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平
她再次回到小城,已是三年之后。
這天恰好是一年之中的第二十一個節氣——大雪。年首歲尾,始于立春,終于大寒,大雪之后將更加寒冷,年尾也就近在咫尺了。她嘆息,人生多像歲月輪回,三年前她還是何等風光,現在卻只能偷偷摸摸,像只惶惶然的耗子。
真的下起了雪,上車時還只是零零星星的雪花,但當她走出車門,再次踏上小城的土地,已是銀裝素裹,滿目圣潔,恍然如隔世。寒風又襲,她緊裹棉衣,但還是打了個冷戰。
耳鳴目眩,四肢乏力,有好些日子了,她不敢去醫院,只能到私人診所打針吃藥,可癥狀非但沒有緩解,反而日漸加重。她懷疑自己患上了絕癥,在床上躺了三天,終于咬了咬牙,決心回趟小城。她已經三年沒敢跟老公季節聯系了,也不知他和女兒季雨生活的怎么樣。
她不敢奢望太多,只想看他們一眼就回去,然后去醫院徹底檢查,如果真的患了絕癥,便自行了斷,結束生命。異客他鄉,隱姓埋名,生不如死,那滋味太折磨人了。
豎起衣領,戴好口罩,只露一雙眼,未必有人能認出她來。
她有預感,三年前她在網上買了張身份證,不然連出逃的機會恐怕都不會有。她現在已不再是她,而是一個叫劉巧蓮的女人。剛開始她還有點錢,為了能隱藏下來,她去私人美容診所整了容。她指著身份證上的照片說,按她的樣子做。整容師不解,照片上的人并不漂亮。她說,就這樣做。整容師在乎的是錢,才不管她漂不漂亮。
她想,即便季節此刻站在面前,也不一定能認出她了。可她還是很惶恐,必須十二萬分的謹慎。朔風裹挾著鵝毛般的雪片打在臉上,她不禁又打了個冷戰。
馬上就到下學時間,她攔了輛的士,朝實驗中學趕。她必須趕在下學之前,站在校門口。
私家車、電動車、自行車,這天接學生的家長特別多,黑壓壓的像群螞蟻。她不敢朝里擠,只站在馬路對面,遠遠地望。季雨是她女兒,這個距離她應該能認準。
可她犯了個錯,一隊隊的學生,一樣的校服,她根本無法辨認出哪個是自己的女兒。
她凝望了許久,擠擠攘攘的校門口漸漸沉寂下來,女兒的影子也沒看到,視線里只剩下那仍在紛飛的雪片。也沒有季節的身影,這樣的天氣他應該來接女兒的呀。她深深自責,女兒從小到大幾乎都是季節接送的,她更覺得虧欠女兒的太多太多。
她望著寂寥的校門和紛飛的雪片,突然明白過來,三年前女兒上初二,現在應該上高中了,女兒怎么可能出現在這里。
她一急,出了汗,朔風一吹,又打了個冷戰。她猶豫不決,可思念女兒的思想最終還是占據了上風。如果真的得了絕癥,還在乎什么,她想女兒這時也許正在趕回家的路上,便當機立斷,又攔下一輛的士,直奔幸福小區。
她期待能在家門口看到季節和季雨,可惜還是晚了,小區門可羅雀,不見他們的影子。
雪更大了,風更獵了,干枯的樹枝在搖曳中吹著口哨。她不甘心,又等了很久,直到已亮起萬家燈火,才放棄了希望。不敢多待,她原本計劃第二天一早便離開小城。
猶豫再三,她終于橫下一條心,去拍門,我現在是劉巧蓮,只用眼不用嘴,大不了就說拍錯門了。
九樓,三百六十五平復式大宅。樓是她挑選的。九九為大,三百六十五,寓意天天好運。
她鼓起勇氣,終于按響了門鈴。
你找誰?有個女聲在里面問。不像女兒的聲音。三年了,難道女兒的聲音也變了?她不答,也不放棄,繼續按鈴。
門終于開了,是張陌生的面孔。女孩煩躁地問,你怎么這樣?別總是按呀按的,你找誰?
她這才吞吞吐吐地問,季節季大夫住這里嗎?
女孩答,早搬走了,房子賣了,現在歸我。
他去了哪里?她問,他為什么要賣房子?
女孩關門的瞬間扔給她一句話,還不是因為他老婆。
咯吱咯吱,走在空曠的大街上,她羞愧難耐,無地自容,他們到底在哪里呢?
臉上熱乎乎的一片,那是滾淌而出的淚水。又冷又餓,她突然覺得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斜靠在樹干上,驀然摸出了手機。季節的號碼她已經刻在了心里,可三年來她一次也沒敢打過。此刻她已經不計后果了,撥出了那個在她心里默記了一萬遍的號碼。
季節許久才接電話,弱弱地問,你哪位?
三年了,她已經學會那個地方的方言,她問,你是季大夫嗎?
是我,你是誰?季節問。
我叫劉巧蓮,你曾經的病人。她說,季大夫現在在哪里?
可我好長時間沒上班了。季節說,如果看病,就找其他大夫吧。
你沒上班?你在哪里?她揪著心,更加緊張。
季節沉默了好久才說,我病了,在化療。
你在哪里?她急急地追問。
我在腫瘤醫院。季節說,你還是別來了,我都病得不成樣子了,還怎么給你看病。
是我,是我呀季節。她揪心如焚,對手機哽咽,我要去看你。然而,電話那邊是長時間的沉默。
她另撥了個電話,說,我要自首。我有個請求,想去醫院陪陪季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