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 華 張文英
(華南農業大學林學與風景園林學院,廣東 廣州 510642)
作為一種人類活動歷史的記錄和文化傳承的載體,地域文化具有重要的歷史、文化價值,在特定地域環境與文化背景下,形成了大量物質形態化的歷史景觀和非物質形態化的傳統習俗[1]。在延續與傳承地方特色中,“八景”被貼上了具有濃郁地方性色彩的標簽,各地有代表性的“八景”的形成往往是特定的歷史時期特定地域文化積淀的結果[2],作為一種集稱文化,“八景”是眾多景觀的提煉性概括,既有人文景觀,彰顯了地方的人文精神,是市民對城市依戀情感的寄托,體現了一定審美理想的追求,同時也包含自然景觀,再現自然山水美景,高度濃縮了一個地區的文化景觀,兼具展現城市風貌、樹立城市標志、傳承文化意蘊等功能。
千百年來,黃河的泥沙淤積著開封這座“八朝古都”,古代文人曾用“汴京富麗天下無”的詩句來描繪這座古城的勝貌,而開封也曾因戰亂和黃河的存在遭受到了顛覆性的改變,在開封歷經滄桑、幾度沉浮后,歷史的積淀讓開封成為一個無可替代的文化地標。“汴京八景”是認識開封的窗口,是開封自然和人文生態環境的濃縮和提煉,是城市的形象標志,從“汴京八景”入手,研究開封地域文化的傳承發展,挖掘其豐富的文化意蘊和獨特的景觀特征,在歷史的基底上,盤活文化建設的棋局,對開封歷史文化、城市發展及旅游開發,具有重大意義。
關于“八景”的說法最早來源于北宋沈括《夢溪筆談》:“度支員外郎宋迪工于畫,尤善為平遠山水。其得意者,有平沙雁落,遠浦歸帆,山市晴嵐,江天暮雪,洞庭秋月,瀟湘夜雨,煙寺晚鐘,漁村落照。謂之八景。好事者多傳之”[3]。“瀟湘八景”后來經宋代書法家米芾作《瀟湘八景》詩并序,使其名聲大振,傳播到全國各地,于是“八景”就像雨后春筍般在全國涌現,開封也產生了最早的“汴京八景”,成為開封古都名勝古跡的精華。
歷史上有關“汴京八景”的研究中,學者公認的最早的記載是明代《明成化河南總志》,但是“汴京八景”應形成于宋代,雖無具體的史料記載,但此后有可考究的資料中的“汴京八景”是對北宋東京汴梁繁華盛世的回憶。《明成化河南總志》一書中對“汴京八景”有兩個版本的記載,一版名為“開封八景”:黃河春漲、大隗秋容、沁巴合流、滎孟通澤、齊晉盟臺、楚漢戰壘、隋堤霜柳、宋宮煙花。這八景是開封府所管轄地區的總體景觀,但位于開封城內的景觀只有“宋宮煙花”這一個[4]。本文是針對開封城內的景觀的演變探討,暫不把此版本列入研究范圍。另外一個版本名“城八景”即開封城本身的八景(見圖1):艮岳晴云、夷山夕照、金梁曉月、資圣熏風、百岡冬雪、大河春浪、吹臺秋雨、開寶晨鐘。
書中收錄的這一版本的“八景”與明初周憲王朱有燉所擬的“八景”一致,這在周王的《誠齋新錄》也有記錄。隨后,在明嘉靖二十五年(1546年),李濂所撰的《汴京遺跡志》卷十三中,又記載了兩個版本的“汴京八景”[5](見圖2,圖3)。

“汴城八景”:鐵塔行云、金池過雨、州橋明月、大河濤聲、繁臺春曉、汴水秋風、隋堤煙柳、相國霜鐘。
“又八景”:艮岳春云、夷山夕照、金梁曉月、資圣熏風、百岡冬雪、吹臺秋雨、宴臺瑞靄、牧苑新晴。
關于明代“汴京八景”的記載還有于謙所作的古詩《題汴城八景總圖》,但因其在詩中只寫到了五個景點,還有三個內容不詳,所以在此不作深入探討,“汴京八景”在經歷了四次更名后,共涉及黃河、艮岳、夷山、金梁橋、資圣閣、百岡、吹臺、開寶寺鐘、鐵塔、金明池、州橋、繁臺、汴河、隋堤、相國寺、宴臺、牧苑共17處景點,其中既包含自然類景觀,也有人文類景觀。
到了清代,開封城歷經多次戰亂和黃河水患,城市的地理環境和景觀發生了極大的改變,許多地方已面目全非,有的甚至不復存在了。即便如此,當地的文人和知識分子仍懷著對這片土地的熱愛,結合明代殘留下來仍有價值的景觀,繼續建構著新的“汴京八景”,并收錄在《祥符縣志》中(見圖4):
繁臺春色、隋堤煙柳、汴水秋聲、相國霜鐘、鐵塔行云、梁園雪霽、州橋明月、金池夜雨。

