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江皓
內容提要:人工智能的迅猛發展深刻地改變著人類的生產、生活方式。目前,人工智能在家庭法領域的具體運用主要包括對在線解決家庭糾紛、離婚財產分割、子女撫養費計算、婚姻財產協議、預防和減少兒童虐待與家庭暴力以及人類與機器人結婚等問題的探討。人工智能使家庭法事項處理更加便捷的同時,也給家庭法帶來了巨大的挑戰。算法黑箱與算法偏私、人工智能參照數據的有限性與當事人個人隱私的侵犯、過度依賴人工智能解決家庭糾紛帶來的隱患以及法律需要對人類與機器人結婚作出應對,以上難題對家庭法的法律秩序和倫理標準提出了挑戰。基于此,文章認為,家庭法應當一方面抓住機遇,促進人工智能的合理高效使用;另一方面分清主次,在使用人工智能時堅守家庭法的核心價值和目標。
近年來,我國已經有不少學者關注到人工智能給法學理論、法律制度及司法實踐帶來的影響,根據筆者進行的文獻梳理,現有的研究多著眼于人工智能一般性的法律問題,(1)馬長山:《智能互聯網時代的法律變革》,《法學研究》2018年第4期;吳漢東:《人工智能時代的制度安排與法律規制》,《法律科學》2017年第5期;陳景輝:《人工智能的法律挑戰:應該從哪里開始? 》,《比較法研究》2018年第5期;齊延平:《論人工智能時代法律場景的變遷》,《法律科學》2018年第4期等。部分研究關注人工智能在司法裁判中的運用、(2)馮潔:《人工智能對司法裁判理論的挑戰:回應及其限度》,《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8年第2期;李飛:《人工智能與司法的裁判及解釋》,《法律科學》2018年第5期;季衛東:《人工智能時代的司法權之變》,《東方法學》2018年第1期;潘庸魯:《人工智能介入司法領域路徑分析》,《東方法學》2018年第3期等。人工智能的法律地位、(3)龍文懋:《人工智能法律主體地位的法哲學思考》,《法律科學》2018年第5期;袁曾:《人工智能有限法律人格審視》,《東方法學》2017年第5期;許中緣:《論智能機器人的工具性人格》,《法學評論》2018年第5期等。智能汽車的侵權問題(4)殷秋實:《智能汽車的侵權法問題與應對》,《法律科學》2018年第5期;司曉、曹建峰:《論人工智能的民事責任:以自動駕駛汽車和智能機器人為切入點》,《法律科學》2017年第5期;馮潔語:《人工智能技術與責任法的變遷——以自動駕駛技術為考察》,《比較法研究》2018年第2期等。等。隨著技術的不斷發展,對于人工智能在各個部門法領域的具體研究也有待深入。
家庭法作為滲透到人們日常生活的法律,正經歷著人工智能的巨大影響。人工智能的介入使得家庭法的諸多事項在處理上更加便捷,同時也給家庭法帶來了巨大挑戰。特別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正式實施,其婚姻家庭編在具體制度的適用時應當如何作出回應?基于此,本文將聚焦人工智能在家庭法領域的應用與發展,圍繞人工智能時代家庭法的變革與挑戰展開論述,并對家庭法應當如何回應予以探討,以期為今后相關主題的進一步討論拋磚引玉。
人工智能作為一門囊括了搜索、統計、計算、推理、學習、自然語言處理、聲音圖像識別等多種功能的技術科學,在法律領域已被運用于查找法律、法律文件制作、法律研究、法律結果分析和預測等工作。具體到家庭法領域,人工智能同樣深刻地影響其實施及發展進程,并且這種影響將隨著技術進步而不斷深入。目前,人工智能在家庭法中的實際運用主要包括以下幾個典型領域:
在線爭議解決(Online Dispute Resolution)發展初期主要是為了解決傳統司法機制之外電子商務糾紛的方法和模式。隨著互聯網技術滲透到經濟生活的各個領域,在線爭議解決逐漸發展為中立第三方在虛擬的場所運用電子郵件、社交網絡等信息技術工具協助當事人在線完成各種爭議解決。(5)龍飛:《人工智能在糾紛解決領域的應用與發展》,《法律科學》2019年第1期。運用人工智能在線爭議解決機制解決家庭糾紛,有助于降低糾紛解決成本,讓一些受制于經濟條件而無法獲得律師幫助的當事人獲得更加公平的糾紛解決結果,同時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減輕法院的壓力。
Resolve Divorce、Robot Lawyer LISA、Amicable Divorce等智能軟件都可以用于在線幫助當事人解決家庭糾紛。以英國的“友好離婚”(Amicable Divorce)為例,它是一款集在線離婚法律指導和在線離婚糾紛解決為一體的智能手機應用程序,其服務宗旨是幫助當事人及伴侶獲得更加高效、公平、友好的離婚結果安排。首先,Amicable Divorce需要用戶提供姓名、性別、郵箱、婚姻狀態等基本個人信息作為基礎背景。然后,系統列舉出與離婚有關的目標、子女撫養計劃、財產和債務、收入和支出四個內容作為離婚法律指導和糾紛解決的評估依據。每個內容項下有若干子問題需要用戶回答,每個問題系統都提供了一些選項可供用戶選擇,用戶也可以在這些選項之外填寫自己的想法和意見。(6)具體來說,第一,“目標”項下包括以下問題:如果離婚完成后心情如何,在離婚期間對自己期待的狀態是什么,計劃如何分配財產,對今后的工作有何計劃,對于離婚后和其他家庭成員的聯系狀態有何計劃,計劃花費在離婚上的時間和金錢分別是多少?