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璐
全球疫情之下,醫藥愈發成為一二級市場關注的焦點。過去一年多,多只醫藥股出現了明顯的股價波動,龍頭醫藥標的屢創新高。同時,港股18A、科創板開通后,越來越多創新藥企和創新醫療器械企業登陸資本市場。
大環境上,藥品帶量集采,醫保目錄談判及動態調整,啟動醫保版DRGs(按疾病診斷相關分組)付費試點,醫聯體及醫共體兩級診療機制等一系列舉措的落實,正將中國醫改推向新階段。
前所未有的變局之下,醫藥行業正在形成怎樣的格局?市場波動之下,投資又將何去何從?
《21CBR》記者專訪了興業證券董事總經理、醫藥行業首席分析師徐佳熹。目前,他帶領券商行業最大的醫藥分析團隊,并連續6次獲得新財富醫藥生物行業第一。
徐佳熹說,如今的醫藥行業,對每一個分析師、投資人來說都是挑戰,包括知識不足帶來的恐慌,“市場變化太快,全新的靶點、生物機理,對于我們的要求在提高”。
另外,對公司個股的技術性判斷也變得越來越難。徐佳熹說:“頭部公司有良好的前景,但是‘貴,那么到底多好多貴才是合理的?短期熱度過去后,如何說服投資者去關注一些基本面沒有這么好,但是在轉型的企業或者賽道?”
“不論如何,醫藥是長期賽道,不要將醫藥股作為短期炒作的對象,很多公司需要三五年甚至10年周期。應該對這個行業長期有信心。”徐佳熹建議,醫藥是一個專業化賽道,投資者要么自己成為專業的投資人,要么就交給專業的投資機構。“不要試圖不學習專業知識,而獲得超額收益。”
首先,新冠疫情讓我們重新思考,中國醫藥產業在全球市場中的地位。我們常說中國是全球第二大藥品市場,這是基于原來的歐盟五國德國、法國、英國、西班牙、意大利分開計算體量下的結論。
2020年,國內醫藥一級市場投資規模,真正超過了歐洲市場。我相信不出5年時間,我們在相當多領域的技術上,會與歐洲并駕齊驅甚至反超,也會逐漸追平與美國的差距。可能未來10年內,我們能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全球第二大醫藥市場,畢竟中國的人口基數夠大,中產階級紅利、工程師紅利都在顯現,醫藥行業本身肯定會欣欣向榮。
其次,疫情讓我們確信,醫藥是少有的內需中的剛需行業,這樣的屬性非常稀少。整個疫情前后,各行業的波動中,醫藥是相當強勢的。
有人認為醫藥企業估值貴,貴有貴的道理。一般來說,我們把估值貴分成三個方面:
第一,PEG指標(市盈率相對盈利增長比率)角度的貴,企業高增長,自然有高估值。
第二,可持續性角度的貴。過去10年間,醫藥行業共有14家上市公司,每年利潤都是正增長。食品飲料也是非常好的板塊,但只有貴州茅臺一家達到了這個指標。所以醫藥是有可持續性的行業。
第三,可預測性角度的貴。醫藥企業如果增速預測是30%,結果出來是35%,就叫超預期,如果是25%,就叫低于預期。如果一家TMT公司或者周期股,與預測值只差5%,大家就會覺得前期預測太準了。所以市場對醫藥行業的可預測性要求是非常高的。
可預測、可持續,PEG高,也就是企業增速快,從這些角度看,醫藥是非常優質的行業。
另外,經過新冠疫情,大家對一些新生事物更加感興趣了。比如mRNA技術,在新冠之前,沒有批過該技術路徑的疫苗;在藥品篩選中,利用AI大數據實現技術支持;在全球范圍內,新醫療使用場景和技術都得到了高度關注。
醫藥行業本身的屬性,是長周期的,基本面不會有重大變化,就像一款藥物從獲批臨床到一期、二期、三期臨床,市場預期是慢慢釋放的。所以,醫藥是很適合做“時間的朋友”的賽道。
