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在廈門的美食地圖

許曉春

“不必說碧綠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欄，高大的皂莢樹，紫紅的桑椹;也不必說鳴蟬在樹葉里長吟，肥胖的黃蜂伏在菜花上，輕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從草間直竄向云霄里去了。單是周圍的短短的泥墻根一帶，就有無限趣味……”魯迅的這篇《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對于很多學(xué)生來說幾乎可以倒背如流。但很少有人知道，這篇經(jīng)典散文，是魯迅在廈大任教期間創(chuàng)作的。

【品味閩菜館】

民國時期，廈門已成為中國東南重要的通商口岸之一，餐飲業(yè)發(fā)達(dá)。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jì)，當(dāng)時廈門大型的各類菜館有一百多家，形成了閩菜為主，廣東菜、京菜、臺灣菜、素菜、西餐等多元化并存的格局。

菜館、酒肆林立，名菜、名點(diǎn)大量涌現(xiàn)。以“冠天酒樓”的白斬雞、“全福樓”的燜豬腳、“雙全酒家”的炒面線、“練江酒家”的雞絨魚鰾、南軒”的荷葉米粉肉、樂瓊林”的燒賣、“真好味”的蠔仔煎、“泰山口”的韭菜盒等最為走紅。

當(dāng)時一些著名的閩菜館，曾在魯迅的筆下出現(xiàn)過，比如“南軒酒樓”“東園”“別有天”“洞天酒樓”等，而好友孫伏園更是他不折不扣的“飯友”。1926年11月，魯迅與孫伏園出來買藥、鞋帽和火酒后，去了思明東路著名的南軒酒樓大快朵頤。同年12月，他和孫伏園在“別有天”午餐后，花了七個大洋買了個皮箱。

同年的12月和次年1月，魯迅曾兩次到鼓浪嶼的閩菜館“洞天酒樓”吃飯，其中1月份這一次是與林語堂、川島、顧頡剛、陳萬里、李碩果等人一起，《民鐘報》為他餞行。坐船回廈大后，魯迅還很開心地收到了朋友寄給他的《阿Q正傳》英文譯本。

魯迅在“洞天酒樓”吃過的菜肴，有不少地道的閩菜——五香雞卷、海蠣煎、紅燒魚唇、醋肉、白炒香螺、炒面線、封豬腳以及花生湯、韭菜盒等小吃。鼓浪嶼的老人曾說，洞天酒樓”很早就用上了彩色燈泡組合的跳動式招牌廣告，不知道當(dāng)年的魯迅和其他大教授們可曾遇見過。

“南軒酒樓”是廈門最早的閩菜館之一，1911年開設(shè)于水仙宮碼頭附近，當(dāng)時的老板、廚師、職員全部來自福州。上世紀(jì)30年代酒樓倒閉，原來的十幾個伙計(jì)在蕹菜河（今思明南路）另起爐灶，開辦了“新南軒酒家”，以示區(qū)別和寓意新姿再現(xiàn)。上世紀(jì)20年代中后期，“南軒酒樓”已經(jīng)可以承辦高級宴席和散席，貴重的菜式除了魚翅燕窩之外，還有燒豬等。

或許是漸漸適應(yīng)了閩菜風(fēng)味，后期魯迅對他吃過的一些閩菜館評價頗高，稱其“飲饌頗佳”。他還曾詳細(xì)記錄說：“這里的酒席，是先上甜菜，中間咸菜，末后又上一碗甜菜，這就完了，并無飯及稀飯，我吃了幾回，都是如此。聽說這是廈門的特別習(xí)慣，福州即不然?！?/p>

【“總算白吃了一餐素齋”】

廈門素食的歷史悠久，很早就有一些制作精巧、烹飪得法、風(fēng)味獨(dú)特的素菜館，民國時期知名的素菜館除了“南普陀素菜館”外，還有位于中山路和思明南路的“安樂窩”“西竺林”，當(dāng)時素菜全席大約八元，散菜則為小洋四角左右，屬于中等偏上的消費(fèi)水平。

廈門大學(xué)緊鄰南普陀寺，當(dāng)時林文慶校長的一些重要宴請，曾安排在南普陀寺素菜館，如宴請馬寅初、馬敘倫等人。魯迅曾多次應(yīng)邀到南普陀寺會友、參加接待活動，從1926年9月到1927年初，他幾乎每月必去南普陀吃一頓素齋。

