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屏,樊曉丹,何其為
國家衛生健康委衛生發展研究中心,北京 100044
新型冠狀病毒肺炎大流行(以下簡稱新冠肺炎疫情)2020年席卷全球。截至2021年3月31日,已造成全球超過1.28億人確診感染,280萬人死亡[1]。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預測新冠大流行將使2020年全球經濟萎縮4.9%,并在2020—2021年給全球造成累計約12萬億美元的經濟損失[2]。這一損失估計值大約是本世紀前20年出現的嚴重急性呼吸綜合征(SARS)、甲型H5N1流感、甲型H1N1流感、埃博拉和中東呼吸綜合征(MERS)疫情所造成的經濟損失總和的6.7倍[3]。在人類遭遇百年來最嚴重的公共衛生危機,大部分國家陷入拯救生命、經濟衰退甚至政治動蕩的艱難之際,中國領導人提出構建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倡議,給全世界注入團結合作、共克時艱的堅定力量。從理念倡議到行動落地,需要在理論上全面、系統、深刻地理解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理念的內涵,并提出未來構建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的實現路徑。
2020年3月下旬歐洲暴發新冠肺炎疫情后,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向法國總統馬克龍致慰問電時首次提出構建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倡議。4月2日,習主席與印度尼西亞總統佐科通電話時再次提及這一倡議。兩次通話的時間節點正是中國以舉國之力控制住疫情,世界多國相繼暴發疫情并迅速蔓延惡化的特殊時刻。法國是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歐盟創始國和二十國集團成員,在歐洲和全球有重要影響力;印尼是東南亞最大的經濟體、世界第四位人口大國和二十國集團成員,也是中國提出共建“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和將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建設成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生動例證的主要伙伴國。中國領導人以高度的全球責任感提出該倡議,號召國際社會團結合作,倡導主要大國要肩負起守護全人類生命安全的責任,發揮核心作用,攜手戰勝疫情。
5月18日,習近平主席在第73屆世界衛生大會視頻會議開幕式上發表題為《團結合作戰勝疫情 共同構建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的致辭,第一次在全球衛生治理的正式場合系統闡述構建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的中國主張和建議,強調堅持以民為本、生命至上的原則,提出各國要全力搞好疫情防控,國際社會要加大對世界衛生組織(以下簡稱世衛組織)的政治支持和資金投入并發揮世衛組織的領導作用,加大對非洲國家的物資、技術、人力支持,加強全球公共衛生治理,恢復經濟社會發展,加強國際合作共等六點建議,得到國際社會的積極評價。
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概念是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間人類重新認識人類與疾病抗爭的歷史,重新思考人與動物、生態環境相互依存的關系,不同種族、民族和國家的人民相互依存的關系,以及人類社會發展的終極目標的基礎上,對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發展和豐富,是人類命運共同體在衛生健康維度上的具體化。
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概念的內涵,強調世界各國、各種族和各民族人民的生命安全和健康與地球上的生物和環境健康休戚相關、安危與共的客觀關系存在;倡導只有各國政府、國際組織、非國家行為體以及社區和個人通力合作,堅持共商共建共享原則和創新合作,才能實現全球衛生安全,改善人類健康福祉,減少健康不公平,促進健康與經濟社會生態環境的可持續協調發展,把人類賴以生存的星球建成一個安全健康繁榮的美好家園的目標。
