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 軍,胡 敏
(合肥工業大學 外國語學院,安徽 合肥 230009)
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以下簡稱“《歸》辭”)享有北宋文壇首領歐陽修的盛評“兩晉無文章,惟陶淵明《歸去來辭》而已!”[1](P27)羅經國英譯的《歸去來兮辭》(以下簡稱“羅譯版”)準確傳遞了《歸》辭大部分的態度資源,與漢語文本在態度意義上基本對等。[2]縱觀《歸》辭的研究,學界多從文學評論賞析的視角,探討英譯版的翻譯標準,研究多聚焦林語堂譯版,對羅譯版的關注相對較少。
本文試從主位理論視域分析《歸》辭及羅譯版的信息結構,比較《歸》辭及羅譯版中漢英語句主位數量及類型并分析譯例,論述漢英翻譯中信息結構和主位類型轉換的關系,解析主位理論對文言散文英譯的指導作用在于促使譯者深入理解漢語文本的語篇結構,提高翻譯的準確性,創造出既忠實于源語文本又符合目標語讀者語言閱讀標準的譯文。
Halliday認為,主位是信息的出發點,構成句子的組織成分,承載交際雙方的已知信息,句子剩余部分是述位,傳遞未知信息或新信息,是對主位的補充。他從不同角度對主位進行劃分,按其復雜程度分為單項主位、復項主位和句項主位,但他提及的句項主位只含概念成分,故本質上是單項主位;[3](P103)依據有無標記,分為有標記主位和無標記主位。。[4](P38)
《歸》辭語言精巧,多以六字句為主,讀來朗朗上口;多用“之”“而”等字,舒緩節奏;多用陳述句,呈現不同的主位類型。羅譯版語言流暢、用詞簡練、句式講究,符合英語敘事風格。[5]根據上述主位類型分類,筆者將《歸》辭及羅譯版的主位劃分為單項主位、復項主位、有標記主位、無標記主位和零主位(見表1)。

表1 《歸》辭漢英文本語篇主位數量、類型分布
通過表1數據對比發現:《歸》辭總主位的數量多于羅譯版的總主位,總主位=單項主位+復項主位+無標記主位+有標記主位+零主位。首先,從各主位類型占比可知,《歸》辭單項主位、復項主位、無標記主位和有標記主位的占比都小于羅譯版,零主位在羅譯版中未得到體現。其次,漢英語篇復項主位和無標記主位的數量分別多于羅譯版的單項主位和有標記主位。雖然《歸》辭和羅譯版的有標記主位數量相同,但二者的占比不同。由于《歸》辭漢英語篇總主位的基數不同,對漢英語篇各主位在具體數量上的比較不具有同比性,因此,本文旨在探析漢英語篇中主位類型的保留及改變。
如表1所示,《歸》辭漢英語篇在單項主位、復項主位和無標記主位的呈現上有相同點,釋其原因如下。
羅譯版與《歸》辭在句項主位、WH成分+限定成分、連接成分構成的復項主位和集合名詞、物質名詞構成的無標記主位中相一致。
1.句項主位的一致
《歸》辭的單項主位由副詞詞組、介詞詞組、謂語動詞和小句構成,在英譯小句,即句項主位句時,譯者保留漢語文本的主位類型。
例1 樂夫天命。
譯句:Welcoming death as part of the vicissitudes of life.
譯句與例1源語同為句項主位句,完整有序地還原“樂夫天命”的內涵。
2.WH成分+限定成分、連接成分為主構成的復項主位一致
由表1可知,《歸》辭漢英語篇的復項主位占比較大。Halliday認為,復項主位是指由多種成分共同構造的主位,其內部各成分有:語篇主位:連續性成分、結構性成分、連接成分;人際成分:稱呼成分、情態成分、限定成分、WH成分;主題主位是陳述的主題和對象。[6]在連接成分構成的語篇主位、WH成分+限定成分構成的人際主位兩種情形中,羅譯版與《歸》辭的主位一致,共6例。
(1)連接成分構成的語篇主位一致
例2 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
譯句:Sometimes following a clear and deep stream that leads me to a valley,sometimes walking along a rugged and bumpy path that takes me over a bill.
連詞“既”和“亦”作連接成分充當語篇主位,譯句以連詞sometimes作語篇主位,展現漢英語篇在形式和內容上的對等。
(2)WH成分+限定成分構成的人際主位一致
例3曷不委心任去留?
譯句:Why not take life as it is?
人際主位“曷不”由WH成分+限定成分構成,譯句以Why not為人際主位,與源語句主位成分相同。
3.集合名詞和物質名詞構成的無標記主位一致
在《歸》辭中,承擔主語成分的是名詞,分為普通名詞、集合名詞和物質名詞。據主位理論,當句子或話語的主位和主語重合或一致時,這樣的主位叫做無標記主位。[3](P166)當集合名詞和物質名詞作無標記主位時,譯者在英譯時保留其主位類型。
(1)集合名詞作無標記主位
例4 木欣欣以向榮。
譯句:Trees are growing boisterously.
