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昌華
“爺爺真棒,畫的襖越來越高級了,拿到市場上一準兒能賣大價錢!”放了寒假的云兒趴在爺爺肩頭看爺爺畫畫。馬爺聽了慌忙搖頭,一股腦兒把那些“襖”劃拉進桌肚里。
一連三年了,每到秋涼起了北風,馬爺就兀自找來一些硬紙殼和云兒用過的鉛筆頭,專心致志地伏在小課桌上作畫。說是作畫,其實就是畫一些奇形怪狀的既像面包又像口袋,還像古戰袍和太空服一樣的襖。經常的,每畫完一張,就神神秘秘地藏桌肚、席底或其它隱蔽的地方,這讓云兒爸媽很納悶。
云兒爸媽都是孝順人,除了飲食上合理搭配,冬暖夏涼,老人的衣被置換得也很熨貼,左鄰右舍無不夸好。鄉下的冬天,一件厚實的棉襖,便是老人一冬的安詳。早些年孩子多,老人們喜歡將孫輩們揣懷里,坐在街頭曬太陽,那一件件油乎乎熱烘烘的大襟襖,就成了一個個流動的襁褓。
記不清打哪年起,跟村里很多老漢一樣,馬爺的襖換成了制式的,就是從商店買來的那種,滑面的,陽光一照還反光,尤其那拉鎖,手起手落之間,哧哧啦啦地響,很是提神。前街的幾個老漢只要一碰頭,就愛扯對方的拉鏈,或者抓一把肩胛,嬉笑打趣一番。每當這時候,馬爺總是嘆口氣,避開他們,朝東北方向凝望一會兒,眼前潮起一層霧,盡管他的襖總在被羨之列。
“不就是一件襖嘛,什么雞鴨鵝絨的,暖和就好!”每當有村鄰夸云兒爸媽孝順,他們就簡單一笑應對。漸漸地,他們的笑容不再那么舒展,婆婆去世第二年,馬爺的腦瓜出了點問題,慢慢就失憶了。畫襖,就從這當空開始的。
失憶的馬爺再蹲街頭,搭理他的人就少了。馬爺反倒不覺,他總愛盯著別人的襖,捏捏摸摸,問這問那。有時會莫名冒出一句:“這襖還湊合,但跟我做的襖一比,差遠了!”
很快,襖還是那樣的襖,沒啥大變化,但老漢們越來越少打趣了,別說去扯別人的拉鏈,就是自家的,也拉不利索了。大多時候,他們像睡去的老貓一樣偎在墻根,半天不動一下。偶有內急的,走不到墻旮旯就尿一褲襠,自嘆一聲“老來難”!
馬爺襖身長,小解多了道工序,半天扯不開拉鏈。有一次,他急赤白臉地扯住一個青年給幫忙,人們笑說:“這哪像老年癡呆?”
打那以后,馬爺畫的襖變成了帶毛領雙排扣的那種。兒子兒媳婦端詳了半天,按圖索驥買來一件軍大衣,但怎么哄勸,馬爺就是不穿,他抱著大衣坐了一天,晚上疊好放枕邊,半夜里拍著,絮叨些別人聽不懂的話。
馬爺的白天,除了在家畫襖,偶爾看會兒電視,再就是去門口曬太陽。云兒爸找樹枝在門口畫了個大月牙,大聲告訴他:“俺娘說的,不叫走出這個圈,出了圈,她就在娘家不回來了!”馬爺就滿臉狐疑地問:“你是哪家娃兒,咋知俺家的事?”
馬爺轉眼九十了,還是見天畫襖。這天,他對著電視上的隆隆車馬打了會兒敬禮,就坐下來畫了一件襖,土黃色的,帶著條杠,小翻領,上邊倆兜,各一粒明扣,像是輕便服,一排五粒褐色的扣子,襖前胸還畫了一嘟嚕方的圓的圖案。
云兒媽看著看著,就張大了嘴巴,她急忙喊來丈夫,倆人看看畫,再看看馬爺,百思不得其解。忽然,云兒媽一拍腦門,幾步竄進老人住的東廂房,翻箱倒柜找出一個小包袱,在沙發上慢慢解開,攤平,一件黃里泛白的小棉襖,就呼吸著正午的陽光,慢慢暄騰舒展開來,泛出陳年煙火氣息。
馬爺嗅嗅鼻子,一扭頭,看見了襖,眼神唰地明亮起來。他扔掉彩筆,一步邁過去,伸長脖頸盯了一會兒,就一把抱起來,貼臉上,哆哆嗦嗦地說:“這,這襖還在啊,俺可是穿著它,雄赳赳氣昂昂跨的鴨綠江;還穿著它,跟你娘對的象,入的洞房!”
馬爺顫巍巍把襖摩挲了一個遍,兩行清淚滑出眼窩,吧嗒吧嗒落在襖上。云兒爸媽這才想起,老人曾是志愿軍20軍59師177團的一名運輸兵。
那天中午,馬爺神情莊重地換上這件老棉襖,走出兒子畫的月牙兒,在村前大街上足足坐了倆時辰。
從此后,馬爺再也沒有畫過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