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奡,袁夢石
1 湖南中醫藥大學 湖南長沙 410000
2 湖南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 湖南長沙 410000
失眠,中醫稱之為“不寐”,是以經常不能獲得正常睡眠為特征的一類病證,主要表現為睡眠時間、深度的不足。輕者入睡困難,或寐而不酣,時寐時醒,或醒后不能再寐;重則徹夜不寐[1]。西醫學中的神經官能癥、更年期綜合征、慢性消化不良、貧血、動脈粥樣硬化癥等以失眠為主要臨床表現時,可參照本病辨證論治。長期睡眠障礙或睡眠不足會導致高血壓、冠心病、阿爾茨海默病、焦慮癥、抑郁癥等疾病的發病率增加,影響人的壽命[2]?!度蛩哒{查:中國區域調查報告》顯示,我國人群中45.4%的人存在睡眠障礙問題,并與抑郁或焦慮性心理障礙成正比[3]。辨證論治是中醫的基本特點,中醫藥治療失眠有著獨特的經驗,研究失眠的中醫證候規律能夠提高辨證的客觀化和療效的穩定性,具有較全面的指導作用。袁夢石主攻腦血管病及神經退行性病變的中西醫結合臨床研究,對明清醫家內科學說的研究略有心得,對神經內科多種疑難雜病的中醫診治積累了豐富的經驗。筆者在跟師學習期間,學習并總結了其治療失眠的一些獨到的見解和經驗[4],和其臨床的一些用藥規律[5],并將其整理成文,以饗讀者。
失眠在《內經》稱為“不得臥”、“目不暝”,認為是邪氣客于臟腑,衛氣行于陽,不能入陰所致。直至東漢時期,張仲景豐富了《黃帝內經》對失眠的臨床證候和治法的論述,補充了陰虛火旺及虛勞病虛熱煩躁的不寐證。延至明代,張介賓《景岳全書·不寐》將不寐病機概括為有邪、無邪兩種類型,并歸納總結了不寐的病因病機及辨證論治方法。中醫學認為,失眠的病因主要有外邪所感,七情內傷,思慮勞倦太過或暴受驚恐,亦可因稟賦不足、房勞久病或年邁體虛所致。其主要病機是陰陽、氣血失和,臟腑功能失調,以致神明被擾,神不安舍[6],并將不寐分為肝火擾心、痰熱擾心、心脾兩虛、心腎不交、心膽氣虛等五種證型。
袁夢石指出,失眠的病理性質有虛實之分。肝郁化火,或痰熱內擾,心神不安,多屬實證;心脾兩虛,氣血不足,或由心膽氣虛,或由心神不交,水火不濟,心神失養,神不安寧,多屬虛證。目前臨床常見的失眠患者,疾病形成多與情志因素相關,無論虛證、實證,都常見情志失常的臨床表現。情志致病最常累及肝臟,導致即使是虛證患者,也常夾雜著因肝郁化火、火熱內結而生痰濁所致的實證癥狀。臨床許多醫者往往在忽略了失眠此病中的實證屬性,一味地使用補益藥物可能會使患者病情不見好轉,而虛煩更甚。所以袁夢石認為,在診治這一類患者時,首先在診斷時要準確判斷病證的虛實,不可一味以虛證治之;再者要注意患者是否有肝郁、情志不舒等兼有的臨床表現,于遣方時需兼顧對應病癥的治療;臨證囑患者規律生活作息,調暢情志,配合中藥方劑內服,多數患者睡眠質量可明顯改善。
失眠在《黃帝內經》中稱為“不得臥”“目不瞑”,認為是邪氣客于臟腑,衛氣行于陽,不能入陰所致。直至東漢時期,張仲景豐富了《黃帝內經》對失眠的臨床證候和治法的論述,補充了陰虛火旺及虛勞病虛熱煩躁的不寐證,首創黃連阿膠湯及酸棗仁湯,一直沿用至今。延至明代,張介賓《景岳全書·不寐》將不寐病機概括為有邪、無邪兩種類型,并歸納總結了不寐的病因病機及辨證論治方法。袁夢石認為,從病機上來說,失眠無外乎虛實兩端,實者多屬肝火、痰熱,虛者或為心脾兩虛,或為心腎不交,亦有心膽氣虛。故辨失眠此病時,先判斷虛實,以確定大致的治療方向,才能使治則不發生偏差。