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與人類命運共同體二者的邏輯關系體現在三個方面:第一,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前提和基礎,有力地詮釋了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必要性、緊迫性和可行性。沒有衛生安全和人類健康的持續改善,經濟社會發展將會停滯甚至倒退,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其他方面都無法實現。第二,構建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必然要求、應有之義和衡量標尺。人類自原始社會以來就以群居和互助的方式抵御疾病和猛獸的侵襲,照護部族中的病患老幼,實現人類繁衍這一生物本能。進入現代工業社會后,人類通過創造和平安全穩定的環境、參與全球社會勞動分工與協作、發展經濟與貿易、創新科技、改進人類社會自身以及人與自然生態環境關系的治理等方式,提升自身防范和應對疾病,并改善健康期望壽命的物質、技術和治理的綜合能力。因此,維護人類生命安全、持續改善人類健康是構建持久和平、普遍安全、共同繁榮、開放包容、清潔美麗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終極目標之一,也是衡量其實現進展的健康標尺。第三,構建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既要遵循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一般規律,也要遵循構建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的特殊規律,主要體現在要堅持人民生命至上的理念,要有將維護人民生命安全作為維護國家安全重要方面的底線思維,自覺運用健康融入所有政策的方式,構建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
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理念體現了維護社會公平正義的法理基礎和社會團結的政治哲學。社會制度的首要價值是正義。公平的正義原則需要通過法律和其他社會制度來調節社會關系和社會基本結構,即公民的基本權利和義務,以及社會合作產生的利益和負擔分配[4]。這其中就包括人身不受傷害和殺害,或得到保護免遭傷害和殺害,取得維持生命和最低限度健康的物質必需品的生命權[5],以及享受最高而能獲致之健康標準[6]、保持生理機能和心理正常及其健康狀態不受侵犯的健康權兩個方面的權利,體現了生命至上、健康正義的基本價值。當人類遭受生命和健康威脅時,由于人們的自然稟賦,所處的政治體制、經濟和社會條件的差異,會出現保障個人生命和健康權利的資源、機會、條件的不平等,需要國際社會團結合作,建立一套公平正義的國際制度和規則體系去克服這些不平等的現象和根源。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理念不僅彰顯了中國傳統文化“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的價值理念,也體現了和平、發展、公平、正義、民主、自由等全人類的共同價值;倡導建立符合各國、各種族、各民族利益的正義的制度,促進社會團結建構和守望相助,促進目標正義、規則正義、秩序正義、分配正義,從而實現個人平等的生命健康權、家庭的生計、社會的生產生活和國家的發展大計。
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理念體現了相互依存、共同利益、共同責任的國際關系及公正合理的國際秩序觀。正如《世界衛生組織組織法》所述:“各民族之健康為獲致和平與安全之基本,須賴個人間與國家間之通力合作。任何國家促進及保護健康之成就,全人類實利賴之。各國對于促進健康與控制疾病進展程度參差,實為共同之危禍,而以控制傳染病程度不一為害尤甚”[6]。在全球化時代,只有人人安全,否則無人安全。各國、各種族、各民族的人民都是全球衛生安全和健康可持續發展的“利益攸關者”和“利益共享者”,特別是衛生體系最為薄弱的國家對全球衛生安全和健康可持續發展的影響最為關鍵。各國政府、國際組織、非國家行為體、社區和個人在不同層面都擔負著健康的第一責任主體,應發揮各自的主觀能動性,既要維護和管理好個體、社區、機構/組織服務對象、本國人民的健康,還要攜手合作,提供公共產品,履行責任,體現擔當。在這一過程中,應建立并完善公正合理的國際體系、制度規范和規則來配置并調節主權國家、國際組織和非國家行為體的權力和權利,合理分配資源,促進有助于維護和增進人類健康的全球秩序。