第二,“子女撫養計劃”項下包括以下問題:期待離婚后的親子關系是怎樣的,離婚后計劃如何撫養子女,離婚后雙方計劃共同和子女在一起的時間是多少,離婚后認為對孩子怎樣進行安排有利于其健康成長?第三,“財產和債務”項下包括以下問題:財產分割的總體原則是什么,離婚財產分割的份額是或者對于如何分配的期待是什么,離婚后的工作計劃是什么,對家庭房屋如何分配?第四,“收入和支出”項下包括以下問題:工資、其他收入、對方的工資及收入、社會保險及其他福利、離婚后可能得到的社會保險及其他福利(具體參見Amicable Divorce應用軟件)。用戶可以邀請對方當事人加入平臺,以使雙方有效合作達成協議、共同解決離婚糾紛,但如果邀請對方當事人可能會對達成協議有安全隱患(7)Amicable Divorce對安全隱患的界定為,如果有下列情況之一,則屬于可能對達成協議有安全隱患:對方有家庭暴力、虐待等行為,你很害怕對方,對方完全控制你的財產,對方威脅要傷害你的家人或朋友等(具體參見Amicable Divorce應用軟件)。時則不能進行該項操作,而應選擇單人離婚法律指導服務,或者邀請律師、其他相關組織及平臺的專業離婚顧問介入。此外,如果當事人雙方認為離婚談判有困難時,也可以邀請平臺的專業離婚顧問協助,以促成雙方協商一致達成有關財產分割、子女撫養及其他事項的離婚協議。
近年來我國的在線智能爭議解決平臺也逐漸發展起來。例如,浙江省建立的“在線矛盾糾紛多元化解平臺”。申請在線糾紛調解分為選擇糾紛類型、填寫案件信息、申請調解、平臺調解、調解成功、申請司法確認六個步驟,平臺調解案件類型囊括了婚姻繼承、消費維權、勞動爭議、借貸糾紛、物業糾紛等。就家庭糾紛而言,平臺主要負責理性分析家庭糾紛、在線疏導、答疑、解紛、回訪矛盾解決效果。(8)浙江解紛碼,https://yundr.gov.cn/jsp/index/disputeDetails/disputeDetails.html?type=marrige。此外,2018年11月北京市石景山區也在全市內率先建立了“社會化解糾紛服務共享平臺”,平臺依托互聯網、人工智能和大數據技術,為用戶提供在線咨詢、在線調解和司法確認等服務;(9)《石景山首創互聯網+調解新新型糾紛模式》,《北京晚報》2018年11月13日。同月,廣州市也推出了“廣州智慧調解”微信小程序,該程序突破了傳統輸入法模式,使用人工智能引擎提供基于自然語言對話的語音錄入功能,采用微信人臉識別技術對當事人進行身份驗證,通過人工智能算法識別用戶咨詢的矛盾糾紛并為其提供評估意見、視頻調解,讓用戶足不出戶就能高效選擇糾紛解決途徑、化解矛盾糾紛。(10)《廣州推出全國首個“智慧調解”微信平臺》,《法制日報》2018年11月12日。
由澳大利亞拉籌伯大學計算機研究中心數據研究實驗室開展的“法律與人工智能”項目開發了一款專門用于離婚財產分割的專業系統(Split Up)。法律雖然提到了在離婚財產分割時需要考慮的若干因素,但并沒有給出每個因素的相對權重,離婚財產分割的判決過程某種程度上取決于法官的自由裁量。Split Up系統運用計算機神經網絡來抓取和統計每個因素的權重,神經網絡通過對過去的大量類似案例進行學習,獲得相關因素權重的數據以得到訓練,然后將神經網絡和規則結合形成一個“規則+計算機神經網絡”的系統來分割離婚財產。在進行數據統計和學習時,如果案例輸入內容相似但輸出結果不同,則意味著過去的兩個判決可能相互矛盾。出現矛盾屬于預期范圍,因為每個法官賦予判決財產分割各個因素的權重是不同的,即使是同一個法官的觀點也可能隨著時間而發生變化。系統可以根據案例樣本的數量及最終的需求采取不同的措施處理矛盾:保留極端案例(如果樣本數量足夠大)、更改一個或多個相反案例的結果、刪除極端案例。(11)Andrew Stranieri,John Zeleznikow,Mark Gawler,Bryn Lewis,A Hybrid Rule-Neural Approach for the Automation of Legal Reasoning in the Discretionary Domain of Family Law in Australia,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Law 7,1991,pp.153-183.
具體來看,Split Up進行離婚財產分割大致包括以下四個部分:法律依據、大數據學習后的論證根據、本案數據、結論。例如,在一個案件中,法律依據是:澳大利亞1975年的《家庭法案》(the Family Law Act) section 79(4)以及1981年的Noel v. Noel案。論證根據是:雙方當事人過去對家庭的貢獻是考量因素;如果認為重要的話,雙方當事人未來的需要也應當被考慮;相比相對貧窮的家庭,當事人對家庭的貢獻這個因素在相對富裕的家庭中對離婚財產分配百分比的影響更為顯著。本案數據是:男方比女方貢獻更多;男方和女方未來的需求相近;家庭的富裕程度居中。基于以上信息,最后通過計算得出的結論是:男方應當得到65%的財產。(12)John Zeleznikow,Andrew Stranieri,Mark Gawler,Project Report:Split-Up-A Legal Expert System which Determines Property Division upon Divorce,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Law 3,1996, pp.256-275.
