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青花瓷罐

郭希華

一

在毛毛很小的時候，他的父母就去世了。他從小跟著外婆一起生活。

讀初一的一天晚上，毛毛寫完了作業，習慣性抬頭看了一下門，期待外婆早點回家。

門“咯吱”一聲開了。喘氣聲、闖進來的風聲，還有外婆撂下蔬菜的聲音，充滿了毛毛的耳際，溫暖著他懵懂的心。毛毛一個箭步，上前幫外婆卸下沒有賣完的蔬菜，又轉身為外婆沏上了一杯熱茶。咕嚕咕嚕的沏茶聲像外婆的笑聲，在毛毛心底蕩漾開來。

冷清的屋外不時地飄著“吱——呼——咚——”的聲音，這一段段優美的旋律，讓毛毛心底倏地充滿對音樂的渴望。晚飯后，外婆和往常一樣走進自己的房間，數著白天賣菜掙到的錢。外婆把零錢揣進懷里，面額大的錢幣放在黃手絹上，一層一層地裹起來，放進一個青花瓷罐里。遠遠望著外婆熟悉的動作，門外的毛毛突然變得緊張起來，他想伸手推門進去，猶豫之后又將手收了回來。

班上有同學訂了《樂理世界》這本雜志，這是毛毛最喜歡的雜志了。雜志里有豐富的樂理知識，還有生動的音樂故事。他也因此迷上了吉他，很想買一把回來練習，可他沒有錢。毛毛想好了，等外婆今天回家，就跟外婆說。但望著外婆佝僂的背影，想著外婆早出晚歸賣菜的辛苦，他還是沒有開口，邁出的步子又收了回來。

第二天一早，外婆又出門賣菜去了。鍋里的粥還是熱的，毛毛匆忙喝了幾口，又停了下來。左思右想，毛毛還是推開了外婆的房門，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在外婆床邊的柜子里，毛毛一下就找到了那只青花瓷罐。他打開蓋子，拿出罐子里用黃手絹裹得鼓鼓的小包，很利索地抽了一張，塞進自己的書包里……

以后，外婆每天回來，毛毛除了忙著開門卸貨，總會多看一眼外婆的表情。他想捕捉什么，他心里最清楚。但外婆的表情依然那樣慈祥，淡淡的笑容總是掛在她的臉上。

二

學校里要組織春游，外婆塞給毛毛幾片面包，還有幾元錢。他手里捏著錢，想說點什么。可外婆一轉身不見了，沒準到鄰居家串門去了。

毛毛輕車熟路，來到那個讓他心跳加速的老地方，打開那個熟悉的青花瓷罐，拿出罐里的小包，抽了一張，順便帶上幾張小面額的。奇怪，毛毛的心跳不像以前那么快了。

趁著春游的自由活動時間，在同學的陪同下，毛毛到公園對面的琴行買了一把便宜的二手吉他。

毛毛做完作業，自己摸索著彈著，盡管有些跑調的琴聲讓桌下的小貓聽了都逃之夭夭，但冷清的屋子里一下子有了生氣。叮叮咚咚的音符在空氣里跳動，它們跳呀跳呀，跳到了窗外……

外婆問起吉他的事情，毛毛說是向同學借的。

后來的幾天，他總是感覺外婆要問什么，不敢與外婆多交流。只要遇到錢方面的事情，毛毛總是飛快地避開話題，用吉他琴弦上飄出的旋律掩飾自己不安的內心。

三

學校的社團活動非常豐富，毛毛進了吉他班。

外婆依舊那樣慈祥，嘴角總是掛著淡淡的笑容。可毛毛越來越覺得外婆的笑容是苦澀的，這讓他心里很不安。

每天放學后，毛毛總是第一個離開教室，去街道旁的垃圾桶里撿瓶子。每撿到一個瓶子都會讓他的心里燃起希望。他一直默默盤算著，相信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悄悄還上外婆的錢。