1926年10月22日，南普陀寺和閩南佛學(xué)院宴請從美國講佛學(xué)歸來、在廈門逗留的名僧太虛法師，魯迅參與作陪，同席的有三十幾人，包括林文慶、顧頡剛等人?；貋砗螅o許廣平的信中俏皮地寫道：這樣，總算白吃了一餐素齋?！?/p>

1927年1月12日，魯迅應(yīng)歷史學(xué)家丁山的邀請參加在南普陀的晚宴，同座八人，四天后，魯迅遂離開廈門前往廣州。

【蹭飯和餞行】

同為著名作家，林語堂和魯迅可謂“亦友亦敵”，兩人的恩怨早已成為文學(xué)史上的著名公案。但在廈大時，還是兩人友情最深厚的期間，林語堂除了是魯迅來廈大的推薦人之外，林太太的廚藝恐怕也是重要的“推手”之一。

魯迅來廈大的第二天，就“同伏園往語堂寓午餐”，權(quán)當(dāng)接風(fēng)洗塵。此后，他和教授們多次到林語堂家蹭飯，似乎還真成了“家常便飯”。1927年1月7日，也就是魯迅要離開廈門的前一周，也是“晚赴語堂寓飯，夜赴浙江同鄉(xiāng)送別會”——魯迅即使要參加同鄉(xiāng)送別會，還是忍不住要去林家那里再撮上一頓。

林太太廖翠鳳生于大戶人家，廚藝極佳。女兒林太乙曾回憶母親的廚藝：廚房是母親的活動中心。她愛熱鬧，常請客。她大量買菜，大開伙食。她燒出大鍋大鍋的廈門鹵面，作料是豬肉、蝦仁、香菇、金針、菠菜，是用雞湯熬的。她的燜雞尤其拿手，是用姜、蒜頭、蔥把雞塊爆香，再加香菇、金針、木耳、醬油、酒、糖，用文火燜爛?！?/p>

不難想象，當(dāng)年魯迅和他的同僚們曾享受過何等的口福。從他們各自的文字記錄中，大致可以梳理出一張“林家菜譜”——紅燒豬腳、清蒸螃蟹、燉鰻魚以及廈門菜飯、炒米粉、鹵面、豬肝面線、薄餅等頗具閩南特色的菜肴和主食。

魯迅在給許廣平信里就特別提到林語堂對他的關(guān)心：“玉堂（注：林語堂原名和樂，后改玉堂，又改語堂）的兄弟（注：林有二兄和一弟都在廈大）和太太，都很為我們的生活操心?！濒斞鸽x開廈門前，參加了多場“餞別會”，林語堂家的宴請是最為輕松愉悅的。

【小吃民俗之體驗(yàn)】

1926年9月21日是中秋節(jié)，那時魯迅抵廈門還不到一周，林語堂特地帶月餅過來給國學(xué)院的同事們品嘗，還教他們一起玩廈門的民俗活動“博餅”，魯迅、顧頡剛等人的日記中都不約而同地提到這事。魯迅在《兩地書》中提到：“昨天中秋，有月，玉堂送來一筐月餅，大家分吃了，我吃了便睡，我近來睡得早了?！鳖欘R剛則記述道：“玉堂先生送月餅來，擲骰食之?？丛??！苯倌昵埃且惠喢骼实膱A月之下，國學(xué)院樓里傳出的陣陣骰子聲和歡笑聲，一定是真實(shí)和愉悅的。

廈門的傳統(tǒng)小吃不少，最讓魯迅印象深刻的或許是廈門的春餅（薄餅）。在他的好友川島（即章廷謙）的文字中，記錄了當(dāng)年魯迅到時任廈大總務(wù)長周辨明家中吃春餅的事情?！皬B門的春餅是著名的……但一般餐館中的吃法與家庭中的是有所不同的。吃之前，魯迅先生和我都并不曉得”。“后來主婦來了，春餅也來了，色白，甚薄，和我們在市上所見的所謂春餅皮是一樣的，只是大了些，每張餅的直徑約摸有一尺來大。由主婦包好了交給我們吃，其中作料很多，很好。包的很大，我和魯迅先生都只得用兩只手捧著來吃，分左、右、中三次咬，才吃下一截去……當(dāng)?shù)谌齻€比小枕頭還要大的春卷送過來時，我們已經(jīng)無能為力，只好道謝”。多年后，魯迅和川島仍對這頓薄餅宴記憶猶新，他們都覺得，這樣厚意而親切的招待，不但“醉酒”而且“飽德”。在那個廈門的冬日，魯迅提前品嘗到了滿滿的春天的味道。

