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甦治療經斷前后諸癥經驗*

李佩，張曉甦

1 南京中醫藥大學 江蘇南京 210000

2 南京市中醫院 江蘇南京 210000

圍絕經期是指從月經開始改變至停經后1年的時期，是卵巢功能開始紊亂到衰竭的轉換時期，在這個特殊時期，女性常因卵巢功能衰退，性激素分泌不足引起以月經紊亂，血管舒縮癥狀，泌尿生殖系統萎縮，神經精神癥狀等系列癥狀為主的不適表現，稱女性更年期綜合征，現稱圍絕經期綜合征，目前西醫治療方法主要是激素替代療法（HRT），但存在引發誘導子宮內膜癌，乳腺癌等風險，對于系統性紅斑狼瘡，癲癇，哮喘，既往血栓栓塞病史患者存在增加發病風險的可能[1]；有研究表明激素治療不推薦用于心血管疾病的一級預防，且不應該用于冠心病的二級預防，諸多禁忌癥、慎用情況和副作用使激素補充治療應用受限[2]。隨著人們對于天然藥物的崇尚，近年來，中醫藥治療本病成為熱勢所趨；本病中醫稱為“經斷前后諸癥”“臟燥”。

張曉甦是南京中醫藥大學教授，“南京市名中醫”，全國第二批名老中醫藥專家學術經驗繼承人。從事婦科臨床，科研，教學工作30年，對婦科生殖內分泌有豐富的臨床經驗和獨特的診療思路，善于辨證與辨病相結合治療婦科疑難雜癥。筆者有幸跟隨張曉甦教授門診抄方兩年，發現張師臨床治療此類患者多從心腎入手，屢見速效，現將其治療更年期綜合征經驗整理如下。

明辨病機，責之心腎

1 心腎失濟為主

張曉甦教授秉承夏桂成教授的心（腦）-腎-子宮軸理論[3]，認為女子七七腎氣漸衰，天葵將竭，子宮藏泄失常，從而上逆犯心腦肝脾，有升無降，故心腦肝脾氣火更旺，其中尤以心為著。水火失濟，上表現為心火偏亢，下表現為腎陰陽失調，而女子經、孕、產、乳數傷于血，易處于“陰常不足，陽常有余”的狀態，加上《黃帝內經》：“女子年逾四十而陰氣自半”，故臨床多見腎陰不足，心火偏亢患者。本病發病根本在于腎虛，尤其是腎陰虛，陰虛不能涵養心肝，特別是不能滋養心神血脈，心火偏亢，影響心主神明，心主血脈功能，《丹溪心法》有云：“心之所藏，在內者為血，發外者為汗，蓋汗乃心之液”，心火動則汗液外泄、神明異常，故患者常見：烘熱汗出，面紅，心悸失眠，精神煩躁等癥狀。由此可見本病發病在于腎，在于腎陰癸水不足，但發病時表現主要在于心，在于心火偏旺引起的心神心血的功能失常，因此臨床對于發作較重或者處于發病期的患者，治宜清心安神為主，兼顧腎陰，待癥狀緩解后仍從滋腎入手，這也是張師臨床確定清心滋腎為治療絕經前后諸癥大法的原因所在。

2 兼含他臟失調

《傅青主女科》曰：“吾以為心肝脾之郁者，蓋以腎水之生，原不由心肝脾，而腎水之化，實有關心肝脾?！毙哪I水火失濟的過程中也包括肝火上擾及中焦脾陽不足的病機：腎陰不足，不能涵養肝木，肝經郁火，又肝為陰中之陽臟，容易動其火，故肝陽易上亢；《醫宗必讀》：“脾腎者，水為萬物之元，土為萬物之母，兩臟安和，一身皆治，百疾不生。夫脾具土德，脾安則腎愈安也。腎兼水火，腎安則水不挾肝上泛而凌土濕，火能益土運行化精微，故腎安則脾愈安也?！惫势⒛I乃先后天相互資生關系。長期陰虛火旺患者，因烘熱出汗，口渴喜冷，常因貪涼飲冷，積久損傷脾胃陽氣，或者治療不當，過用滋陰清熱藥物，損傷中焦陽氣；其次病變日久，由陰及陽，累及脾陽。后天不能充養先天，再加之腎衰天癸竭，腎陽亦必不足，上焦因腎陰不足，心肝氣火上擾，下焦腎陽不足，先天不能溫煦后天，導致脾腎陽虛，易形成上熱下寒病癥。