星期天中午，外婆原本早該回來煮飯，可過了吃飯的時間，外婆還沒有回來。毛毛又一次溜進外婆的房間，打開那個青花瓷罐。毛毛的心比原來跳得更厲害，不過，這種心跳的感覺和以前不一樣。因為那個青花瓷罐里的小包好像比原來更鼓了，雖然只有一點點。

晚上，毛毛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通過撿瓶子又賣了幾元錢，自己把錢塞進青花瓷罐的小包里。小包越來越鼓，里面的紅色紙幣從沒有裹緊的地方冒了出來，滿屋子飛著，然后一張張飄落下來，砸在琴弦上，發出美妙動聽的聲音。被琴聲吵醒的小貓，伸了伸懶腰，換了個姿勢繼續打盹……

一天，吃完晚飯后，毛毛看見外婆用手按住胸口，他心里咯噔一下，外婆是生病了嗎？沒有錢怎么能看好病呢？毛毛不敢看那個令他臉紅心跳的地方，他希望小包像夢里那樣，趕快鼓起來。

過了幾天，外婆又像往日一樣，推著三輪車賣菜去了。

日子在平靜中一天天過去。每天，毛毛放學回到家，做完作業就趕去接外婆。兩人到家后，外婆做飯，毛毛抱起吉他，對照《樂理世界》看著、彈著。滑音、裝飾音、琶音……一個個技巧在毛毛手中變得嫻熟。在昏黃的燈光下，悠悠的琴聲充滿了小屋，小貓趴在毛毛的腳下，悠閑地瞇著雙眼，屋里的每個角落都洋溢著溫馨。外婆緩慢地移動著步子，一會兒忙這，一會兒忙那，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只是偶爾會用手按壓幾下胸口……

四

一晃三年過去，毛毛上高中了。

廚房里，毛毛炒菜，外婆擺放碗筷。

“外婆，我在學校拿到獎學金了，以后你就不要賣菜了。”

“等你上了大學，外婆就不賣了。”

窗外傳來收古董的吆喝聲。外婆拿出青花瓷罐，說：“讓收古董的人瞧瞧這是不是古董。”看到青花瓷罐，毛毛心里一陣莫名地慌亂。

“外婆，您還記得我以前的事情嗎？”

“那哪能忘？”

毛毛心頭抽搐了一下，感覺酸酸的，像打翻了醋壇子。

“您知道我拿錢的事？”

“當然。”外婆頭也不抬。

“知道？那您為什么不把那個青花瓷罐藏到別的地方？”

“藏到別的地方，你還能找到嗎？”

毛毛一下愣住了，鏟子上的一片菜葉掉進熱的油鍋里發出了聲響，毛毛才緩過神來。

又過了幾年，毛毛上大學了。他一邊用那把陪伴了他許久的吉他到餐館駐唱，一邊刻苦學習。放暑假的時候，毛毛又領到了獎學金。黃昏時刻，毛毛走在大街上，心里盤算著，再在餐館唱幾天，等領了工資就回去看外婆，他要給外婆一個驚喜。

“晚風輕拂澎湖灣，白浪逐沙灘……”伴著微風，一陣悠揚的歌聲飄進毛毛的耳朵，他循聲走過去。街邊，一個藝人正投入地彈著吉他，唱著《外婆的澎湖灣》。一種從未有過的激動涌上毛毛的心頭，他感覺那旋律在撓著自己的心窩，又癢又疼。

一夜無眠，第二天清早，毛毛趕上了第一趟回去的班車。

小屋外，雜草叢生讓毛毛感到陌生。他急切地推開院門，找遍了院子，卻找不到外婆，只有青花瓷罐孤零零地放在柜子里。

鄰居告訴他，昨天上午，太陽高高掛起，卻不見外婆家的院門打開。鄰居推開門，看見外婆安詳地躺在床上，嘴角仍掛著淡淡的笑容。

“晚風輕拂澎湖灣，白浪逐沙灘……坐在門前的矮墻上，一遍遍懷想……那是外婆拄著杖，將我手輕輕挽……”

毛毛抱著吉他，靠著院子的矮墻，撥動琴弦，如泣如訴。歌聲如云，一縷縷飄向天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