的生活。這給她帶來的最大感受是——“時間都被打碎了，但一分一秒都不夠用。”

楊天的兒子今年3歲，相當調皮，每天早上8點不到就醒了，“要先在床上玩15分鐘，穿衣服雞飛狗跳10至15分鐘，刷牙洗臉再雞飛狗跳10至15分鐘，一個小時就過去了……”接下來，做飯、洗碗、帶孩子到樓下玩、洗衣服、打掃衛生，每一項都要預留出精確的時間。這中間還穿插著各種“突發情況”，需要她不斷地給精力旺盛的兒子收拾殘局。今天不小心把桌上的牛奶打翻了，一腳踩到牛奶上又滑倒了，昨天玩水槍把上衣、褲子、鞋子全打濕了，前天吃火龍果弄了一身……她形容，“反正沒有一天消停的”。

一天中留給楊天自己的，只有兒子午睡的半小時，以及晚飯后丈夫陪兒子玩耍的一個小時。即使在這段時間，她要做的事還包括：洗澡、準備第二天孩子要穿的衣服、整理購物清單……

楊天的樓上住著一位全職太太，她的家里配置了吸塵器、洗地機、掃地機器人、烘干機，且自家有公司，時間靈活。最重要的是，“她家孩子可以自己坐在電視機前看3個小時一動不動”。楊天深感時間對一個家庭主婦的重要性，絲毫不亞于任何一個職場人。

2021年春節前，王遇梅辭掉了一個高檔小區住家保姆的工作。雖然在過去的一年內，她的月薪高達一萬多元，還包食宿和五險，但要24小時不間斷工作，這讓她感到難以為繼。

王遇梅帶的是一個一歲多的小孩，正在學走路，一秒也安靜不下來，“不是在爬就是在滾”，還沒學會說話，不能交流。王遇梅的主要工作還包括做家務。

不過，王遇梅的經驗是，有個娃在屋里，家務就是無底洞。這邊整理好了，小孩一搗鼓，又變成了“雞窩”，一天下來腰酸背痛。

有一次去做按摩，技師問王遇梅：“是不是辦公室坐久了？”“前段時間不是有個說法叫‘拿命換錢，我這也一樣。”王遇梅說。

家務勞動的價值意義

回到最初的問題，家務勞動的價值自然毋庸置疑。然而，從兩個角度來看，家務勞動的確“沒有價值”。

第一，家庭勞動沒有價值，因為它無法直接用貨幣衡量，家庭內部的再生產也并不被社會承認。

第二，家庭勞動沒有價值，因為它很難作為勞動本身給人帶來自我意義與成就感的滿足。如楊天這樣同時體會過“社會職場”與“家庭職場”的感慨：“生活在這樣沒有意義的日子里太可怕了。”

回過頭看北京房山案，法院判決承認家務勞動金錢性質的“價值”，不是單獨對女性或全職太太群體任何一方的偏袒，而是尊重為家庭付出的任何形式勞動。

廣東天穗律師事務所律師王幼柏認為，北京房山案，是我國司法實踐上的一大進步，體現了對女性的一種保護。“讓她們覺得法律是公正的，即便雙方決定離婚了，自己付出的青春、勞動與精力，也能得到承認和尊重。”

《民法典》此例的出發點，是心理而非物質上的補償，是一種精神上的尊重和情感上的撫慰。“并不是想通過這種方式讓哪一方獲得利益上的便宜，而是讓承擔家務勞動工作的一方獲得另一半和社會的支持。”王幼柏說。

不過，法律對家務勞動作出了明確尊敬與重視，同時也該防止走向另一個極端——利用家務補償攫取個人利益。“立法的終極目的，是引起社會對家庭中所有勞動付出的尊重、理解和支持。”

（《南風窗》肖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