集合名詞“木”與譯句的Trees身兼主位和主語,二者成分相同,類型一致。相應譯例共11例。
(2)物質名詞作無標記主位
例5 舟遙遙以輕揚。
譯句:The boat is moving swiftly.
物質名詞“舟”和譯句的The boat同為主題主位兼主語,二者主位類型一致。相應譯例共2例。
筆者統計對比發現,《歸》辭漢英語篇主位類型一致共20例。當漢語語句的主位與其主題或主語重合時,在不影響譯文自然流暢的情況下,譯者在英譯時保留漢語語句的主位類型,遵循漢語文本的主位順序,實現漢英語篇在形式、內容和意義上的等值,釋其原因是譯者在翻譯決策中主觀化地標示出主位信息的元功能意義,[7]這種主體性體現在功能語法中的語篇功能中的主位結構、信息結構和銜接[3](P161)及人際功能中的語氣結構上。
1.語篇信息單位規模、連接決定的一致
羅譯版與《歸》辭在句項主位中的一致突出了句項主位信息單位規模的特點。信息單位是信息交流的基本成分,其表現形式是調群,在語法中與其最接近的單位是小句,即一個小句是一個調群,[3](P176)而調群的長短與句項主位的長短一致。
羅譯版與《歸》辭在連續成分構成的復項主位中的一致,體現了在敘述性文言散文中,主題主位或主語不可或缺,復項主位的使用能帶來更多的潤飾成分和解釋成分,這些成分表現在語篇間的連接上,通過使用相同成分的連接詞,展現羅譯版與《歸》辭中時間、遞進等邏輯關系的一致。
2.語氣結構決定的一致
羅譯版與《歸》辭在特指疑問詞+限定成分構成的復項主位的一致,體現特指問句的功能,幫助譯者精確傳達源語文本的信息結構。羅譯版再現了《歸》辭的無標記主位,表明譯者和作者在處理主位和主語關系上的相同見解。《歸》辭多陳述句,集合名詞和物質名詞構成的無標記主位可作為信息的起點和議論的基點,[3](P126)既忠實于漢語文本,也便于目標語讀者掌握中心信息,使羅譯版在最短的篇幅中呈現最多的信息,保持語篇的緊湊性。[8]
《歸》辭漢英語篇的單項主位、復項主位、有標記主位、無標記主位和零主位在類型呈現上有差異。下文將釋讀二者主位類型改變的形式及其原因。
《歸》辭漢英語篇主位類型的轉變分為功能性詞組構成的單項主位的轉變、結構成分+WH成分構成的復項主位的轉變、有標記主位的轉變、普通名詞構成的無標記主位的轉變和零主位的轉變。
1.單項主位的轉變
羅譯版將《歸》辭副詞詞組和謂語動詞構成的單項主位轉變為人稱代詞構成的無標記主位、語篇成分+主題成分構成的復項主位。
(1)單項主位轉變為無標記主位
例6 園日涉以成趣。
譯句:I find pleasure in walking in the garden everyday.
例6源語的副詞詞組“園日涉”處于主位位置,顯然,它不是主語,故本句的主位和主語分離。譯句以人稱代詞I作無標記主位,補充了源語句中隱含的主語,凸顯譯文的流暢性。[9]筆者認為,譯者對該句的結構欠缺考慮,雖然此句缺少主語,但可采用其他的形式去增補主語,如There be句型,與漢語語句在形式和內容上達到對等。相應譯句共2例。
(2)單項主位轉變為有標記主位
例7 有酒盈樽。
譯句:There on the table is wine prepared.
例7源語句是謂語動詞“有”構成的單項主位句,而譯句的主位是有標記主位,由副詞+介詞短語構成,異于漢語語句的主位類型。
2.復項主位的轉變
在結構成分構成的語篇主位、WH構成的人際主位和結構成分構成的語篇主位+主題主位三種情形中,羅譯版改變了《歸》辭的主位類型。
(1)復項主位轉變為無標記主位
例8乃瞻衡宇。
譯句:The shabby house is in view in the distance.
“乃瞻”是結構成分為主的語篇主位+主題主位構成的復項主位。譯句顛倒漢語語句的主位和述位,以名詞詞組The shabby house為無標記主位,凸顯中心信息。此類譯例共2例。
(2)復項主位轉變為單項主位
例9或植杖而耘籽。
譯句:To cultivate farm land with my staff laid aside.
“或植杖”是結構成分構成的語篇主位,且例9源語缺少主語。譯句為句項主位句,未傳遞語篇主位“或”的信息內容。
(3)復項主位內部成分的改變
例10 胡不歸?
譯句:why shouldn't I go home?
“胡不歸”是WH成分+限定成分構成的人際主位。譯句以疑問詞why和情態動詞shouldn’t作人際主位,增添漢語語句缺少的主題主位I。此類譯例共8例。
3.有標記主位的轉變
《歸》辭中“(欲)何之”和“焉求”突出了有標記主位的特征:當句子的語序異常時,便構成有標記主位。[3](P167)有標記主位轉變為復項主位。
例11 欲何之?
譯句:What am I aspiring to?
