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東

高紅亮

衛東有三大愛好：抽煙、喝酒、買彩票。

衛東和我干的是全公司最累的活兒——裝卸。忙的時候，一天幾十噸貨，就我們倆吊上搬下的累成死豬，身上的汗把我和衛東畫成非洲斑點鬣狗的樣子。但每天上班，衛東都會穿一身常備的干凈整潔的工作服，坐他媳婦的專車到公司門口，進了公司再換上另一套。我說，你就一裝卸工，每天上班整得跟總理似的，有病么？他說，我這是告訴我媳婦，我是大公司的。接著會發狠地小聲說一句：遲早我會換了她！

他媳婦是收破爛的，專車是拉廢品的電動三輪。

那是一個不講究的女人，一年到頭就兩身行頭：冷了是一件破軍大衣，熱了是一件和尚領的大背心。每次上班，他和媳婦都會隔開一段明顯的距離坐在那個駕駛位置的連座上，他坐車，媳婦開車。我問你怎么不挨你媳婦近點兒坐？他小薄嘴唇一咧：一身破爛味兒，孩子家長會我都不讓她去，萬一把教室熏著了怎么辦？我說，你不就一個月掙兩千多塊錢么？你媳婦一天掙得比你三天都多。他小眼一瞪：那又怎樣？我是大公司的，有五險一金，她什么都沒有。要不是當初她倒貼一套房追我，我早就……還是看看今天出哪個號吧。

我是個彩迷，時不時下一兩注。衛東也是彩迷，次次不落。干完活兒沒事兒了，衛東就在他破辦公桌上算，橫連豎連定膽復式和值奇偶比外加公式一大堆。他高中沒畢業，父母死得早，倒插門吃了軟飯后，總覺得不甘心，總覺得自己有一天能深藏不露地出人頭地。我看著他用陳景潤的精神計算著下期的號碼，說你還真當真啊，中頭獎比遭雷劈的概率都低，玩玩就算了。他抬起窄窄的臉，一雙小眼睛睜得大大的，從里邊飛出一串大花蝴蝶：你怎么知道明天，不，今天會發生什么？萬一呢？接著又開始跟我講他聽到的事：誰誰是個賣菜的，只買了一注就中了五百萬;誰誰守號守了十年，終于中了頭等獎;等等。我說那是誰誰，你和我一樣，就是一裝卸工。衛東說不跟你爭了，就又低頭開始計算。

他買的號碼里，有兩個號雷打不動——20和21。他說，這倆號是我的希望所在，希望2021年中了頭等獎，把她換了，我再也不想跟一收破爛的在一起了，孩子都被人瞧不起。我說你有目標了么？衛東便嘿嘿一樂：你猜。

我們常去的是離公司不太遠的彩票站，叫中大獎彩票站。這么些年，我中過一次五塊一次十塊，衛東中過一次二百。那次他激動得罷了兩天工，好像他馬上要中五百萬似的。公司管事兒的罵他：你有病啊，不想干滾蛋！他一梗脖子：老子有一天會辭職不干的，到時候我把公司全買下來，讓你們全滾蛋！后來連續多天什么也沒中，他又老實了，還被罰了二百，白激動了一場。開彩票站的是一寡婦，帶著一個上初中的十幾歲男孩。男孩長得大樹般粗壯，每天放學回來跟保安似的守在店里，看著每一個進出的男人。衛東說這女人不錯，眼睛真大，真好看，能當鏡子使。我要是中了頭獎，就找她去。我說你沒看見她兒子天天放學回來嗎？小心把你揍浮腫了。衛東說沒事兒，美女裙下死，做鬼也風流。

買彩票需要錢，過去每次一百多，衛東就騙他媳婦，哪個同事孩子要結婚了，哪個同事家里死人了，要禮錢。后來次數多了，讓他媳婦識破了，還在彩票站里抓了現行，從此他工資卡被沒收，每月就給他二百零花錢，還訓他說：你不知道兒子要上私立嗎？你不知道我想給家里換套房嗎？衛東斜斜眼：你個臭娘們兒，遲早我會換了你！接著繼續買，少買。

出事兒的那天，衛東跟他媳婦吵了一架。他媳婦穿著軍大衣，到彩票站里見衛東跟那女人正聊得熱火朝天，他媳婦大罵了一通，把衛東趕回了公司上班。衛東被罵心情不好，沒換保護鞋加上干活兒急，一件重貨拍在腳面上，五個腳趾齊整整被切了。

此時單位剛剛被一個私人老板收購了，就想給個幾千了事。衛東找了老板，老板威脅：再找開除。衛東說，我早就不想干了，給錢就走。老板說已經給了你五千了，你還想要多少？衛東說五百萬。他把工傷當彩票中獎了。老板沒搭理他，告訴門衛不許衛東進公司。

冬日的一天，衛東媳婦來了，依舊是那件破軍大衣。她把三輪車停在公司門口一邊，往門口一躺，開始在那里呼天搶地：我們家衛東傻呀，老板心黑不給錢呀，這可讓我們今后怎么活呀。派出所來了，抓走，過幾天又回來接著躺。特警來了，抓走，過幾天還來躺。反正她就是一收破爛的，有的是時間。最后老板沒法子，就開始談判。給了多少錢我不知道，衛東和他媳婦再也不來鬧了。

那天衛東打電話給我：還買彩票不？我說，有時候買。他說，你今天去買吧，我算了，肯定出32和27。我說，20和21呢？衛東說，這倆號現在有些冷，近期不會出，聽我的，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