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

周天紅

背河沙，哪個愿意干？我干。背水泥，哪個愿意干？我干。背鵝卵石，哪個愿意干？我干。一個工地上，姑姑最愿意干活兒。什么活兒都干。那些臟活兒累活兒苦活兒，姑姑都愿意干。姑姑成天爭著搶著干。姑姑就怕沒活兒干。

沒活兒干不行呀，要生活呢。一家人就靠姑姑在工地上打工掙錢過日子。

姑姑家里生活困難嗎？

姑姑的生活本來是不困難的，有大哥大嫂頂著，日子在全村過得數一數二。自從一雙侄兒侄女的事兒落在自己肩上扛著，姑姑的生活質量就一落千丈。

前年，姑姑的大哥大嫂一大清早去洞子場賣豬，天還沒亮呢，走青石橋橋墩子踩水過米溪河，河水猛漲，一個浪打過來，大嫂被沖進了洪水里。大哥拼命救大嫂，結果雙雙被沖下青石橋下的回水沱。村里人幫忙，隔了兩天才打撈起來。大哥大嫂沒了，一雙兒女可憐巴巴的，沒得靠。

靠姑姑，以后你倆就靠著姑姑。

姑姑自己還是個大姑娘呢，沒出嫁，領著一雙侄兒侄女，更不好嫁。

有好心人上門說，姑娘啊，后山那個王三娃王拐腿你嫁不嫁？王三娃雖然腿有些拐，走路一歪一偏，臉上全是麻子眼，可他有錢呀。父母去世時給他留了不少錢。王三娃的老婆去城里勾搭上了大老板，去年回來跟他打離婚，白花花的大票子就拿給他十萬元。那是大錢啊，喜人得很。

姑姑說，人窮志不窮，人家的錢是人家的，我不能眼看著錢把自己賣了。

好心人說，你這個情況，拖兒帶女的，能嫁著王三娃那樣的，就不錯了。

姑姑說，少啰嗦，我家的事不礙著你家，自己扛，不要你管。

姑姑一氣之下，就想迎面潑來人一瓢冷水。嚇得來人轉身就跑，差點摔到田角落里，得個“狗吃屎”。

姑姑說扛就扛，一個家，她一個人扛。可姑姑想扛起一個家，命運卻專門捉弄人。用鄉下人話說，麻繩啊，單指著那股細的斷。

姑姑先是養豬。一個大母豬，生了十二個小豬崽，活蹦亂跳的，又可愛又喜人。眼看家里的日子就要有希望了，村子里鬧豬瘟。一場豬瘟下來，不要說姑姑喂的小豬崽了，連大母豬都沒保住命。還得感謝買了農業保險，保了點本錢回來。

姑姑又琢磨上了養雞。姑姑背著竹簍子，剛從洞子場場頭的養雞場背了十只小雞娃子回家，下午沒注意，就被老鷹叼去八只，只余下兩只。晚上，侄兒侄女玩耍，玩得興起，把高板凳推翻落地，正好把那兩只小雞娃子壓斷了氣。姑姑氣得想打兩個娃一頓，手高高舉起，只在空中比了比劃了劃，還是沒落下來。

姑姑沒歇氣，養豬養雞不成，就養魚。家門前就是大水塘，好喂魚。姑姑買來一大桶魚苗，全部倒進了魚塘。那魚好呀，姑姑成天割草喂著。每天天沒亮，姑姑就起床，割草喂魚。姑姑成天圍著魚塘田埂子轉，看著魚兒游來游去喝水吐泡跳上跳下，心里就高興就踏實。等魚兒長大正要上市時，村子門前小溪溝漲大水，不要說姑姑的魚塘了，整個村子淹了一大半。要不是村主任半夜起來上茅房發現及時，可能連人都被沖跑了。大水過后，姑姑的魚塘已經不是魚塘了，田埂子被沖垮，魚塘的魚沒了，就余下一些魚吃過的雜草，一口望天水都沒了。

有人說，這下，我看那兩個娃跟著你，喝西北風呀。

姑姑說，活人還會被一口痰堵死？

你是不是考慮一下，把兩個娃送人喲？

姑姑說，不用考慮，送人，門兒都沒有。我大哥大嫂的娃，就是我的娃。有我在，娃就在。

是你的娃，沒有人說不是你的娃。你就是被娃折騰得夠嗆，一個才二十出頭的姑娘，看起來像四十幾歲的人一樣。

我再夠嗆，那是我自己的事兒。把娃丟了送人，除非良心被狗吃了。

姑姑的話讓對方無話可說，碰了一鼻子灰，埋頭走了。

養牲口喂魚種莊稼不行，姑姑有的是力氣，那就干工地。

侄兒侄女要穿衣吃飯，姑姑上工地掙錢。

侄兒侄女上學讀書，姑姑送去學校報名。山里人再窮，書是必須要讀的，長大了，沒文化，就是個睜眼瞎，不行。

侄兒侄女生病了，姑姑背上背一個，懷里抱一個，送去衛生院看病。侄女的頭上長了一個包，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才治好。姑姑背著侄女從村口出發，過倒橋子，翻老鷹嘴，走下廠溝，去洞子場的衛生院。倒橋子的河水變清澈了，老鷹嘴上的山茶花開滿了，下廠溝那里的鴨兒草長得一地都綠。姑姑無心看風景，一口氣把侄女背到衛生院。看完病，又一口氣背回家。姑姑還要忙著去工地上掙錢呢。

挑磚瓦，抬石頭，扛鐵管子，工地上的活兒，姑姑哪樣沒干過。只要能掙錢，活兒臟點累點，姑姑愿意干。看著侄兒侄女長得好好的，姑姑干著活兒就開心。

姑姑突然就干不動活兒了。

好些年下來，姑姑老了，頭發全白了，臉色發黃，腰都直不起來。去洞子場的路上，爬老鷹嘴那道坡，姑姑直喘粗氣，要歇三次腳才能爬上去。

姑姑，你不要走路，我背你去衛生院。侄兒說。

姑姑，醫藥費的事兒，你不用擔心，我們全準備好了。侄女說。

一雙侄兒侄女，在城里上完大學，都參加了工作。

侄兒侄女說，姑姑啊，這次在鎮上的衛生院檢查要是不行，你干脆跟我們一起進城，那里的醫院，條件好著呢，你的病，準能治好。

姑姑說，我不去，去了是你們的拖累。

當年，我們那樣拖累你，你一個人那樣苦都沒把我們拋棄。現在，我們哪里放得下你喲。

侄兒侄女和姑姑的對話，讓整個衛生院的人都差點流了淚。

衛生院外，一地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