當然,疫情在某種程度上加劇了行業波動,包括向上和向下的波動。疫情后一些細分賽道,比如個人防護用品、互聯網醫療、疫苗會階段性向下調整,但下調后的新基數依舊比老常態要高很多。就像過山車,下探到底部,還是比之前的價值點更高,這是一個波浪式漸進向上的過程。
醫藥行業與很多行業的增長曲線是不同的。比如,大部分消費品的現金流,保持一定斜率徑直不斷向上,以售賣某個單品為主,不管是酒還是醬油,這是消費品的典型屬性。醫藥里也有類似屬性的企業,比如片仔癀,主要銷售某款單品。
而大部分醫藥企業,是由一個個產品迭代帶來增長的,所以現金流是一波接著一波,波浪式向上的。比如恒瑞醫藥,10年前大家討論這家企業,會圍繞傳統化藥,多西他賽、奧沙利鉑這些產品是放量還是縮量。現在我們不會再討論這樣的品類,而是討論PD-1產品阿帕替尼的放量或縮量。可能若干年后,判斷的產品會變成基因治療、細胞治療、ADC雙特異性抗體等。
醫藥企業每個產品終歸會消亡,成為不再被使用的產品。30年前喝的茅臺酒,不會與今天有太大差別,但30年前用的慶大霉素、土霉素等,如今的90后、00后幾乎不會再使用這些老產品了。
醫藥行業的增長,本質是靠研發驅動的,對于這些企業來說,估值貴和企業后線與預計到的產品有關。
我們如何理解醫藥行業?有一句重要的話需要記住:醫藥不是一個行業,它有很強的異質性,是很多不同邏輯行業的合集,且各個細分賽道的觀察點不同。
簡單做個劃分,例如云南白藥、片仔癀是消費品邏輯,看品牌、渠道、管理層。醫療服務像是藥店,就看能不能做到有品牌,可擴張、可復制。創新藥領域則是產品研發驅動。
原料藥特別是大宗的原料藥,就類似化工品,看產能、價格,或是行業突發事件。像CRO(Contract Research Organization,醫藥研發外包)特別是CDMO(Contract Manufacture Organization,醫藥生產外包),有點像蘋果產業鏈,因為它們下游是給一些大型國際企業做定制,后續產品線是看終端產品有沒有爆款。在上述領域的基礎上,還有很多細分賽道。
以醫藥行業為例,有原來的Pharma(制藥公司),也有一批近年來起勢的Biotech(生物創新藥公司)。不論類型,評估的金標準就是能不能出更好的產品,未來能不能出現更好的收入利潤增長。從估值體系角度看,這兩類企業各有優勢和劣勢。
具體說Pharma,比如恒瑞醫藥、石藥集團、豪森藥業、復星醫藥等,它們的優勢在于可以不依靠市場融資,擁有持續的現金流,市場好壞不會對企業運營有太大影響。另外,這些企業有成熟的研發和銷售體系,在政府事務、臨床注冊推進方面也非常有經驗。
它們也有劣勢,投資人的期許和對Biotech企業不一樣,是要填收入利潤表的,如果業績不行,股價會跌。所以,制藥公司戴著鐐銬跳舞,既要保證研發,業績又不能太差,于是這些企業就需要量入為出,就有相對的束縛。除了國內藥企,國際上的輝瑞、諾華、羅氏等大藥企一樣有類似的利潤要求。即便資本市場環境不好,這些企業依舊可以生存。
另外,大企業容易產生“大企業病”,中外企業都一樣,做決策的時候,仿制藥產品線和創新藥產品線之間,研發和各個部門之間,顧慮的因素有很多。
相反,Biotech企業可以快速融資,依據的就是產品管線、國際臨床獲批情況、好的階段性數據結果、BD能力、簽單能力等。這些生物創新藥公司通常市值很高,可以低成本融資,1000億-2000億元的市值,如果增發10%就可以融到100億-200億元,而大藥廠的賬上能夠輕松留存這個數目現金的并不多。借助資本力量,這些初創型企業可以快速發展,百人、千人規模的企業也很有活力。