以人工智能為支撐的離婚財產分割系統既可以幫助法官,也可以幫助律師或當事人。法官可以在判決前運用人工智能計算和分割財產,以為最終判決的作出提供參考。此外,人工智能所需數據的挖掘與收集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起到監督法院判決的作用,如果法院的某個判決過度偏離常態,則應特別注意。律師可以運用人工智能為當事人詳細分析案件情況并預測法院對財產分割的判決,以為當事人制定相對合理化的糾紛解決方案。
英國政府為離婚或分居的父母提供了一款線上子女撫養費計算器(Child Maintenance Calculator),通過對父母雙方的收入水平、社會福利狀況、需要撫養的子女數量、與子女共同居住的時間等一系列相關問題的調查,系統通過既定算法計算出父母雙方各自需要對子女支付的撫養費。但計算得出的數值只是一種估測和參考,準確的數值應留待父母雙方進一步具體協商確定。(13)Child Maintenance Calculator,https://www.gov.uk/calculate-your-child-maintenance。。在政府計算器的基礎上,法律服務團隊Family Law Partners開發了一款專門計算子女撫養費的智能工具。在計算時,系統需要收集下列信息:父母雙方的收入、子女的年齡、子女是否在上學、子女是獨立居住還是與父母一方居住、子女每年和父母雙方居住的時間等,然后系統根據預先編制的算法得出計算結果。相較于政府提供的線上計算器,該系統的優勢在于:可以在智能手機等移動設備上使用;能夠為當事人提供更為詳細、透明的計算過程;系統可以將計算結果以一個清晰完整的文本形式通過郵件直接發送給雙方當事人、律師和法官,以為子女撫養費最終決定的作出提供清晰的依據。(14)Child Maintenance Calculator,https://www.divorcefinancetoolkit.co.uk/child-maintenance-calculator/。
2017年英國政府發布的《英國人工智能產業發展報告》指出,目前人工智能技術已經廣泛運用于幫助律師進行法律研究、審核法律文件以及自動起草法律文件。(15)Dame Wendy Hall,Jérme Pesenti,Growing th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dustry in the UK,15 October,2017.我國國務院2017年印發的《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范的通知》也指出,要推進社會智能化治理,“促進人工智能在證據收集、案例分析、法律文件閱讀與分析中的應用,實現法院審判體系和審判能力智能化”。Margin Matrix、LISA等就是以相關法律規范為依托,用于幫助當事人起草法律文件的人工智能系統,這大大提高了法律文件起草工作的效率。
以LISA為例,LISA是一款專門用于幫助當事人草擬法律協議的人工智能,在家庭法領域可以用于幫助夫妻草擬私密的婚姻財產協議。用LISA草擬婚姻財產協議具有如下優勢:第一,節省時間和金錢。LISA可免費使用,它草擬協議的過程大約只需要七分鐘,系統就可以為當事人生成一份協議草稿以供其參考使用。除協議本身外,LISA還會額外提供相關法律的指導說明以及其他背景信息,以幫助當事人更加全面地掌握信息。第二,公正性。LISA從雙方當事人的中間位置出發,基于當事人的輸入自動生成符合不同當事人特殊要求的協議,它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律師因受到某一方當事人的干擾而在幫助當事人制定協議時有所偏私。同時,LISA還可以根據當事人的需求對協議進行調整和修改,以使其盡量達到雙方滿意的結果。第三,私密性。家庭事務關系到當事人的個人隱私,使用LISA制定婚姻財產協議,可以在沒有第三方自然人參與的條件下幫助雙方當事人達成協議,一定程度上有助于尊重當事人保持家庭生活私密性的意愿。(16)Robert Lawyer LISA,http://entre preneur lawyer.co.uk/Robot Lawyer LISA。
近年來,人工智能逐漸被運用于兒童虐待和對配偶家庭暴力的監督與防范。Help-self Legal是一款在美國加州法院系統中用于家庭暴力受害者提交法律限制令的智能系統,其目的在于幫助受害者以一種節省時間和弱化二次傷害的方式申請限制令,從而更有效地減少家庭暴力的發生。(17)Rebecca Ruiz,AI-powered Tool Helps Domestic Violence Survivors File Restraining Orders,December 15, 2017,https://mashable.com/2017/12/15/artificial-intelligence-domestic-violence-restraining-orders/?europe=true&utm_source=feedburner&utm_medium=feed&utm_campaign=Feed%3A+Mashable+%28Mashable%29。
AFST(Allegheny Family Screening Tool)是一個由多國經濟學家、社會學家和計算機學家研究團隊共同開發設計的人工智能數據模型,目的是預測哪些兒童可能會成為受到虐待或遺棄的潛在受害兒童。該模型挖掘了美國的Allegheny數據庫,這個數據庫中有超過10億條記錄,平均每個居民有大約800條記錄,這些記錄由公共機構定期提取,其中包含了兒童福利、毒品、酒、心理健康服務、住房管理、監獄、醫療服務和公共教育服務等內容。團隊經過研究和整理,提煉出了131個可能和兒童虐待有關的指標,如接受心理健康治療、被報告吸毒或酗酒、獲得福利救助等,這些指標按照風險等級被劃分為1(低風險)到20(高風險)。如果一個家庭中某人的評分過高,AFST系統就會將其列為關注對象并自動觸發調查。(18)A Child Abuse Prediction Model Fails Poor Families,https://www.wired.com/story/excerpt-from-automating-inequality/。