3 內分泌失衡為發病關鍵

現代醫學認為，卵巢-下丘腦-垂體軸的破壞失衡是導致圍絕經期綜合征的本質原因。卵巢衰退，雌二醇（E2）下降反饋性引起下丘腦、垂體功能亢進，從而導致促卵泡刺激素（FSH）和黃體生成素（LH）上升，最終引起體內內分泌系統平衡的改變，軀體無法適應，以至于出現一系列相關臨床癥狀。Basedovsky 提出神經-內分泌-免疫網絡學說[4]，認為人體內神經、內分泌、免疫三大系統之間存在著專門的信息通道，來維持機體各項功能的正常有序運行，這個信息通道網絡被命名為NEI網絡[5-6]。H-P-O軸失衡引起中樞神經系統支配相應靶器官功能失調，從而導致女性生殖內分泌紊亂，免疫細胞產生的諸如白介素等免疫調節物質就會減少，最終會影響到女性的免疫功能。據此張曉甦教授臨床用藥多從補充雌激素，延緩卵巢功能衰退為主，輔以提高免疫力，鎮靜、抑制中樞神經系統興奮的3個方面入手。

治療特色，衷中參西

1 NEI網絡學說的運用

現代醫學認為，女性更年期發病關鍵在于卵巢功能衰退，引起雌激素下降，影響中樞神經系統失調，免疫功能下降，最終導致三者失衡的結局，這與張曉甦教授認為的腎陰不足，心火偏亢，兼含他臟失調的中醫病機相一致：腎水不足，卵巢功能衰竭，雌激素下降；中醫認為心主神明，心火亢盛，中樞神經系統失調，出現心不藏神，機體始終處于興奮狀態，導致失眠，情緒障礙等神經系統疾患；久則累及他臟，出現脾腎不足，累及先后天之本，生化之源缺乏，正氣不足，對應現代醫學的機體免疫力下降，患者出現乏力，氣短，納差，怕冷，腰酸，易感冒等癥狀。張曉甦教授衷中參西，臨床多使用菟絲子、制鱉甲、制黃精、枸杞子、山萸肉等滋陰之品，這些藥物現代藥理研究認為它們多具有類雌激素樣作用[7-10]，如菟絲子黃酮能促進下丘腦—垂體促性腺功能，提高垂體對促性腺激素釋放激素的反應性，增強卵巢 HCG/LH的受體數目與功能，且其本身具有雌激素樣活性[11]；針對脾腎不足患者又喜用黃芪、太子參、炒白術，取四君子湯之意來益氣健脾，提高機體免疫力[12]，而黃芪本身含有植物類雌激素成分[13]。用太子參不用黨參是因為太子參在補氣健脾的同時更能養陰生津，更適合更年期女性腎陰不足，津液虧虛的狀態；出現焦慮、易怒、失眠等神經系統異常患者多使用鉤藤、黃連、蓮子心清心肝之火的同時安養心神，又廣郁金、柴胡、合歡皮舒暢情志，根據現代藥理學研究，以上藥物大多具有鎮靜、催眠、安神、營養腦神經細胞等保護性中樞抑制作用，除此之外還有降壓降脂等保護護心血管之效[14-18]。