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理念體現了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綜合系統觀。馬克思曾指出,人與自然的關系是人類在長期社會生產實踐過程中形成的整體性存在,具有同一性[7]。恩格斯也指出,人類在改造自然的過程中,必須按自然界固有的客觀規律行動,保持動態平衡,否則就會遭到自然界的報復[8]。然而,隨著工業化社會的發展,人類在自然界中的主體地位不斷凸顯,人類過度向自然索取而忽視了自然界本身的價值和需求,使得當今世界各種生態環境危機和問題頻發,包括近年來人—動物—環境交互的新發再發傳染病頻發、暴發。這些健康威脅與人類社會自身的生產和生活方式、政治動蕩和沖突、經濟和貿易、就業、交通、住房、教育、醫療等社會因素交織,使得衛生安全這一非傳統安全議題在人類生存與發展議程中前所未有地被關注。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理念以“全健康”(One Health)及健康社會決定因素的系統、綜合視角,通過多部門合作的方法維護人類—動物—環境的健康平衡;著力防范全方位的衛生安全風險,包括傳染病和食源性疾病、自然災害對健康的威脅、核生化威脅,以及網絡信息可能對人類衛生健康安全構成的潛在威脅。
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理念體現了多元包容可持續的現代全球健康治理觀。人類生存的地球家園,生物世界的多樣性、人類文明的多樣性、不同國家政治社會制度、衛生健康發展道路和發展模式的多樣性以及參與全球治理主體的多元性,客觀上都要求人類在追求改善健康福祉的過程中,要以敬畏之心、開放包容之心、相互尊重和平等相待之心,開展全球健康治理。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建設,在參與治理的主體上,彰顯了多元行為主體共同參與、積極打造全球伙伴關系的胸懷;在治理對象上,涵蓋衛生健康、國家安全、生態環境、健康相關的經濟貿易等議程;在治理方式上,體現了促進國內國際議題、話語體系、規范規則的互動銜接,以及促進跨領域、跨部門協同治理的策略;在治理目標上,體現了立足當下、著眼未來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發展大計、謀求子孫后代健康福祉的可持續發展觀。
要將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的概念和理念內涵以國際社會易于理解的話語進行闡釋和宣介,強調其維護和促進人的生命健康權為核心的人權觀,促進正義、公平、平等、社會團結、綠色可持續發展等基本價值追求與聯合國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健康目標、世衛組織三個“十億人”目標,(實現全民健康覆蓋——全民健康覆蓋受益人口新增10億人;應對突發衛生事件——面對突發衛生事件受到更好保護的人口新增10億人;促進人群健康——健康和福祉得到改善的人口新增10億人[9])以及“全健康”等全球普遍共識的發展議程和價值目標的一致性與兼容性。通過理念共識倡導并構建體現中國主張的話語體系,促進在健康價值理念上達成共識認同,在衛生外交和全球健康戰略上有效溝通對接,在公共衛生安全和健康可持續發展政策和行動上增進協同合作。
利益共同體建設要在維護全球公共衛生安全、促進健康可持續發展、推動創新合作三個維度上,尋找各國家、各種族、各民族,以及人-動物-生態環境的利益最大公約數,在動態平衡中打造務實合作、共同發展、共贏共享的利益共同體。責任共同體建設要發揮上至各國家政府、各國際組織、各類非國家行為體,下至企業、社區組織、家庭和個人等每個經濟社會“細胞”單位的主觀能動性,基于共同的價值目標,動員各自的權力和權威、經濟資源、知識技術和社會網絡關系,打造責任共擔、權責匹配、有效響應的責任共同體。知識共同體建設要以開放包容的心態、樂于貢獻公共產品的氣度決心和契約合作精神,促進人類在衛生健康領域的知識交流與合作。通過官方和民間知識交流平臺和交流機制的合作,吸收人類不同文明先賢的智慧,匯聚當代全球領先的知識和創新探索,攻克制約人類、地球生物和生態環境健康發展的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難題,并對科研成果予以知識產權保護和激勵,打造信息暢通共享、開放透明、保護有力的知識共同體。
構建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一方面要恪守聯合國憲章宗旨和原則,維護世界衛生組織的權威和地位,既要遵守并維護以《聯合國憲章》《世界人權宣言》《經濟、社會及文化權利國際公約》《世界衛生組織法》(Constitution of the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國際衛生條例(2005》(International Health Regulations, IHR)《煙草控制框架公約》(Framework Convention on Tobacco Control, FCTC)等與全球健康相關的硬性國際法,也要遵守國家間協商一致的軟性行為準則、規范、行動計劃,如世界衛生大會通過的決議、非基于條約的旨在促進分享疫苗利益的《大流行性流感防范框架》(the Pandemic Influenza Preparedness Framework, PIP)等。這些軟法具有在政治上和法律談判中更易于達成和通過且務實、低成本的優點,有助于促進國際法規的發展深化,或內化為國內法,或被國際條約機構引入其他部門甚至納入相關的國際法,實現健康融入所有政策[10]。另一方面,鑒于全球衛生安全風險的負外部性,客觀上需要主權國家基于共商共建共享的原則向全球衛生國際法讓渡一部分主權來加強約束力,并公平公正地維護發展中國家的權益,但在實踐中主權國家往往不愿讓渡或犧牲自身的行動自由,或承擔更多的國際責任。因此,需要采取更加積極和負責任的行動,加強以聯合國為核心、以國際法為基礎的國際秩序,完善全球健康治理體系的制度規則建設。