生物創新藥公司的劣勢是估值沒有那么穩定,流動性充裕時,大家對研發感興趣,市場就會有正反饋。但也會有負反饋的可能,融資困難,燒錢運營,最后只能“賣”給大公司。
我覺得在中國,以后Pharma企業會擁抱全球化,至少國內有完整產品銷售能力的企業不會超過10家,而現在Biotech企業中會再誕生出超過10家Pharma企業。剩下的Biotech企業也可以活得很自在,它們專注研發,產品通過轉讓方式給大企業,進行銷售,模式上與現在的美國醫藥市場相似。
現階段在估值上,Biotech公司肯定會比傳統企業高,港股18A、創業板的估值必須比納斯達克高,不然很難吸引創業者。這樣的市場環境下有風險,也有機會。
5年前,我們討論中藥注射劑,現在已經在討論PD-1、CD47、細胞治療等,許多中國創新藥liscence out(授權方收費向引入方授予許可)的首付款都是上億美元甚至幾十億美元,中國的醫藥市場已經有了本質的變化。
所以這些藥企貴不貴?當然不便宜,但有的時候這種不便宜,可以促使部分愿意做事情的團隊做得更卓越。以一個5-10年的維度看,中國就是要做全球性的創新產品,可能大家覺得遙遠,其實在一級市場和實業界有大量創業團隊都懷有同樣的夢想。下一個階段一定是轉化醫學和原研時代,我們要在全球范圍內做出一些好產品。
醫藥之外,有醫療服務賽道,這個部分一是看設立門檻,一是看可復制。門檻高、可復制性強、有品牌性,自費性質的標的,是挺受歡迎的。
相比“藥”,醫療器械的發展相對早期,機會更多一些,行業增速也稍快。器械好比一個小的藥品行業,有偏周期的細分賽道,最典型的比如說制藥裝備,是有周期波動的。有消費類,比如生產家用醫療產品的企業,要看品牌、渠道、團隊。也有做創新器械的,比如植入性的高值耗材、大型醫療設備,它們的技術壁壘更高一些,需要企業去做學術推廣。
與醫療服務、藥品相比,醫療器械領域最大的不同,是國內市場相對早期,行業集中度沒那么高,進口替代率相對較低,集采也剛剛開始,所以未來還有很大的暢想空間,會誕生更多千億市值的龍頭企業,也會有類似Biotech這樣的研發型企業。
這兩類企業主導的市場下,會慢慢和中國醫生合作,生產符合更多亞洲人群疾病使用習慣的器械,再反向銷售給周邊國家,甚至全球市場。
大環境上,醫改的推進會使醫藥行業的發展持續向好。其中,中國關于藥物經濟學的研究會越來越多,性價比越高的產品,銷量越好。另外,醫保局強大的議價能力,會讓中國患者用到便宜的好產品。對企業來說,便宜的好產品,也可以賣到國外,國際化會成為趨勢。
其次,在醫療服務上,全球盛行基于價值的醫療(Value-based Medicine/Health-care,簡稱“價值醫療”),我們現在的醫療服務體系,在未來幾年會逐步重組,這是一個緩慢的過程。
國家醫保局從2018年5月份成立至今,改革的框架大體上已經劃定,制度上已經和國際逐步接軌,接下來醫藥、醫保、醫療的三醫聯動是深水區,三部分都做好了,中國的醫療就會在一個更好的體系下運行。
事實上,中國原有的醫療體系并不差,國內看病難、看病貴的情況放在全球范圍來看,并不是一個突出的問題,醫療資源的獲取相比歐美發達國家是便利且低價的,這背后是醫務工作者巨大的犧牲帶來的,大家應該給予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