患者,女,27歲,因“入睡困難2年”于2020年12月1日初診,整晚不能入睡,伴有頭暈,視物模糊,平素易心情煩躁,胡思亂想。舌紅,苔白膩,脈細。診斷為原發性失眠,方予自擬滌痰醒神湯加減。處方:法夏 9g,陳皮 12g,茯苓 20g,郁金 10g,竹茹 10g,梔子10g,龍骨 30g,石菖蒲 24g,丹參 20g,黨參 20g,枳實12g,柴胡 12g,天南星 6g,白芍 15g,白術 15g。14 劑,1劑/d,水煎服。二診:2020年12月17日,服藥期間失眠癥狀較前好轉,心情見好;稍有腹瀉,手指皮膚干裂。舌淡,苔薄白略膩,脈細。予前方去白術,加百合30g,蓮子心 5g,淫羊藿15g。14劑,1劑 /d,水煎服。
患者,女,17歲,因“入睡困難1月余”于2020年12月5日初診,寐時多夢易醒,情緒不佳,伴有納差、嘔吐,大便2-3日一行,實驗室檢查未見異常。舌淡,苔薄白,脈細。診斷為原發性失眠,方予歸脾湯加減。處方:黃芪 30g,黨參 20g,當歸 10g,炙甘草 6g,茯神20g,遠志 6g,酸棗仁 30g,木香 12g,龍眼肉 10g,生姜 6g,首烏藤 30g,白術 10g,法夏 10g,陳皮 10g,竹茹10g,砂仁5g,山藥30g,蓮子10g。7劑,日1劑,水煎服。二診:2020年12月14日,患者睡眠狀況較前好轉,進食正常無嘔吐,易煩躁,仍有多夢,大便每日一行。舌脈同前。處方:前方去遠志、龍眼肉、木香、砂仁,加梔子10g、柴胡5g、白芍 30g。7劑,1劑 /d,水煎服。
按語:該2例失眠患者,第一位平素性情郁怒憂慮,肝郁犯脾,痰濁內生,擾動心神,故徹夜不寐,屬于實證范疇,方用滌痰醒神湯,方中法夏、陳皮、竹茹、天南星、白術化痰燥濕,郁金、梔子清熱除煩,柴胡、白芍配伍理氣養陰,黨參益氣,龍骨、石菖蒲重鎮安神,全方共奏清熱滌痰、疏肝健脾、安神定志之效。第二例患者脾氣素虧,氣血化生乏源,心神失養,故見失眠、納差,屬于虛證一類,方取歸脾湯,方中重黃芪、配合黨參、當歸益氣補血,茯神、遠志、酸棗仁、龍眼肉、首烏藤養心安神,法夏、陳皮、竹茹、生姜化濕止嘔,砂仁、木香理氣開胃,山藥、蓮子補腎健脾,全方共奏健脾養心,益氣活血安神。這兩位患者臨床表現都可見煩躁,證屬肝郁化火,內火擾動心神,予柴胡、芍藥[7]、梔子[8]配合清熱疏肝除煩。以上兩位患者服藥后癥狀均有明顯改善。臨床研究表明[9],實證以肝郁化火和陰虛火旺證多見,虛證以心脾兩虛證多見,兩位患者符合臨床規律;一位屬于肝郁化火證,一位屬于心脾兩虛證,臨證明確病證虛實,準確判斷證型,對證處方即可取得良好療效,具有較高的臨床參考價值。
不寐病位主要在心,與肝、脾、腎關系密切?!端貑枴れ`蘭秘典論》云: “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保闹魃衩?,神安則寐,神不安則不寐。血之來源,由水谷精微所化,上奉于心,則心得所養;受藏于肝,則肝體柔和;統攝于脾,則生化不息;調節有度,化而為精,內藏于腎,腎精上承于心,心氣下交于腎,陰精內守,衛陽護于外,陰陽協調,則神志安寧。如思慮、勞倦傷及諸臟,精血內耗,心神失養,神不內守,陽不入陰,每致頑固性不寐。由于受累臟腑不同,臨床表現的兼證亦各有差別,不寐主要病位在心,但肝膽脾胃腎等臟腑若出現陰陽氣血失調,亦可擾動心神而發不寐。若兼有急躁易怒多為肝火內擾;若有不思飲食、腹脹、便溏、面色少華多為脾虛不運;若有腰酸、心煩、心悸、頭暈、健忘多為腎陰虛,心腎不交;噯腐吞酸多為胃氣不和。