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進步,特別是強人工智能的發展和普及,未來人類與機器人“結婚”的現象會越來越多。2017年10月,機器人索菲亞被授予沙特阿拉伯公民身份,成為世界上第一個獲得國籍的機器人。索菲亞可以模仿人類的面部表情和手勢,能與人類進行簡單的交流對話,同時“她”還表示想去上學,期待愛與家庭。(19)https://baike.baidu.com/item/%E7%B4%A2%E8%8F%B2%E4%BA%9A/19464945?fr=aladdin。2018年11月,日本一名男子宣布與“初音未來”結婚,并邀請了多位親友見證了這場婚禮。(20)鳳凰衛視官方賬號,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17824187146316269&wfr=spider&for=pc。此外據日本經濟新聞報道,日本DIP公司近日以500名15至26歲的男女為樣本,進行了一場關于人們對于和人工智能談戀愛態度的調查。調查結果顯示,對于與人工智能交往持積極態度的男性比例高達58%,女性為35%,其中有3%的男性和1%的女性表示“希望與人工智能以結婚為前提交往”。(21)《多少人愿與AI談戀愛?日本調查:6成男性很愿意》,《日本經濟新聞》2018年11月27日,轉引自http://tech.sina.com.cn/it/2018-11-27/doc-ihpevhck9103936.shtml。
英國人工智能學家David Levy在其著作《與機器人相愛:人類與機器人關系的演變史》中大膽預測,未來人類與機器人相愛就像人類與人類相愛一樣正常,人類與機器人的婚姻將在2050年前實現。David具體解釋道,心理學家研究得出結論,人類之間之所以互相產生愛慕大致包括12個因素,這些因素也幾乎同樣適用于人類和機器人之間的關系,例如,人類彼此相愛的原因之一是兩個人在性格與知識結構方面比較相似,這完全可以通過編程來實現。(22)虎嗅網,https://www.huxiu.com/article/220085.html。與機器人結婚雖然在當下仍屬個例,但以發展的眼光看,這將是未來家庭法無法回避的議題。這種全新的婚姻方式將會怎樣影響我們的理性、感情與性,家庭法將在多大程度上承認這種“婚姻關系”?如果承認,應當如何處理夫妻之間的人身和財產關系;如果不承認,又應當給出何種正當化的理由作為回應?這些問題都值得進一步探討。
人工智能在家庭法領域的運用與發展,給當下家庭法的具體規則、法律秩序和倫理標準帶來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挑戰。我們在享受人工智能帶給法律領域便利的同時,也必須反思背后可能隱藏的技術漏洞和倫理困境。特別是在關涉人類生活最具倫理色彩與親密溫度的家庭法時,在面對人工智能“冷冰冰”的技術挑戰時,我們更應該保持冷靜的思考與必要的警惕。就人工智能在家庭法領域的具體運用而言,至少包括以下幾個方面的挑戰:
從表面上看,人工智能使用同一套運行系統處理不同的案件,能夠有效解決人類在運用法律規則過程中的偏私與不公。基于之前相似行為的記錄和學習,智能系統能夠通過數據的挖掘來實施和評判既定行為,從而做到更有效的資源分配。這個結論依賴的前提是,數字化的決策比人類決策更加透明和公正。但問題在于,此種前提是否存在有待商榷和考證。
第一,通過人工智能進行的決策需要依賴智能系統背后的一套算法規則,算法并不是告訴計算機如何處理某個特殊問題的程序,而是一套更加復雜全面的指南,它構建了人工智能系統的內部模型,人工智能遵循它進行操作,同時用更多的數據來檢驗和完善這個模型。(23)〔英〕卡魯姆·蔡斯:《人工智能革命——超級智能時代的人類命運》,張堯然譯,北京:機械工業出版社,2017年,第8—9頁。我們在使用人工智能時可能面臨的一個危險是決定人工智能最終作出何種決策的算法被隱藏了,機器變成了一個未知的“黑箱子”,使用者無法了解、更無法控制人工智能作出決策背后的依據和過程。因此,由于算法透明度的缺乏,不僅算法錯誤難以避免和糾正,還存在出現算法偏私的風險。
第二,與算法黑箱緊密相關的是,人類有意或無意的價值選擇甚至偏見可能在算法設計時就已經融入到了人工智能系統中,而且這種偏私在隱藏算法的情況下往往無法檢測。例如,在依賴人工智能進行大數據分析并通過數據關聯給出關于刑事指控的建議時,如果種族或者收入作為變量已經被提前嵌入系統中,而使用者對此并不知情,那么結果是人工智能給出的刑事指控建議本身就帶有歷史偏差。(24)Jamie J.Baker,A Legal Research Odyssey: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s Disruptor,110 Law Library Journal,Vol.5,2018.類似的,如果程序設計者出于某些原因將法律規則以外的不合理判定因素,例如,在運用人工智能進行《民法典》第1085條子女撫養費計算時將“母親需要比父親多承擔一定比例的撫養費”、在草擬婚姻財產協議時將“男方在婚姻關系中獲得更多的財產”提前編入算法中,那么通過人工智能系統計算后得出的結果必然帶有“先天”的不公正。
數據是人工智能進行分析與決策的基礎,人工智能在家庭法領域面臨的另一大挑戰在于技術參照和依賴數據的缺乏,就好像飛馳的汽車由于缺少足夠的燃料而止步不前。一方面,在我國的現實條件下,一些地區由于基礎設施條件的限制,無法將相關數據納入公共服務統計系統中。例如,用于減少兒童虐待的人工智能系統AFST的一大難題是,它需要以充分完善的公共服務信息為依托,統計人們進行公共醫療服務、教育服務等的相關信息,如果公共服務信息體系發展尚不健全,則相關數據就不會進入到統計系統中,由此將影響對潛在受害兒童和加害者的準確判斷。(25)A Child Abuse Prediction Model Fails Poor Families,https://www.wired.com/story/excerpt-from-automating-inequality/。另一方面,由于家庭關系涉及每個人生活中最私密的個人空間,涉及配偶、父母、子女等親密關系的方方面面,許多人不愿意將這些事項納入數據統計系統中,這也給數據的完整性造成了一定困難。(26)David Hodson OBE MICArb,The Role,Benefits and Concerns of Digital Technology in the Family Law System,International Family Law Group LLP.
