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人

大正

工作第五年，女友離開我，跟電子廠老板的兒子跑了。對方送了套聯排別墅給她，四層，我見過。

“愛你，現在也喜歡，你比他帥，但我不想那么累。”她說。

不久之后，工作丟了。不是因為失戀無心工作，是單純不能勝任崗位。三天的活兒往往要做十天，常被客戶投訴，公司安排我帶新人熟悉環境，我竟然搞錯了副總的姓。

“真的很不好意思，大家都覺得除了工作能力，其他你都挺好。”經理說。

現在想來女朋友和工作都可以再找，可當時真覺得眼前漆黑，無路可走，看到河就會產生跳下去的念頭。最后，我收拾行李，回了老家。父母沒問太多，只叫我在家休息。我甚至想干脆就在樓下加盟個炸雞排的店，順帶賣奶茶，一輩子稀里糊涂混過去算了。打過幾個電話，加盟費都很貴，我沒有錢，父親也不愿支持，只得作罷。

在家無聊，去老房子整理祖父留下的舊書。書房里有股怪味，推開書柜，發現有只死老鼠和十幾粒花生米，書柜背后的角落處有個小洞。我把書全部拿出來，挨著洞是本《當代美國短篇小說集》，后半部分完全爛掉了，想必是被老鼠吃了。我把它拿到院子里抖了抖，隨手翻開，正好是《傷心咖啡館之歌》。小說很精彩，可惜只有一半，我心里放不下，乘公交車去市中心的新華書店買。付款后，讀的欲望沒了，拿著未拆封的書，在商場里面閑逛，突然看到了初戀女友。

黑T恤黑褲子黑色運動鞋，頭發簡單地扎在后面，正在貨架前挑選面膜，我站在距她三十米左右的地方，回憶往事。我們從高二開始交往，高三畢業時分手，我們都沒能考上中意的大學，她選擇復讀，我則花錢去學美術。聽說直到大學畢業，她還會和共同的朋友提起我。我一陣后悔，覺得如果當時要聽她的話去復讀，現在肯定連孩子都有了，生活想必會美好得多。看著她走到收銀臺，我覺得不能再拖，上前同她說話，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寒暄幾句，我提出請她喝咖啡，晚上一起吃飯。她面露難色，說和媽媽一起。我說沒關系，正好也見見。這時，她媽媽來了，牽著正在學走路的孩子，旁邊立著個年輕男人，長相無甚特點，個子很高，穿籃球鞋，推著嬰兒車。

“乖，叫叔叔。”她抱起孩子，說：“媽，我高中同學，還記得吧。這是我老公。”

“阿姨好。小朋友，你好呀。”

吃飯時，兩個女人喂孩子，她老公知道我從事游戲行業，立刻問我會不會玩實況足球。我說相當在行，他說他也很擅長。我們從實況聊到意甲，由于是同齡人，喜歡的球星有很多重合，吃飯結束后，他留了我的電話，說過兩天殺一局。這時，她，也就是我的初戀女友拿過我一直擺在旁邊的書看了看，說：“還在讀小說？”

“是。”

“好看？”

“收拾爺爺的書，看到一本選集，里面有麥卡勒斯，覺得好就過來買了全本。”

“可這不是朱少麟嗎？”

我接過來，發現我買的竟然是臺灣作家朱少麟的《傷心咖啡店之歌》。

走出餐廳，她老公要去停車場開車，問我要不要送，我說不用，家就在附近。她讓她媽媽帶著孩子先去車里，她送送高中同學。在商場門口亮如白晝的燈光里，她說：“你家搬到這附近了？”

我說：“不想要你丈夫送。”

她笑了下，又從我手里拿過書，看著我。

我點點頭。

她撕開塑封翻了翻，問：“爺爺還好？”

我說：“去世了。”

她沉默數秒，說：“我家里還有他的字。”

我不知該說什么，只好往停車場出口的方向看。她老公來后，又問了一遍要不要送。我再次推辭。

“再見。”她說著，抬起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到家以后，我突然想起書被她拿走了。等了兩天，沒接到她還書的電話，也沒接到她老公邀請我去打實況的電話。本想再去買一本麥卡勒斯的《傷心咖啡館之歌》，但總是被一些事情耽誤。父親說，你在家沒事把駕照考了吧。考駕照時，我在網上投簡歷，有幾家公司發來面試通知。拿到證后，我收拾行李，離開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