2 標本緩急

急則治其標，緩則治其本。本病腎陰虛是發病前提，但發病表現主要在于心火偏亢，故疾病發作期，癥狀明顯時以清心肝寧心神為主，兼以滋腎等治療，待癥狀控制后，再主要滋補腎陰，當病脾胃失和，不宜滋陰，宜益氣健脾，尤重于合胃，此乃治療特色之一。

3 陽中求陰

針對絕經前后腎陰虛的本質，臨床張師常用左歸丸加減，酌情加入鱉甲，紫河車，阿膠等血肉有情之品，《景岳全書》有云：“無陽則陰無以生”、“善補陰者，必于陽中求陰，則陰得陽生，則泉源不竭”，部分患者陰虛日久，損及腎陽，在補陰藥基礎上加入仙靈脾、巴戟天、菟絲子、紫石英等補陽藥，更有效的補充腎陰。

4 鱉甲龜甲之爭

臨床龜板，鱉甲也是常用滋陰潛陽之品，鱉甲是鱉的背甲，龜板是龜的腹甲，前者更注重退熱，后者通心入腎，滋陰之力更強，另有益腎健骨之功，現代醫學研究表明，龜甲能促進軟骨細胞增殖，促進骨髓間充質干細胞增殖、分化為成骨細胞[19]。符合更年期女性因雌激素減少導致骨質疏松的病理特點，故初期虛熱較重的患者往往使用制鱉甲，等病情趨于平穩，穩定期常選擇炙龜板，滋陰潛陽的同時可以益腎健骨，增加骨密度，預防老年性骨質疏松，增強免疫力。

滋腎清心湯加減畫裁應用

張師以清心寧神，滋陰降火為主要治療原則，繼承并發揚夏桂成教授對于更年期認識創立更年期方，方藥組成為鉤藤、川黃連、 蓮子心、枸杞子、山萸肉、南沙參、炙龜板、遠志、百合。以鉤藤、黃連清心肝之火，佐以蓮子心加強清心安神的作用，枸杞子、山萸肉、炙龜板、南沙參滋腎養陰，治療腎及葵水不足之本，遠志、百合寧心安神。如有汗出較重，加癟桃干、浮小麥、糯稻根止汗；失眠多夢者加夜交藤、酸棗仁、合歡皮、紫貝齒、龍骨、牡蠣以安神助眠；有胸悶、心慌辨證為心血瘀阻者加薤白、瓜蔞皮；面部浮腫者加車前草、冬瓜皮、薏苡仁、茯苓；咽中如有物阻加瓜蔞皮、厚樸、半夏、丹參、全當歸；腰酸明顯加杜仲、川續斷，桑寄生；腹瀉大便不成形、乏力：黨參、黃芪、白術、炙甘草；月經紊亂加四物湯+川芎、澤蘭、雞血藤、益母草等活血之品；肢體疼痛加牛膝、地龍、寄生、威靈仙；陰道干澀加龜板、鱉甲、地黃、山萸肉等滋陰之品；情志不舒加廣郁金、合歡皮、柴胡、遠志。其中黃連味苦，性寒，歸心、脾胃、肝膽、大腸經，《本草備要》：“黃連入心瀉火，鎮肝涼血 止盜汗”。臨床常用3～5g；鉤藤《本草綱目》稱其“手足厥陰藥也”，手厥陰主火，足厥陰主風，肝風相火之病多因腎水不足，于補陰藥中少用鉤藤，則風靜火熄，配合黃連則清心肝火之效甚。蓮子心味甘，心有苦味，性微涼，入心脾腎經，《王氏醫案》指出“蓮子最補胃氣而鎮虛逆，若治心氣不足思慮太過，腎經虛損真陽不過 鎮益心神，補虛養血，如《局方》茯菟丸。”《本草綱目》亦云：“本藥交心腎，厚腸胃，固精氣，強筋骨，補虛損，利耳目，除寒濕，止脾瀉久痢，赤白濁，女人帶下，崩中諸血證”帶心用之，可交通心腎，清心安神，臨床常用5g，如烘熱汗出癥狀明顯，可使用純蓮子心，清心之力更大，以上三藥合用符合本方以清心安神為重的特點。