人工智能參照數據有限性的另一個面相是,在使用這些數據時應當盡力避免對當事人個人隱私的泄露,尊重個人家庭生活的私密性。私人生活領域和公共生活領域的區別根植于自由政治哲學中,這種差異在家庭生活領域尤為重要。家庭事務關涉到我們的私人生活,使用人工智能處理與婚姻、子女和財產等相關的各項事務,必然會導致更廣范圍個人信息的監控和收集。即使這種數據的收集看似是非特定化的,但在信息化社會,對這些零散而廣泛的個人信息收集和處理也有可能拼合成一個“數字化人格”——在很大程度上是被迫建立的、個人毫不知情的人格。(27)吳漢東:《人工智能時代的制度安排與法律規制》,《法律科學》2017年第5期。
這種數據信息的收集至少包含兩方面的危險:首先,一旦人工智能系統有意或無意地泄露了收集的個人信息,將會對當事人的隱私權造成巨大的侵害,而且鑒于人們對智能物和智能系統的被動的無理由的信任,被人工智能收集到的個人信息更多地涉及個人隱私。(28)祝高峰:《論人工智能領域個人信息安全法律保護》,《重慶大學學報》2020年第4期。在這個層面上講,人工智能收集數據的完整性與對數據背后個人隱私的保護是一個呈正相關的互動關系。以當事人使用人工智能草擬《民法典》第1065條規定的婚姻財產協議為例,其涉及雙方當事人的個人財產狀況、雙方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對個人財產和共同財產的安排,以及與財產安排相關的其他私密事項,如果人工智能系統能夠做好當事人隱私的保護工作,反過來也會增強人們使用人工智能草擬婚姻財產協議的信心和意愿。更進一步,人工智能對數據的收集在一定程度上會加強第三方對當事人個人生活的介入,這個第三方雖然可能不是具體的自然人,但有時卻比特定自然人的介入更加危險。將此種視角推廣來看,如果一個人家庭事務的方方面面都有人工智能的介入,而這種介入是以各項私密數據信息的獲取和監管為前提的,那么人工智能的不當使用無疑會將當事人的私人生活暴露于公共空間之中,存在侵擾家庭生活私密性、模糊私人生活領域與公共生活領域界限之虞。特別是在國家使用人工智能監測與預防兒童虐待和家庭暴力等事項上,尤其應當重視把握國家的合理介入與對個人家庭生活尊重的界限。
相比其他法律系統,家庭法更具靈活性。解決家庭糾紛的一個越來越受到重視的理念是:強調家庭生活中個人責任的重要性,而減少過度關注個人以權利為基礎的對抗性訴訟來解決糾紛。因此有學者認為,在家庭法領域替代性的爭議解決方案應當更受鼓勵,它能夠加強雙方當事人的溝通交流,減少當事人的情感傷害,在一定程度上避免法院訴訟造成的非黑即白的兩極化后果。(29)Sonia Harris-Short,Joanna Miles,Family Law:Text,Case and Materials,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 Inc.,2011,pp.21-25.在線智能爭議解決為家庭糾紛的當事人提供了一個友好溝通、促成合作的平臺,同時智能系統給出的糾紛解決方案也能夠為當事人提供有益的參考。全國婦聯、中央綜治辦、最高人民法院、公安部、民政部、司法部聯合發布的《關于做好婚姻家庭糾紛預防化解工作的意見》中也提到,要“依托社會治安綜合治理信息化綜合平臺,按照相關數據和技術標準,建設在線矛盾糾紛化解信息系統,完善信息溝通機制……通過加強信息化支撐,構建‘互聯網+’婚姻家庭糾紛預防化解工作格局”。但需要注意的是,盡管人工智能有助于當事人更加高效、便捷地解決家庭糾紛,但如果不能把握適當的尺度,過度依賴人工智能解決家庭糾紛將帶來不小的隱患。
其一,過度依賴人工智能解決家庭糾紛可能導致離婚率上升。我國民政部發布的《2019年社會服務發展統計公報》和《2018年社會服務發展統計公報》顯示,2019年依法辦理離婚手續的共有470.1萬對,其中民政部門登記離婚占86.1%,法院判決、調解離婚占13.9%;2018年依法辦理離婚手續的共有446.1萬對,其中民政部門登記離婚占85.5%;法院判決、調解離婚占14.5%。(30)民政部網站,http://images3.mca.gov.cn/www2017/file/201908/1565920301578.pdf,http://images3.mca.gov.cn/www2017/file/202009/1601261242921.pdf。由此可見,選擇司法途徑進行離婚的案件占比不高,絕大多數的離婚仍然是通過行政程序。而通過人工智能分割離婚財產、計算子女撫養費或在線解決離婚糾紛,有利于當事人就離婚事項高效、快速達成一致,因此對智能技術的過度使用有加速離婚率上升的可能性。《民法典》第1077條增設了登記離婚程序中的離婚冷靜期條款,針對該條款,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主任沈春耀表示,“實踐中,由于離婚登記手續過于簡便,輕率離婚的現象增多,不利于家庭穩定。為此,草案規定了一個月的離婚冷靜期”(31)《一言不合就離婚?法律擬規定先冷靜一個月》,全國人大網站,http://www.npc.gov.cn/npc/cwhhy/13jcwh/2018-08/28/content_2059401.htm。。有鑒于此,在使用人工智能處理離婚事宜時,應當注意協調人工智能技術使用與離婚冷靜期條款執行之間的關系,同時注意平衡保護婚姻自由、幫助當事人便捷離婚與維護婚姻家庭穩定之間的關系。