此后在《開封府志》中,河南巡撫胡介祉的《大梁雜詠八首并序》中也記載了“汴京八景”[6],與《祥符縣志》的八景一致,只是順序有所不同。清代涉及到的景點有繁臺、隋堤、汴河、相國寺、鐵塔、梁園、州橋以及金明池這8處,除地勢較高的繁臺、鐵塔等處,艮岳、夷山、金梁橋、吹臺等景觀都消失了,值得注意的是清代版本的“汴京八景”中出現了“梁園雪霽”這一景點,這是新增加的一景,梁園即梁孝王兔園,也是開封的別稱,在繼承明代八景尚存的一些現實基礎后,融合了漢初典故,依托歷史的記載,帶著這種懷古情思建構新的意識景觀。可以看出清代的“汴京八景”是在明代“汴京八景”基礎上的繼承與發展。
新中國成立后,開封市入選首批歷史文化名城,雖有厚重的歷史底蘊,但也確不復“東京夢華”之光景,為了使這座古老的城市重新煥發出新的氣象和活力,各位學者也在歷代“汴京八景”的解讀中給予“汴京八景”新的定義,為其融入新的生命力。
20世紀60年代,開封博物館的李村人作為解放后研究開封歷史文化的第一人,在根據文獻資料和實地考證后,續寫了“開封新八景”(如圖5所示):禹王臺公園、繁臺及繁塔、相國寺展覽館、龍亭公園、鐵塔公園、通明閣、鼓樓、汴京公園[7],并對應八景寫了八首詩,但在命名形式上沒有延續明清時代八景命名的慣例。
此后,一些專家指出,開封從古至今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開封應有新的八景、十景、十六景;并有熱心文化的學者表示,多少年來,開封經歷了滄桑巨變,作為歷史文化名城不可能沒有新八景。越來越多的學者關注到“汴京八景”的傳承,其間也不乏熱心網友的評選,在眾多學者中楊慶化所提的“汴京八景”是目前被較多人認可的一種說法。他在2005年發表的《汴京八景記》中續寫的“汴京新八景”(如圖6所示)是:清園早春、視塔白云、名觀新晴、南衙秋容、會館瑞雪、龍亭夜色、翰園煙雨、古城暮靄[8]。這八景涵蓋呈現的景點中,有中國翰園、清明上河園、廣播電視塔、開封府4個新建景觀,有延慶觀、開封城墻、山陜甘會館3個元、明、清三代遺存的“國寶”和龍亭1個清代遺存的“省寶”。
在慶祝改革開放40周年、開封解放70周年之際,開封“汴京新八景”系列推選活動正式啟動。此次活動評選出的“汴京新八景”(如圖7所示)是:東京夢華(清明上河園)、南衙清風(開封府)、龍亭菊影(龍亭公園)、西湖煙雨(開封西湖)、學府書香(河南月(開封城墻))、包祠秋霜(開封包公祠)、汴京晨韻(汴京公園)。此次八景的評選讓全民參與,不僅對舊的景觀賦予了新的含義,還體現了富含時代意義的景觀,真正讓“汴京八景”做到了“以古聞名,以新出彩”,彰顯新的風采。


明清不同版本的八景中涉及18個景點,其中位于城內的僅有5處,其余均位于城外,隨著黃河水患的日益嚴重,許多景點在不斷的演化中逐漸消失,新中國成立后,僅有1處位于開封城外,其余均落位于古城內部。從不同版本的八景選取落位及發展的變化趨勢中可以看出,“八景”的空間位置有由城外向城內、分散到集中的變化趨勢,區域輻射力減弱,反映出開封城市發展日益向內的表征。
明清時期的“汴京八景”多是文學創作的部分,由當時的知識精英分子評定,有許多景點是對過去美好景致的懷念,且多為觀賞者的主觀感受,審美關注的對象多為日月星辰和山水,所描述的自然和人文景觀是實景與虛景的結合,并且在當時的“汴京八景”中沒有出現與居民密切相關的區域,比如鐘鼓樓一代及城墻城門附近地區。隨著生態環境的變遷,大眾審美和價值觀發生變化,普遍意識到“汴京八景”的價值不僅僅是表現自然風貌,更是在創造歷史,凝結文化,關于八景的評定由最初的文人知識分子審美轉變成為一種集體意識,八景評定的審美主體逐漸大眾化,與民眾密切相關區域的景觀也出現在了當代的八景之中,這是審美價值趨向通俗化、民眾化的體現。
“汴京八景”的發展沿襲已久,從明代的“城八景”、清代的“汴京八景”、現代“開封新八景”,在八景的命名形式與景觀內容上,后者都或多或少的帶有前者的印跡,體現出一定的傳承性,影響“汴京八景”演變的最關鍵因素是戰爭與黃河水患,明清時期的“汴京八景”建構的許多景觀都已經不復存在,懷著對北宋盛世的懷古追思,消失的景觀借助想象的建構,保留了下來,體現“汴京八景”的精神寄托意義。
“汴京八景”是大自然給開封這座城市慷慨的饋贈,是歷代文人建立起的一個相對穩定的文化體系。盡管有許多現實環境消失了,也仍然留給人們無限的遐想和回憶空間,形成特有的文化記憶與景觀想象。當前,公眾對“汴京八景”的認知與其歷史價值不匹配,“汴京八景”沿襲至今,像“大河春浪”“艮岳春云”“夷山夕照”等現實景觀雖然已經消失了,但它們仍然留給人們無限的回憶,形成開封特有的文化記憶。這些消逝景觀的地理區域、空間形態以及伴隨著這些景點而產生的詩詞、繪畫、戲曲等非物質文化遺產都值得我們深入的挖掘和傳承。研究“汴京八景”演進過程及規律,不僅有助于激發市民的認同感、自豪感和歸屬感,而且有助于更好地了解和認識開封地區豐富的文化意蘊和獨特的景觀特征,對歷史文化的傳承與發揚,城市形象與市民文化的形成和提高都具有重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