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妮
有朋友到我家里來,不進門,只停在院子里。他說:“有個小院子多好。你看這些蝴蝶,跟自己養的似的!”(一個“養”字點明標題,體現了友人尊重生命,視自然萬物為一家人的心理)
我忽然被點醒了。他走了之后,我禁不住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我的院子。黑的、紅的蝴蝶像風中的紙片,來來回回地飛。后來,我用了半個小時來清點自己的院子。我突然想知道:一個人周圍到底有多少生命?我轉向四周,發現我的院子里有數不清的生命,比如蜻蜓、蜜蜂、馬蜂、蚯蚓、蝙蝠、蚊子、蒼蠅,還有拳頭大的蝸牛。
我在半個小時里感到我的院子從來沒有過的熱鬧。我在突然獲得了“財產”的同時獲得了一種新的責任。(此段在結構上有承上啟下的作用,內容上既是對上文的小結——我的院子里面養了很多的生命,又開啟了下文的闡述——我對生命的責任)
如果一個人說他家里養了鸚鵡,能學人說話,再有人說他養了熱帶魚,養了巴西龜,養了卷毛狗,都有資格使世人對他們羨慕。因為人們可以玩弄與觀賞那些被稱為“財產”的動物。
但是我沒聽見第二個人說,我家里養了蝴蝶。像蝴蝶之類自由來去的生命,是肯讓人養的嗎?養了,也可以被稱為“財產”的嗎?(此處連用兩個反問句,表明了作者的立場。蝴蝶來去自由,本是不需要人養的。“我”之所以有養它的想法,不是把這些蝴蝶當作自己的寵物或財產一樣去擁有或把玩,而是把它們當作生命、大自然的家庭成員之一,彼此尊重,和諧相處)
1986年,一棵一米多高的小樹被扔在馬路邊。我問穿高筒靴子的園林工人,他們說那棵樹已經死了,栽上也活不成。后來,這棵“死”檳榔樹被我們種在小院子里。從未受到特殊的關照的檳榔樹在1997年的時候,已經長得超過了四層樓。我拍著它的樹干,總是想到盲人摸象的故事。它已經粗到了令人驚嘆的程度。我簡直是在拍著大象的一條粗腿。另外的三條象腿在哪里,我不能知道。(此處運用比喻和用典的修辭手法,將檳榔的樹干比作大象的粗腿,并引用了“盲人摸象”的典故?!懊と嗣蟆痹鉃槟抗舛虦\,看東西以偏概全,文中是在感嘆有太多的生命沒有被關照,“我”所能關照到的只是一部分生命)可是,從來沒有人感覺我們養著一頭單腿大象。(這句別有深意,用“我們”而不是“我”,可以理解為社會、群體等,有承上啟下的作用和點明文章主旨的意義)幾十年前,是我把它從死亡的邊緣撿了回來,像從路邊撿回來一個棄嬰,是南方的水和太陽悄悄養著它,養成了一個像四層樓那么高大的小伙子。
前兩年,我曾經一直走到黑龍江邊上去。一家人誰也沒有想到過我在南方還養著一棵巨人般的大樹。
今天,我換上了養育者的眼光。我看見我還養著一陣陣的微風,養著一種種的氣味,養著一層又一層的灰塵……養著和其他家庭有區別的一種自己的滋味兒。
我養過的第一盆花死掉的時候,我曾經說再也不養花了。連自己都養不好的人,還養什么花??墒遣恢挥X,在我的院子里,有了一百多盆花草,有了這么多潛藏的昆蟲。居然像清風吹過去那樣,我一直沒有察覺。
經過了許多年,我已經成了一個能注意到蝴蝶的人,這對我十分重要。
放下書和紙,突然看見我以外生機勃勃的一切! 在窗戶前面,我猜想,哪一只蝴蝶是莊子變的?我相信它一定是最普通的一只、完全無意識的一只。它絕不會特殊。(此處作者由窗前輕盈曼舞的蝴蝶聯想到了“莊周夢蝶”的典故,并由此引申到生而平等的生命感悟上來)
一剎那,我感到全世界都在我以外。那些沒有疼痛感的一切,都不是我本身。但是,有一些東西環繞著我的生命。它們離我,比離別人近很多。蝴蝶和蒼蠅,甚至都想落在我的白色袖子上。在這些感覺都消失以后,我會成為什么?我會用什么方式再看見另外的生命?我不知道。(文章采用設疑法結尾,引發人們對善待生命、珍愛生命以及與其他生命平等和諧相處的深度思考)
(選自《聆聽苦海的福音》,浙江文藝出版社,有刪改)
賞析
文中的“我”因為朋友對家中院子的羨慕不由得“換上了養育者的眼光”,看待眼前司空見慣的蝶。有了這樣一份心理暗示后,作者一發不可收。何止是養蝴蝶?與此類似的,還有養微風、氣味、灰塵……留心世間萬物,會發現美麗而充滿生機的世界并不只為我們某個人存在,也有無數的生命陪伴在我們周圍。文章及文章之外的情趣來自朋友的點撥及“我”對生活的獨具慧眼:珍愛,往往創造出美好的境界。這句話讓人想起了馮驥才《珍珠鳥》中的場景,人與萬物之間的尊重與珍愛是相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