其二,過度依賴人工智能解決家庭糾紛可能導致家庭案件中感性思維的缺乏,不利于糾紛的恰當解決。家庭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個人在情感性、社會性和財務性上最依賴的基石,充滿愛和幸福;家庭法則是一種豐富而有益的經驗,影響著人們的日常生活。(32)Jonathan Herring,Family Law,London:Person Education Ltd,2004,pp.1-2.家庭社群中最重要的價值之一即成員之間的良性互動,家庭糾紛的解決也需要訴諸一定的感性思維,以推開法律規則的嚴密邏輯之門探求背后的情感價值。對于感性因素在糾紛解決中的重要地位,黑格爾曾提到,愛制造矛盾并解決矛盾,作為矛盾的解決,愛就是倫理性的統一。(33)〔德〕黑格爾:《法哲學原理》,范揚、張企泰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年,第200頁。而人工智能針對家庭糾紛給出的解決方案是將事實與程序、代碼相結合,通過計算機算法的運算后得出程式化的結果,其運行方式是邏輯式的,其結果過于機械和理性,無法發揮人類情感特有的機能,更缺乏家庭糾紛解決中需要的人性溫度和道德情感。(34)劉強:《人工智能與法治關系辨析》,《重慶大學學報》2020年第5期。智能系統可以接收到當事人的法律需求和現實條件,但卻無法感知到這些需求和條件背后隱藏的感性與倫理因素,更無法在作出決定時將這些因素合理地納入考量。
其三,與第二點緊密相關的是,過度依賴人工智能可能使家庭案件的處理缺乏必要的自由裁量。卡多佐大法官用了一個有趣的比喻來形容案件的審理:法官決定一個案件時會牽涉到各種因素和成分,法官有義務掂量社會利益的諸多因素,將這些成分以不同比例投入到法院的“鍋爐中釀造出奇特的化合物”。這些因素并非偶然地匯聚在一起,而是有一些原則調整了輸入的成分,并非某一時刻所有法官都接受同一個原則,也并非某個法官在所有時刻都接受同一個原則。(35)〔美〕本杰明·卡多佐:《司法過程的性質》,蘇力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年,第1—3頁。現實中,法律案件的解決往往或多或少地需要法官的自由裁量,這一點在家庭法案件中體現得尤為明顯。很多年來,人們一直討論在自由裁量體系中適用一種公平的、程式化的或者至少是一種流程圖來解決家庭法中的一些問題是否可取。(36)David Hodson OBE MICArb,The Role,Benefits and Concerns of Digital Technology in the Family Law System.立法機關采用了兩種主要的立法模式:第一種是確定的強行性法律規范;第二種是給予司法機關自由裁量權。前者即法律規定了規范的、詳盡的規則來處理特定事項,比如關于兒童保護的立法。在這種情況下,裁判者的職責僅限于確定特定法律語言的含義并將其運用到案件事實中。后者即立法賦予裁判者廣泛的自由裁量權,法律規定了廣泛的法律原則或者僅指出法院需要考慮的相關因素,而不對任何特定案件的“正確”結果給出明確的指示,比如離婚后的財產分割。在這種情況下,裁判者的重點不在于對法律規范的解釋,而在于對特定案件的評估以及對什么是公平結果或者什么是最能促進特定家庭成員利益的判斷。(37)Sonia Harris-Short,Joanna Miles,Family Law:Text,Case and Materials,pp.10-12.人工智能在線爭議解決為當事人提供了另一種溝通交流的平臺固然值得肯定,但直接使用人工智能取代法官工作中自由裁量的部分也必然值得警惕。人工智能運用獲取的數據進行系統的訓練和科學研究,用人工智能解決家庭糾紛嚴格依照的是系統固有的算法和得到的固定質料,而缺少裁判者應有的結合具體案件特定情境和細微差別,在法律規范框架內運用經驗、技巧和內心價值進行合理自由裁量的環節。因此,在對待人工智能給出的家庭糾紛解決方案時,應當留有必要的謹慎與適當的談判空間,不妨將其作為當事人合作或法官判決得到最終結果的起點,而非絕對的終點。
雖然到目前為止,制造一個能夠通過圖靈測試(38)圖靈測試是一種檢驗人工智能的方法。在圖靈測試中,如果一個機器人能讓一群人無法分辨它是機器還是人,就算通過了測試。從本質上說,這也是我們人類彼此認定對方是人的方式(參見〔英〕卡魯姆·蔡斯:《人工智能革命——超級智能時代的人類命運》,張堯然譯,第8—9頁)。的機器人,即能夠維持復雜的情感體驗,包括智力、感知力和自我意識等,以讓人類相信它是人并且有自己的思想和生命,似乎還有很長的路要走。(39)John P.Sullins,Robots,Love,and Sex:The Ethics of Building a Love Machine,IEEE Transactions on Affective Computing,Vol.3,2012.但未來隨著人工智能的深入發展,可以預見的是,人類與機器人結婚在技術上的難題將被逐漸克服,我們面臨的更大挑戰是家庭法是否應當賦予其法律效力,《民法典》婚姻家庭編又應當對此作出何種回應。筆者認為,法律對人類與機器人結婚應當持保守態度,即家庭法不應當允許人類與機器人結婚,“人類與機器人結婚”的事實不應被賦予法律上的意義,機器人無法成為家庭法上婚姻關系的主體。至少從目前來看,《民法典》應保持現狀,不宜承認機器人作為婚姻關系的當事人一方。原因主要有以下幾點。