例11源語句的主位是“何”,動詞“之”作述位,但該句語序異常,將本應后置的“何”提前到句首充當主位。譯句以What作人際主位,增補主題主位am I,構成人際主位+主題主位的復項主位句。筆者認為,譯句并未準確傳達“之”的信息內容。
4.無標記主位的轉變
《歸》辭普通名詞構成的無標記主位在羅譯版中轉變為復項主位和句項主位。
(1)無標記主位轉變為復項主位
例12 三徑就荒。
譯句:Though the path in the garden haven early been decimated.
“三徑”同時充當上句的主位和主語,譯句體現的是復項主位Though the path in the garden,結構成分構成的語篇主位+主題主位,且連詞though承接下一句“松菊猶存”,以此來銜接語篇,使譯文更通順。此類譯例共3例。
(2)無標記主位轉變為句項主位
例13 門雖設而常關。
譯句:Though there is a gate,it is closed all day.
例13源語中的名詞“門”既是主位亦是主語,譯句的句項主位填充了“雖設”的內容,使譯句更詳實。
5.零主位的轉變
羅譯版將《歸》辭的24個零主位轉變為語篇主位+主題主位構成的復項主位、人稱代詞構成的無標記主位、有標記主位。
(1)零主位轉變為復項主位
例14 實迷途其未遠。
譯句:And now I am on the right path of today.
譯句不僅增加源語句缺少的主語I,還將此零主位句轉變為由結構性成分And+連續性成分now構成的復項主位句,維系上下句之間的并列關系。此類譯例共2例。
(2)零主位轉變為無標記主位
例15 引壺觴以自酌
譯句:I take up the wine vessel and drink alone.
漢語的話題主位需要靠銜接的方式連接英語的主題主位或主語,[10](P74)故譯句以I為主位,增補漢語例句缺失的主位。此類譯例共21例。
(3)零主位轉變為有標記主位
例16 策扶老以流憩。
譯句:With a staff I roam around,and rest whenever I feel the need.
例16源語省略了主語兼主位“我”,譯句展現的是有標記主位,由介詞短語With a staff構成,以倒裝的形式還原“策扶老”的信息內容,增添主語I,使譯文更具條理性。
分析發現,《歸》辭漢英語篇大部分的主位類型不一致,共計44例,中英文的主位類型的改寫在語篇意義上依然實現了對等。這種改寫與對等類型體現了譯者主體性與語篇功能、人際功能之間的聯系。
1.譯者主體性之語篇信息單位構成與連接
零主位的轉變體現了譯者和《歸》辭作者在信息單位構成模式上的思維差異。信息單位是由必不可少的新信息加上可以取舍的已知信息構成,由于《歸》辭序言已有貫穿全文的主語“我”,[11](P601-604)故“我”作為已知信息在《歸》辭的正文被省略。譯者只英譯《歸》辭的正文,隱藏的主語作為新信息不可缺失,故譯者以不同的方式增補主語。
《歸》辭的單項主位在羅譯版中轉變為有標記主位,體現譯者從信息單位構成的視角強調漢語文本的焦點信息。新信息先于已知信息是信息結構的一種模式,[3](P173)漢語語句的述位前置作譯句的主位,可強調語篇的中心信息。《歸》辭的單項主位、有標記主位和無標記主位在羅譯版轉變為復項主位,展現過渡性詞語在表示譯句之間并列、轉折、時間等邏輯關系上的作用,凸顯英語的邏輯功能,語義上注重形合,[12](P141)用完整的句子(包括主語、謂語以及連接詞等)來敘述事物,表情達意。
《歸》辭的復項主位在羅譯版中轉變為單項主位和無標記主位,彰顯零形式連接或意合連接的形式在主位類型轉變中的作用,通過省略表達時間、因果等邏輯上的成分詞,[3](P185)簡化羅譯版的形式和內容,表達《歸》辭的語境意義。筆者認為,由于這些譯句省譯了漢語語句之間的邏輯關系詞,故目標語接受者需增加自身的知識儲備去理解羅譯版的語境,這會給英語讀者增加一定的閱讀難度。
2.譯者主體性之語氣結構
羅譯版將《歸》辭的有標記主位轉變為人際成分構成的復項主位,使特指疑問詞與由情態動詞構成的限定成分合并為一個完整的語氣結構,展現特指問句在規定譯者希望得到的信息,激發譯者與英語讀者之間有效交流的人際功能。[3](P163)
本文對比剖析了《歸》辭和羅譯版的主位結構,發現羅譯版與《歸》辭的主位不一致多于主位一致,說明譯者對漢語文本進行了改寫與再創造。譯者在翻譯時,通過深入了解作者對主位和主語的選擇與使用,在源語與目標語之間完成恰當的主位轉換以實現語義對等,有助于提升翻譯質量,創作出既忠實于源語文本又很好地將源語文本的信息準確地傳達給目標語接受者的譯作。此外,筆者認為,羅譯版有幾處翻譯值得商榷。翻譯不是譯者簡單地用譯語去描述漢語文本的內容,還需譯者充分考慮譯語讀者,協調、操控漢語和譯語的人際功能和語篇功能。[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