【水果點(diǎn)心消閑】

在廈門期間，正是魯迅與許廣平“隔空”熱戀的時期。當(dāng)時許廣平在廣州，130多天里兩人間的往來書信多達(dá)83封，魯迅對許廣平的稱呼有“廣平兄”“‘林兄”“景宋女士”等，信中最常見的內(nèi)容就是飯菜合不合品、身體胖了還是瘦了，這正是戀愛中的男女最愛聊的話題。

魯迅剛到廈門不久，便寫信給許廣平“匯報”：“我已不喝酒了，飯是每餐一大碗（方底的碗，等于尖底的兩碗）?！贝撕蟮男爬?，自然也會絮叨一些生活細(xì)節(jié)，比如聊聊水果和點(diǎn)心。1926年9月20日，魯迅記道：“這一星期以來，我對于本地更加習(xí)慣了，飯量照舊，這幾天而且更能睡覺……此地的點(diǎn)心很好;鮮龍眼已吃過了，并不見佳，還是香蕉好?！?/p>

一次，魯迅開心地跟許廣平說起自己去廈大附近一家小店買香蕉的趣事：“我去買時，倘五個，那里的一個胖老婆子就要‘吉格渾（一角錢），倘是十個，便要‘能（二）格渾了。”借著家長里短，魯迅順便給許廣平“普及”了一下閩南語的發(fā)音，接著又開玩笑：好在我的錢原是從廈門騙來的，拿出‘吉格渾能格渾去給廈門人，也不打緊?！濒斞赶矚g吃點(diǎn)心，這和他工作都是在午夜前后有關(guān)系，深夜吃點(diǎn)東西，既解乏又解餓。

沈兼士就曾說過：“先生有三個嗜好，吸煙、喝酒和吃糖?！睈鄢蕴鸬聂斞笇B門的點(diǎn)心還是比較滿意的，不過他似乎需要和螞蟻進(jìn)行多番“斗智斗勇”。比如把糖放在碗里，然后把碗放在貯水的盤中，用四面圍水的辦法確保白糖的安全;又比如在水盤中放一個杯子，杯子上放著貯藏食物的箱子，讓螞蟻無法“飛渡”。

好友們都知道魯迅嗜甜，川島剛到廈門就給魯迅帶了20包麻酥糖，離開廈門前，川島、羅心田、毛瑞章等人也送了魯迅許多食物，包括魚干、酥糖、糟鵝、柑子，當(dāng)然也少不了作家都喜歡的茶和煙卷。

【小酒怡情】

在愛情滋潤中的魯迅，似乎變得更加自律——不再洗海水浴、不喝酒后游泳、不半夜寄信和發(fā)牢騷、停止吃青椒而改為吃胡椒，連煙卷也比之前少吸了。因?yàn)檫@些事會讓他的“害馬”（對許廣平的昵稱）擔(dān)心。

只是無論如何，許廣平還是不在身邊，吃的問題，魯迅只能“多元化”解決。有時候吃食堂飯菜，有時候去小飯店吃或者請福州飯館包飯，有時候請幫廚。再不濟(jì)，買點(diǎn)面包和罐頭、牛肉充饑，偶爾苦悶無聊時，他會找來孫伏園，就著花生米，喝點(diǎn)紹興黃酒，也是其樂融融。

偶爾，魯迅干脆把孫伏園拿來的火腿和干貝一起煮，覺得這已經(jīng)算是一件很“闊”的事情了。川島曾經(jīng)描述魯迅制作“清燉火腿”的過程：“魯迅先生因?yàn)榉鼒@走時還留下一塊火腿，就自己動手收拾好了，用干貝清燉，約我們?nèi)コ浴３缘臅r節(jié)，大家蘸著胡椒，很好。”深諳火腿烹制的魯迅還語重心長地?fù)?dān)任美食指導(dǎo)：“干貝要小粒圓的才糯。燉火腿的湯，撇去浮油，功用和魚肝油相仿。”

近百年過去了，回想魯迅先生短短數(shù)月的廈大生涯，這既是他的人生和文學(xué)歷程上一次“真性情”的港灣，更有讓人不斷追尋的時代縮影。如今，魯迅先生的塑像仍靜靜矗立在廈大校園的中心地帶，他的目光望著海的方向，不知那些時代的“風(fēng)味”是否還會穿越歷史煙塵，飄逸而來。

（作者系文化學(xu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