構建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各利益相關方可以基于共同的追求和利益、共同的責任建立起開放、多元化、多層次、多學科的伙伴關系網絡。國家、國際組織和非國家行為體,以及公共和私人部門,面對不同社會制度可以相互包容,面對不同發展模式可以相互合作,面對不同價值文化可以相互借鑒,面對不同政見和學術觀點可以互相交流,只要最終目標是為了改善人類的健康福祉而采取集體行動。同時,各類合作伙伴要持續開展能力建設,既包括發展醫療衛生基礎設施、醫藥產業、健康信息化等硬件能力,也包括提升全球健康治理能力、醫學科研和醫藥研發能力、話語塑造和傳播能力等軟能力的建設。
新冠病毒肺炎大流行揭示了高度關聯的經濟和社會體系在缺乏信任和合作下的脆弱性,警示人們任何在人類—動物—生態環境交互的重大衛生安全風險都有可能利用這一脆弱性對全球經濟社會發展造成嚴重沖擊。同時,由于世界各國經濟社會和健康發展的不平衡、各國醫療衛生體系的韌性普遍不足,除非人人安全,否則無人安全。在人類社會面臨全球化和去全球化、單邊主義和多邊主義的抉擇時,中國提出構建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倡議,既是立足當前戰勝疫情盡快恢復經濟社會發展的現實需要,也是著眼長遠,推動構建更加公正合理的全球健康治理體系,防范應對未來可能的大流行,促進健康與經濟社會環境可持續協調發展所貢獻的中國方案。
展望未來,中國攜手全球伙伴構建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的策略, 首先要加強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的理論研究和國際話語體系建設。要以多學科力量,結合構建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的國內外價值理念、制度、規則、標準、文化和心理建設等開展跨學科理論研究,進一步闡釋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豐富而深刻的內涵。依托理論研究成果,構建兼具全球價值理念和中國智慧,可嵌入全球治理體系變革的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話語體系。其次,在實施層面做好以下幾個方面的工作:第一,樹立系統全面的衛生安全觀,將衛生安全納入中國國家安全體系,研究制定新版《中國全球衛生戰略》。該戰略以構建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為總目標,有機銜接聯合國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健康目標,立足國內國際發展雙循環的新發展格局,在衛生安全、健康可持續發展、創新三大合作方向上明確具體合作重點。第二,積極參與并推動以聯合國為核心的全球健康治理體系的法治化改革,支持世界衛生組織發揮領導作用,并強化全球健康治理中的法治思維,公平考慮發展中國家的利益訴求,以國際法、制度和規則加以協調,提升中國和發展中國家的國際話語影響力。第三,以健康絲綢之路建設為抓手,積極開展雙多邊衛生健康合作,筑牢利益共同體、責任共同體、知識共同體,通過支持非洲疾控中心總部建設和對口醫院合作機制,重點支持亞非衛生體系脆弱的發展中國家的公共衛生體系建設和初級衛生保健服務能力提升,深化衛生應急合作,改善全球健康不公平。第四,加快在醫學、醫藥和現代信息通訊、人工智能等科技領域的產、學、研全球合作,持續提升科技研發能力、全產業鏈的合作能力和產品市場輻射能力,為全球提供更多的中國公共產品。第五,全面調動全政府、全社會及個人踐行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的主觀能動性、資源和能力,拓展和深化全球伙伴關系,為構建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提供良好的政策支持、知識技術支撐、市場資源和公共輿論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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