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十三號線

胡泰然

當她抬起頭的時候，發覺那個男生一直在看著她。她有些茫然，那雙眼睛，似曾相識。

那是在什么時候呢？她的高中，有那樣一個人，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遇到。相貌平平，也可能比尋常的人略微好看一些。

他總是在腋下夾一本書，隨時隨地會翻上一翻，用一支百樂水筆在上面寫寫畫畫。

后來，她從別人的口中得知，他是本市一個知名作家的兒子。那個知名作家是市作家協會主席，門生無數。她對他不禁產生了好奇心，有一次遇到時，她問：“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書？”

他一怔，好像嚇了一跳，樹上正好有片紅黃相間的葉子悄無聲息地落到地面上。

他清了一下嗓子，說：“這是伍爾夫的《海浪》。”

她問：“這書有趣么？”他回答：“喜歡，就認為有趣。”

她捂嘴笑了，說：“那我想看看。”

那本書一直在她的書桌一角，積上了一層塵土。

她成績一向很好，高中畢業后，去了上海的一家知名高校，報了戲劇影視文學這個專業。第一堂課，老師推薦了幾本書，其中就有伍爾夫的《海浪》，還有納博科夫的《文學講稿》。她微微一笑，這兩本書，他都提起過。

回家后，她找到了那本書，翻開，里面滑出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風說，我看見了人。人，卻在各自的城市孤單。”

她向其他人問詢他的下落，人們總是懶懶地回上一句：“他啊，成績很差的，估計去了什么不入流的學校吧。”

她回憶起那天，他的側臉皮膚白皙，就像書中說的那樣，頭頂之花悉數枯萎，內在空虛急劇膨脹，一直涌到喉頭。

她覺得有些可惜，想要說些什么，卻最終沒有開口。

三島由紀夫說：“造物主的惡意，不讓完全的青春和完全的精神在同一年齡上相遇，總是使青春芬芳的肉體包容著半生不熟的精神，對此不必引起慨嘆。”

她想著，也許，會在世界的某一個角落，重新遇到他。她會告訴他：“我在校報上看到過你的作品，寫得很好哇。”

然后，看他輕輕撓頭，用手拍打一下蓬松的頭發，故作矜持地說：“真的有那么好嗎？”

陽光照射進來，那本《海浪》上的灰塵，還在熠熠生輝。

那本書中，有一些永遠活在虛幻世界里的女孩，隨著時間流逝，在困境中變成碎片。

她的回憶隨著地鐵到站戛然而止，溫柔的電子女音提示她，回龍觀到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座位，已經空空蕩蕩。

這是地鐵十三號線，地點，北京。

她茫然地下了地鐵，屏蔽門在身后不聲不響地關閉了。她深吸一口清涼的空氣，疾步走向公寓樓的方向，那里，還亮著一盞燈。

在她的身后，有一個人，默默地舉起手機，把自己，她，和地鐵站都拍了進去。他猶豫了一下，在朋友圈設置了“私密”，不允許其他人查看。做完這件事，他看著天空中逐漸變得圓滿的月亮，吐出一口悠長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