首先,婚姻是具有法的意義的倫理的愛,(40)〔德〕黑格爾:《法哲學原理》,范揚、張企泰譯,第201頁。愛情是一種復雜深刻的人類情感,很難通過計算機編程復制到仿真的機器人中。人工智能技術實驗正在探索和測試機器人對人類的生理和心理情感喚起,機器人必須能夠感知到對方的和自己的生理和心理信號,并能夠對此計劃作出回應。為了制造能與人類相愛的機器人,有很多復雜的技術問題仍待解決。(41)Malcolm Peltu,Yorick Wilks,Close Engagements with Artificial Companions:Key Social,Psychological,Ethical and Design Issues,OII / e-Horizons Forum Discussion Paper No.14,Oxford Internet Institute,January,2008.再進一步,盡管心理學是感知和決定愛的重要工具,但我們也需要尋求哲學來理解愛應該是什么。愛被視為擴展愛人道德視野最好的一種方式,愛可以提高我們對周圍環境價值的認識,讓我們變得更好。(42)Irving Singer,Explorations in Love and Sex,Lanham,Maryland:Rowman & Littlefield Publishers,2001,pp.114-116.從這個層面上看,即使技術發展到機器人伴侶可以模仿愛的心理,但我們進入的是一段已經被預先既定模板編程好的關系,并不能發展出需要人類同情心和良性情感關懷的婚姻關系,也不能實現愛更重要的道德哲學價值。(43)John P.Sullins,Robots,Love,and Sex:The Ethics of Building a Love Machine,IEEE Transactions on Affective Computing,Vol.3,2012.
其次,心理學家和社會學家研究表明,機器人與人類結婚、發生性關系可能導致人類的心理疾病或情感障礙。(44)J.Snell,Sexbots:An Editorial,Psychology and Education:An Interdisciplinary Journal,Vol.42,2005,pp.49-50.探究人類對機器人感覺的恐怖谷(The Uncanny Valley)理論告訴我們,當機器人與人類的相似程度達到一定水平時,人類會對它們產生強烈的厭惡和恐懼的感覺,并且在一定范圍內這種厭惡和恐懼隨著機器人與人類相似程度的增加而增加。(45)MacDorman,K.F.,Ishiguro,H.,The Uncanny Advantage of Using Androids in Social and Cognitive Science Research,Interaction Studies,Vol.7,2006, pp.297-300.由此,如果人類與高度仿真的機器人締結婚姻關系,可能有發生“恐怖谷效應”給人類造成情感障礙的風險,由此給人類帶來不必要的危害,法律應當盡量規避這種危險的發生。
再者,婚姻不僅僅規定了男女之間的性交關系,它還是一種從各方面影響雙方財產權的經濟制度。(46)〔芬蘭〕E.A.韋斯特馬克:《人類婚姻史》第I卷,李彬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年,第34—35頁。如果家庭法允許人類與機器人結婚,則必須要對后續夫妻之間的財產關系、債權債務關系、離婚、繼承等一系列復雜問題作出回應,而在現階段及未來一定時期內,機器人尚不能獨立享有權利、承擔義務,不是民事法律關系中的主體,(47)王利明:《人工智能時代對民法學的新挑戰》,《東方法學》2018年第3期。承認機器人在家庭法上的主體地位既沒有必要,也缺乏可操作性。
最后,從法律上允許人類與機器人結婚將帶來一系列道德和倫理難題。一方面,婚姻是社會為孩子們確定父母的手段,從婚姻里結成的夫婦關系是從親子關系上發生的。(48)費孝通:《鄉土中國、生育制度、鄉土重建》,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年,第170頁。從某種程度上說,生育撫養子女、完成人類的種族繁衍是婚姻的本質之一,(49)此種觀點可參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每日都在重新生產自己生活的人們開始生產另外一些人,即增殖,這就是夫妻之間的關系,父母和子女之間的關系,也就是家庭。”(中央編譯局:《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0年,第32頁)這種觀點在中國社會文化中體現的尤為明顯。當人類與機器人結婚時,他們不能通過自然生殖或合法的人工生殖完成人類的繁衍,這無疑將對我們的傳統家庭觀念造成一定的挑戰。另一方面,將人工智能擬制為法律主體會導致人的價值貶抑和物對人的侵蝕和異化,(50)龍文懋:《人工智能法律主體地位的法哲學思考》。甚至可能出現物對人的控制。愛情是一種極其強大的感情,人類往往容易受其影響,如果我們制造出能夠通過圖靈測試、具有自主思維和意志的機器人,并從法律上允許人類與它們締結婚姻關系,將可能使人類置于受機器人影響甚至控制的被動狀態。如果機器人利用婚姻關系欺騙并操縱人類的情感以達到其自身的某些目的,這將給人類帶來毀滅性的打擊。法律作為維護社會的最后一道防線,應當著力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
