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云
梅子回到院子里站在那片蘿卜地前時,母親的嘮叨還不依不饒地追過來。
“嘉慧多好的孩子?!蹦赣H一邊用簸箕簸著豆子,一邊說,“你怎么總是拒絕他呢?”
梅子捂了捂耳朵,蹲下身來,然后撫摸著有些發(fā)黃的蘿卜纓子。根部的土已經(jīng)被拱得高起來,裂開,她似乎聞到混合著地氣和新鮮蘿卜的味道。她心里開始暖暖的。到底是黃蘿卜還是紅蘿卜?
“黃蘿卜黃,一包糖;紅蘿卜紅……”
小時候她和嘉慧看到這樣的蘿卜就開始高興地唱?!傲⒍}卜蔥”,再過七天立冬,那時是黃是紅就知道了。可是,他能回來嗎?
嘉慧家的地修路時征用了。他爹說,男孩子總在地里有什么出息?還是出去闖蕩闖蕩,見見世面。嘉慧和梅子從小要好,他早就和梅子商量,到時候他們一塊兒出去。結(jié)果,梅子家的地沒有征用。她娘說,莊稼人種好地才是規(guī)矩。梅子大了,開始有自己的想法。盡管沒出去,她也是像地里的蘿卜,該長的地方就長,藏也藏不住。
這些蘿卜是她和嘉慧一塊兒種的。
那次嘉慧從城里回來,是入伏后不久?!邦^伏蘿卜末伏菜”,正該種蘿卜。梅子家每年都在院子里種。地已翻好,耙平。母親早把種子拿出來,又精挑細選。梅子把種子捧起來,放在鼻子下聞。她喜歡那種甜絲絲的味道。
她讓嘉慧聞。她發(fā)現(xiàn)嘉慧正在看她,走神了。她拍了他一下,掩嘴暗笑。
種蘿卜并不復雜。梅子不用母親幫忙,她和嘉慧就能種好。母親說去地里割韭菜,回來給嘉慧包餃子吃。梅子已經(jīng)把地松好。她有經(jīng)驗,不能深不能淺,兩指左右就可以。深了種子難出苗,淺了卻怕陽光。喜歡陽光又怕陽光,就這么怪。嘉慧用草木灰拌種子。天真熱,汗珠在嘉慧嘴唇上的絨毛上閃亮。手擦汗時,灰沾在臉上,也沾到格子襯衫上。梅子看了又笑。
“城里沒蘿卜嗎?”
“有,”嘉慧一邊拌灰一邊說,“超市多著呢,保鮮膜封著,一點兒土也沒有?!?/p>
“那你回來做什么?”
“種蘿卜呀。”
“還費這工夫?”
“不一樣呀!”嘉慧住了手,看著她笑笑說,“真不一樣?!?/p>
拌勻草木灰的種子撒下,再用耙蕩平,然后用腳細密地踩實。梅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脫了鞋光著腳丫,和嘉慧一起踩。
泛著地氣的泥土讓腳底癢癢的。梅子想起了小時候和嘉慧扳腳丫玩的游戲:
“大拇哥,二拇弟;鐘鼓樓,護國寺;五妞妞……”
嘉慧一邊踩,一邊看她的腳,腳踝鼓鼓的,有節(jié)奏地起伏著。發(fā)現(xiàn)梅子在看他,他臉紅了。
母親割了韭菜回來的時候,嘉慧正急匆匆往外走。
“這孩子,別走,吃了再走?!蹦赣H忙扔下韭菜去拉他。
他還是走了。
母親看梅子,梅子眼里濕漉漉的,頭一回沒出去送他,也沒有說話。
母親嘆了口氣。
那個嘆氣聲和剛才簸豆子時的語氣差不多。
梅子看著蘿卜,心想,超市碼好的蘿卜也是地里長出來的,哪里不一樣?
那次種完蘿卜回房洗手洗腳,嘉慧問梅子:“你好嗎?”
梅子扭頭看他,見他喉結(jié)一動一動的,說:“好啊?!?/p>
“我好嗎?”
梅子點了點頭。
“我要和你好。”嘉慧靠了過來。
梅子一驚,小兔子一樣蹦開:“干什么?”
“你不一樣?!?/p>
梅子聲音突然高了:“我和別人一個樣。”她盯著嘉慧,一字一句地說:“你見過世面,你應該知道尊重?!?/p>
嘉慧像被紅烙鐵烙了一下,一下子釘在那里,說:“你不怕分手?”
“不是我的留不住?!泵纷涌聪虼巴獾奶}卜地,不知長成后是黃蘿卜還是紅蘿卜,“除非等到那一天?!?/p>
嘉慧走了。
現(xiàn)在蘿卜長成了。
梅子想,只要有錢,城里什么沒有。
“你可來了,梅子總想你呢?!蹦赣H驚喜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是嘉慧來了。
梅子還在低頭看蘿卜,眼睛的余光中見母親扔下簸箕,拍打兩下身上,陪嘉慧走進院子。
梅子沒說話,嘉慧悄悄站到蘿卜跟前,也沒有說話。
母親笑笑說:“這是你們種的呢,來,拔個蘿卜看甜不甜?!?/p>
嘉慧急忙擺手說:“不行不行,節(jié)氣還不到?!闭f著看向梅子,“除非等到那一天?!?/p>
梅子臉一紅,噗地一笑,扭頭跑進屋。
她看到嘉慧對母親說著什么,母親正笑著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