患者,女,52歲,因“入睡困難10余年”于2020年8月11日初診,曾多處就診,病情無明顯好轉,目前自服佐匹克隆,伴有口干口苦,四肢不溫。舌紅,苔黃厚,脈弦。診斷為失眠,方予龍膽瀉肝湯+酸棗仁湯加減。處方:龍膽草6g,梔子10g,黃芩6g,柴胡12g,木通 6g,車前子 10g,澤瀉 10g,當歸 10g,生地黃30g,龍膽草 6g,石膏 15g,知母 10g,酸棗仁 30g,川芎10g,百合30g,茯神30g。14劑,1劑/d,水煎服。二診:患者失眠較前明顯好轉,已停用佐匹克隆;目前仍有四肢不溫,天氣驟冷時癥狀加重。舌淡紅,苔白,脈弦。方予桂附地黃丸加減。處方:附子10g,桂枝10g,肉蓯蓉 10g,熟地黃 30g,山藥 20g,山茱萸 10g,丹皮 15g,茯苓 10g,黃芪 30g,黨參 15g,當歸 20g,川芎 10g,白芍 10g,木通 10g,澤瀉 10g。14劑,1 劑 /d,水煎服。
按語:一診時患者失眠同時伴有口干口苦,舌紅苔黃膩脈弦,手足發涼,此乃真熱假寒之表現,肝膽邪熱內盛,上擾心神,故有失眠表現;陽氣郁閉革陰于外,故四肢不溫,治法當“寒因寒用”以龍膽瀉肝湯加減[10],方中龍膽草、梔子、黃芩清熱除煩,知母、石 膏[11]、百合滋陰瀉熱,酸棗仁、茯神兼顧養心安神,全方共奏清熱滋陰之效,則病證自除。二診時患者訴服藥后失眠癥狀明顯好轉,仍有四肢不溫癥狀,但已無舌紅苔黃厚脈弦之表現,加之天氣轉涼后患者手足不溫較前加重,本次就診可判斷以寒證為主,患者素有寒相,一診治療后內熱已清,故此診重在補益肝腎,溫補腎陽,方用桂附地黃丸加減。
診治原發性失眠,需先抓住主要病理變化,并據此確立主方,后根據具體癥狀加用清熱除煩、化痰除濕、健脾安神等藥物,往往可以取得較好的療效;而面對長期頑固性失眠,除本證外需要考慮兼證,常需多方搭配、大小方組合,可適當加大某些單味藥物的用量。
治療失眠的最終目的是養心安神,使心神安定,則失眠可愈。對于肝郁、痰濕等實證患者,常用方劑為龍膽瀉肝湯[12]、滌痰醒神湯,以疏肝清熱,化痰利濕;對于心脾兩虛等虛證患者,特別是育齡期女性,歸脾湯[13]往往可以取得較好的療效。袁夢石亦常用柴胡、白芍、梔子配合清熱疏肝除煩,用于臨床情緒焦躁患者效果明顯;原方中使用茯苓時常用茯神代替,取茯神長于寧心安神之效[14];而酸棗仁歸心、肝二經,具有養心安神之功效,《本草經集注》載酸棗仁主治“煩心不得眠”,《雷公炮制藥性解》言其可治“夜臥不寧”,對于失眠、焦慮癥、抑郁癥、神經衰弱等治療效果明顯[15-16],但單價較高,可根據患者經濟條件酌情使用。
袁夢石治療原發性失眠,強調首先判斷疾病之虛實,實者泄之,予清熱利濕法,虛者補之,予養心養血安神法,而使用補益類藥物需要根據患者的病情實際情況,不可見虛者即用大量補藥,謹遵仲景“觀其脈證,知犯何逆,隨證治之”之教誨。失眠其病,病程可長達十數年,而西醫治療對藥物依賴性極強,給患者的生活造成較大的困擾;而中醫治療,一旦抓住根本病機,對癥論治,囑患者規律生活作息,調暢情志,配合中藥內服,多數患者睡眠質量可明顯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