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

凌鼎年

阮笛康五六歲時就在古廟鎮有“神童”之稱。

但總有人不信不服，找機會難為他。有一天，鎮上兩個小混混在鎮東頭的路上攔住他。張混混說：“聽說你是神童，有個對子想考考你。”

“古鎮有廟廟真古。”

阮笛康望了一眼前面的河灣答道：“小河無橋橋太缺。”

李混混有點狂妄地說：“小戶屁孩懂個屁。”

阮笛康隨口答道：“市井二混知啥二？”

氣得張混混、李混混欲掌摑阮笛康。幸好私塾的林先生見了，喝止住了兩個小混混的混賬舉動，并對張混混、李混混說：“阮笛康是古廟鎮的驕傲，將來考秀才考進士考狀元都有可能，放尊重點。”

誰知，好端端的大宋王朝就被蒙古鐵騎滅了。

阮笛康走科舉之路，報效朝廷的愿望破滅了，傷心不已。

元朝建立后，出臺了一系列限制漢人、奴役漢人的政策。譬如四家一把菜刀，還得用鐵鏈連著;漢人取名只能用數字;哪家新婚，蒙古人對新嫁娘有初夜權等。氣得阮笛康大罵韃靼是畜生。

忽必烈建都大都后，發現中原、江南地大物博，漢人實在人口眾多，光靠蒙古人統治，有點顧頭不顧腚的感覺，他就籠絡人心，開科取士，以漢治漢，分而治之。

這時，張混混、李混混已跟著蒙古人混了。他倆向古廟鎮的最高長官其木德匯報：小鎮上最有學問的年輕人當數阮笛康，要參加科考，也只有他，只是這人孤傲得很，刁民算不上，至少也不是順民，就算考上了，做了官，也不可能像我倆這樣盡心盡力為大元朝效力。

其木德對張混混、李混混很賞識，說：“只要聽我話，少不了你倆吃香的喝辣的。”

其木德又問：“你倆說的阮笛康，是不是就是那個不結婚的書呆子？”

“對對對！就是他。”張混混答。

“算了，這種連女人也不敢娶的男人，給他官做也做不好。”

就這樣，阮笛康逃過一劫，或者說正合他意。

本來，阮笛康已到了婚嫁的年齡了，但一想到自己的新婚妻子會被禽獸糟蹋，干脆不結婚。他也不想參加元朝的科考，更不想做元朝的官。在他心里，大宋是亡國，這是漢族永遠的恥辱。他知道自己膽小，又手無縛雞之力，反抗？雞蛋碰石頭的事自己也不敢，罷了罷了，他只能對自己要求：清清白白做人，規規矩矩做事，不出賣良心，不傷害鄉親。亂世，能茍活下來，已經不易。不管怎么說，自己是宋朝的秀才，靠教書還能混口飯吃。他只想教書育人，讓后代不要忘記自己是漢人。

私塾的林先生幾次對阮笛康說：“你啊，生不逢時，如果在大宋王朝，一準兒是三甲之內，棟梁之才，可惜啊可惜！”

阮笛康接替了林先生，在私塾里天天與孩子們打交道。

張混混、李混混知道，古廟鎮里大都是安分守己的平頭百姓，翻不起大浪，唯一有可能與外界聯系，不服管理的就是阮笛康這種讀書人。讀了幾本破書，就愛國啊，忠君啊，民族大義啊，掛在嘴邊，寫在詩里，得防著點。但總不能天天去私塾盯著吧。要知道，張混混、李混混從小就最怕去學堂，至今，一到學堂里還是頭暈。

他倆在與其木德喝酒時，就多次提醒其木德，這阮笛康與我們不是一路貨，多監視監視為好，小心沒大錯嘛。

正好元朝朝廷要求所有的漢人居住的房屋，不能天天大門緊閉，要開窗，窗戶不能高，要讓巡邏兵路過時，一眼望得見里面在做什么。

其木德馬上執行，命令古廟鎮所有的房子都要有裝木達板窗，白天要開著。特別是私塾，不允許高窗戶。

其木德要求巡邏兵重點盯住私塾，看看是否有陌生面孔，有異動。

中秋，漢人有吃月餅的習俗。那一年，古廟鎮的月餅生意特別好，阮笛康沒有妻兒，沒有人做給他吃，就買了一包，結果發現每個月餅下面有張紙，上面寫著“八月十五夜殺韃子！”

阮笛康也覺得不能再忍了，早早做了豁出去的準備。到了八月十五夜，果然有人一聲吶喊，就有不少人舉著木棍、農具等沖上了街頭，亂棍打死了其木德與張混混，李混混趁著夜色僥幸逃脫。三天后，在李混混的引路下，蒙古人的兵士包圍了古廟鎮，最后阮笛康帶領小鎮居民奮力抵抗，終因寡不敵眾，不幸戰死。

阮笛康的墓，在古廟鎮北邊的老鴉林，墓碑上寫著：義士阮笛康秀才之墓。

這墓，一直到上世紀50年代，長春大隊平整土地時才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