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賣的燈

李國明

師傅扎著圍裙，在面板上拉面，顧客吃完面，各自在門口掃碼，不會微信支付的，就自己往門口紙盒里丟幾元錢。有一個顧客出門時，丟進一張一百的大票，師傅突然說，這位先生，盒子里有零錢，你自個兒動手吧。顧客說，杜師傅，我在這兒都吃了十來天了，拿這些不多。舉著大票向師傅揮舞，師傅看都不看，笑著扎煞著兩只面手說，自個兒找零。

任憑顧客在錢盒子里翻找零錢，師傅只顧拉面。

師傅在供銷社下崗后，在德城市繁華地段租了三間門臉，開了一家拉面館。

同一座城，同行買賣，礙于面子，我多年沒去看師傅一眼。為生計忙，為日子忙。忙暈了頭，忙忘了師傅。

有一天，我在網上搜出師傅一條信息，“杜師傅拉面館”買賣爆棚。上面說，杜師傅買賣火到什么程度呢？說杜師傅自從開了一家拉面館，整條街上的早點鋪，全都關張停業了。

這可不是道聽途說，有圖有視頻，有人物姓名有故事情節。又說，杜師傅面館的一個服務員小葛，就曾經是這條街大排檔的葛老板。他的大排檔和杜師傅拉面館緊挨著，開著開著顧客少得難以為繼，黃了，只好關門停業。葛老板找到杜師傅，有些靦腆地說，杜師傅，我帶著幾個伙計，投奔你來打工行吧？

那會兒，杜師傅正埋頭呼哧呼哧揣面，他直起腰，說，咋不行，那就都過來吧，大伙在一塊兒，熱鬧。

葛老板高興地喊伙計去了。有服務員個別對杜師傅說，你不怕你的競爭對手報復你？杜師傅說，別把人總想得那么壞，他不謝我就算了，不會像你說的那樣。

杜師傅的店，開了六年多，地盤還是那么大，可服務員越來越多。門前是大馬路，店后是一堵墻。這天，店后的房東來找杜師傅，說，杜師傅，我的老屋閑著也是閑著，你把我家院墻打通了，開拉面館用吧，這樣，那些顧客就不用站著吃拉面了。

杜師傅答應了。打通那堵墻以前，杜師傅塞給房東房費，房東說啥也不要，說，杜師傅，你收我當徒弟就等于幫我了，你這拉面也不掙錢，房費可不能再收您的了。杜師傅還是把房費塞給了他。

這樣一來，拉面館地盤擴大了一倍，可還是有許多顧客站著吃，問那吃面鐵粉，為啥不去別的地兒吃？答曰，吃的就是一個人氣。

看完這些文字和視頻資料介紹，我握緊拳頭，咚！砸向桌面。怪不得呢，我也被師傅搶了飯碗！正在嗑瓜子的未婚妻，打了一個冷顫，一顆瓜子吸進喉嚨里了。好在我懂點醫學常識，三下五除二，使她那張憋成雞冠的臉，恢復了常態。

有了！咱們改酒店為拉面館得了。趕緊催老爺子把答應給咱的六十萬創業金，轉到手后開始裝修店鋪。先在全國開它三十家拉面連鎖店。哈哈！那我不成了拉面集團總經理了。

那我呢？

當然是總經理太太嘍！

到時候，別忘了給我買一條白金項鏈。

歐了，到時候，咱們還要買一輛法拉利，看胡子開一輛二手寶馬，還敢瞧不起咱。

真的老公？你太偉大啦！

選址裝修，全國各地奔跑，折騰了大半年，老爸給我的六十萬創業基金，折騰光了。未婚妻有面，又從老丈人手里弄來三十萬，又被我折騰光了。這天，一員工，在大馬路上截住我的車，大言不慚地管我討工資。去你媽的！我狠狠地踹了他一腳。娘的！你成心折我面子。

老爸說，兒子，快打住吧，再這么折騰，老爸都要吃不消啦，我辛辛苦苦創辦三十年的公司，也能給你折騰沒了。

那一陣，我浮躁不安。忽生一個念頭，我該去拜訪師傅了。在同一個城里，兩代人像隔了一面墻。

我打聽師傅的拉面館。路人說，你是外地人吧，往前紅綠燈往左拐，幸福路八號！

一服務生，指一下背對著我拉面的那個戴白帽子的老人，說，他就是。

師傅的買賣和名氣這么大，都沒像我一樣，坐在老板桌前，沖新招募的員工發號施令。對師傅，說不上是憐憫，敬仰，還是心疼，內心有一份感動，鼻子酸酸的。

去供銷社上班第一天，我就跟杜師傅學徒。他教我用提打酒，他說，緊打油，慢打酒。我說，錯！我爺爺說，慢打酒，緊打油，買賣才能有賺頭。師傅糾正說，錯！買賣道，做人道，人心黑了，買賣的燈就熄了。

師傅扎一條白圍裙，一塊面團在他手里揉壓了幾下，又在面板上發出叮叮咚咚的撞擊聲。看到我，師傅扎煞著兩只手，定格在那兒。

師傅！

師傅望著我，像望著一座城，一面墻。師傅聲音顫抖，說，等了你十年，天天盼你。

我淚眼滂沱，跪倒在地上，說，師傅，我錯了。當年我爺爺也錯了。你說得對，緊打油，慢打酒。買賣道，做人道，人心黑了，買賣的燈，也就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