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爆炸

高紅亮

打死我也不信，老常得了腸癌。

老常告訴我結果的時候，手里拿著醫生的診斷證明，吸了一下鼻子，問我：你說這是真的嗎？我看著他的眼睛，凝重的眉頭上掛了個千斤頂似的，說：要不你再到北京看看？

老常說，算了，回家。不就是個癌嗎，大不了一死，反正遲早都得死。

老常是我中學同學，大名叫常正義，一起在美術班上過一年的培訓課。他長得跟電視劇《水滸》里的武松似的，還真有一種正義感。他脾氣不好，我們都管他叫常爆炸。我說你長得五大三粗的，就別在我們藝術圈兒混了。可他偏不，非要跟我一起學畫畫。學了一年，也沒見他畫貓像貓。后來，他就專門畫一個人——《水滸》里的武松。我說大家都沒見過武松，你畫一輩子也不見得有人承認你。他說那正好，我畫什么樣武松就是什么樣。畫到最后，越來越像他自己了。他時常拿著畫筆在我畫室里比劃，一邊比劃一邊故作高深：關鍵是眼睛。一張畫的神都在眼睛里。我該怎么畫好眼睛呢？他畫了無數張的武松，唯有眼睛在那里空著，總也找不到感覺。我收拾屋子的時候問他，這畫還要嗎？賣廢品得了。

常爆炸深情地說：留著，留著。

我一直認為常爆炸最好的歸宿應該是為全人類解放奮不顧身，可他生錯了地方。他沒事兒的時候總在街面上轉，碰到小混混欺負老人小孩、開豪車的撞人耍橫就路見不平一聲吼。經常去派出所報到，時常在那里掛著他打架斗狠的案子。他仗著身高一米八，從小跟他爹學過幾手，把一切都不放在眼里。他最高紀錄是一對三，他看見三個小混混打車不給錢，還想搶司機。他大吼一聲：住手！小混混們一愣，手里拿著鐵棍砍刀就朝他而來。司機坐在車里嚇得一動不動。幾個回合下來，他就把仨人打趴下了。他看著地上的仨人，呸一口說：就這點兒本事還搶錢？

司機對他說：大哥你真行！

他對司機說：老弟你真慫！

托祖上的福，常爆炸有三處宅基地。前幾年拆遷，跟房地產公司談不攏，又有一幫小年輕為了倆錢到他家里耍橫。幾句話沒說好，他一刀把其中一個扎傷了，其他人一哄而散。為此他又去拘留所呆了一陣子。從拘留所回來，房地產公司的大老板就跟進來，先叫聲大哥，然后跟他講起了拆遷規定什么的。他斜一眼這個黑胖子老板說：一開始我跟你講規矩，你跟我耍流氓;現在我跟你耍流氓，你又跟我講規矩了。你是想談還是想干？

老板說，還是談吧。

常爆炸說，那就談吧。三處宅基地三套房外加兩百萬，不打折。

黑胖子說：早談就好了，我再給大哥您加十萬。大哥您才是真英雄，要不您跟我一起闖天下？

常爆炸說：不去，我是搞藝術的。

知道自己得了腸癌，常爆炸跟沒事兒似的，仍舊上班、畫畫。有一天他打電話給我，說，我買了個大奔，帶你去兜風。過兩天，他又說，我買了個寶馬，再帶你去兜風。我說大奔呢？他說賣了。就這樣來來回回，兩個月換了五輛車。他跟老婆離了婚，把房子也賣了，錢給兄弟姐妹們一分，自己租了間平房，改造成畫室。

他要專心畫畫了。

再見到他，是在醫院病床上。他的肚子和整個身體因為治療浮腫成了氣球。他精氣神還好，對我說：我死了，別掛翻拍的照片，我畫了幅畫，就在家里床上放著，你就掛那個，拜托兄弟了。

半個月后，老常死了。我在他的一個本子里看到了這么多年來，他匡扶正義的記錄和電話。我一一打過去，希望他們都來送送老常。可那天就來了兩位派出所的民警，他們說常正義還有兩起案子沒結，人呢？

我一指院子里祭桌上的畫像：那兒呢。

一陣風吹來，畫像動了幾下。這次，眼睛畫上去了。

別說，還真像武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