驗案舉例

沈某，女，55歲，2019年6月3日首診。因烘熱汗出伴睡眠欠佳4年余就診?；颊?8歲絕經，絕經前月經欠規律，絕經后無陰道不規則出血。近4年來，患者出現烘熱汗出，3～4次/d，夜間明顯，醒后不能繼續入睡。口干口苦，陰道干澀，平素性情急躁易怒，伴面部痤瘡明顯，曾至外院予中藥調理，停藥后癥狀反復。就診時患者訴頭昏，偶有心慌心悸，納可，夜寐易醒多夢，大便調，小便頻。舌質淡，苔白膩，脈細弦。自訴近期查婦科B超未見明顯異常（具體報告未見）；生育史：1-0-1-1，1994年行人流術；末次妊娠：1995年剖腹產，未上環，已絕經1年，現不避孕。中醫診斷：經斷前后諸癥 心腎不交證；西醫診斷：女性更年期綜合征。治以清心安神，滋腎養陰，方選自制更年期方加減，處方：鉤藤10g，南沙參10g，枸杞子10g，酒萸肉6g，醋龜甲 10g，黃連 3g，蓮子心 5g，癟桃干 10g，浮小麥 15g，糯稻根 30g，蜜遠志 6g，百合 10g，麥冬 10g，煅牡蠣 30g，首烏藤 15g，炒酸棗仁 10g，14 劑，1 劑 /d，早晚溫服，并囑其保持心情舒暢，勿操勞。

2019年6 月17 日二診，用藥后烘熱汗出及痤瘡減輕，仍有夜間汗出明顯，心慌，夜寐差，大便干，舌質紅，舌苔薄黃，脈弦滑。繼守原法，原方浮小麥加量至30g，另加柏子仁10g，郁金10g。14劑，早晚沖服。另加院內制劑坤泰膠囊（0.5g*48粒/盒） 3盒，4粒，口服，2次 /d。

2019年7 月4 日三診，訴上述諸癥緩解，汗出不顯，夜寐改善，心情平和，自訴近期乏力明顯，懶言，腰酸。上方去碧桃干、浮小麥、糯稻根、麥冬、煅牡蠣，加太子參10g，黃芪15g，白術10g，續斷10g。

2019年8 月6 日四診，患者烘熱汗出消失，夜寐改善，自覺精神佳，要求原方取藥鞏固。

按：本例患者年過五旬，為典型心肝火旺在上，下有腎陰不足的更年期患者，治療以清心寧神，滋腎養陰為大法，加入寧心止汗，安神助眠之品，并重視患者的心理疏導及生活調攝，收效迅速，二診患者仍有汗出，并心慌，便干，予加大浮小麥用量，加強止汗之效，柏子仁為側柏種子，味甘性平，歸心腎大腸經，有養心安神，潤腸通便，止汗之功效，配合浮小麥止汗的同時可以寧心，兼顧潤腸，三診患者諸癥緩解，汗出不顯，出現乏力懶言，長期服用滋陰之品，恐損傷脾胃，故去收斂止汗，滋陰潛陽貝類減量，加四君子顧護脾胃。

結 語

女性更年期處于一個多事之秋，體內激素水平紊亂、情緒變化及工作壓力等給女性軀體及心理帶來嚴峻挑戰，是女性由成熟逐漸過渡到衰老的一個特殊時期，治療經斷前后諸癥張曉甦教授認為其主要病機以腎陰不足，心火偏亢。治療常從心腎入手，兼顧正氣，對應現代醫學就是補充雌激素、延緩卵巢衰退，調節中樞神經系統，提高免疫力3個方面著手。并重視標本關系，在辨證論治的基礎上調和陰陽，臨床常以清心滋腎湯加減，獲效良多，臨床治療圍絕經期綜合征患者療效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