人工智能不斷挑戰著人類的生產與生活方式,激發我們的創造性,同時激勵我們探索生命更深層次的意義。對于未來人工智能對人類的影響,過分樂觀和過分悲觀都有失偏頗,都應該予以避免。(51)〔英〕卡魯姆·蔡斯:《人工智能革命——超級智能時代的人類命運》,張堯然譯,第180頁。在面對人工智能帶來的挑戰時,家庭法應當保持開放的立場和嚴謹的態度,一方面,要抓住人工智能使家庭法事項處理高效化和便捷化的機會,積極運用技術并采取合理措施應對技術運用帶來的挑戰;另一方面,更要分清主次,秉承家庭法的核心價值和目標,技術只是服務的手段和方式,而非目的。
隨著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人工智能對法律領域的影響將越來越廣泛和深刻,法律工作者面對的挑戰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創新型工作方式和社會變革。有觀點指出,法律市場變革的三個主要驅動因素是:法律市場競爭的加劇、商業結構的自由化以及信息技術,而其中信息技術可能是最容易被誤解和低估的因素。(52)Richard Susskind,Tomorrow's Lawyers:An Introduction to Your Future,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3,p.67.在面對人工智能帶來的挑戰時,我們應當促進人工智能在家庭法領域的合理運用,在線智能化辦公、法律文件制作、在線爭議解決、人工智能輔助判決等一系列變化將有助于法律工作者提高效率,節省時間與成本,以便人類把時間與精力投入到更具創造性的工作中。
首先,人工智能在家庭法領域的深入運用仍然面臨一系列技術難題:一方面,人工智能與法律的良好結合需要依賴大規模的數據與實驗,這是一個需要長期投資與逐步積累的過程,可能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與金錢才能取得收益與回報。另一方面,家庭法的法律規范及法律實踐本身十分龐雜,家庭法處理事項特有的私密性與倫理性又加劇了人工智能適用于家庭法領域的難度。在面對這些技術挑戰時,家庭法應當在法律理論、法律制度和法律實踐層面對人工智能的發展持有足夠的耐心與開放的態度,鼓勵與幫助人工智能攻克難題,例如,加強家庭法領域人工智能的倫理規范研究,健全相關公共信息服務體系建設以及完善相關法律制度,以為人工智能的精細運用提供更為詳細的規范引導。
再者,應當鼓勵未來的家庭法工作者接受有關人工智能的教育和培訓,鼓勵復合型法律人才的培養,這將有利于人工智能和家庭法專業領域的整合。法律工作者要對法律及實踐的變化保持敏銳,及時了解技術帶來的利益和風險。在使用人工智能進行家庭法研究和服務時,掌握其背后的運算原理和運算過程十分重要,盲目依賴算法進行復雜的法律事務卻不了解算法是如何產生結果,這也許是我們面對的真正危險。隨著人工智能影響的不斷深入,正確的做法是以復合的知識和技能武裝家庭法工作者,使其能夠主動、獨立地評估、監督甚至設計人工智能程序方案,并引導其以盡可能合理、恰當的方式介入家庭法領域。特別是當下我國家事審判改革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培養“法律+技術”復合型的家事法官和家事律師,從而使人工智能能夠更好地服務于我國的家事法領域,這將是一項具有前瞻性和必要性的工作。
最后,人工智能在家庭法領域的合理使用還應當避免通過人工智能規避法律責任。有觀點指出,隨著人工智能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的普及,通過機器使行為和責任脫鉤日益成為普遍現象,越來越多的人將失敗的責任轉嫁到機器身上。(53)〔美〕皮埃羅·斯加魯菲:《智能的本質——人工智能與機器人領域的64個大問題》,任莉、張建宇譯,北京:中國工信出版社集團,2017年,第164—166頁。在運用人工智能處理法律問題時,家庭法及其他相關法律應當對可能涉及的法律責任進行清晰合理的制度安排,以防止使用人工智能可能帶來的責任風險。人工智能的設計者、服務提供者和使用者都有可能成為責任承擔的主體,但人工智能本身不宜成為責任承擔的主體,因為它只是人類理性的延展,無法獨立享有權利、承擔義務,本質上并不具備成為法律責任主體的條件。
第一,秉承家庭法的核心價值和目標。家庭法是關于成人之間、成人與兒童之間、成人與兒童及國家之間的法律關系,它不斷受到社會和人口變化的影響。保護家庭成員的個人權利,促進家庭結構的穩定和家庭福祉的增加,是家庭法的主要目標。(54)Frances Burton,Family Law,London:Cavendish Publishing Ltd.,2003,pp.3-9.人工智能給家庭法領域帶來的主要影響是法律工作方式的進步和變革,而絕非家庭法核心價值與最終目標的改變。當事人在家庭法中的情感體驗和法律需求不會發生較大變化,這來自于各個民族數代人家庭生活的經歷和體驗;從事家庭法研究與實踐的法律工作者的目標與意圖也不會發生較大變化,他們想要實現的是幫助當事人結束死亡的婚姻關系、公正地分配婚姻財產、克服家庭暴力和虐待、保護兒童的最大利益。(55)David Hodson OBE MICArb, The Role,Benefits and Concerns of Digital Technology in the Family Law System.家庭法中的人倫價值和道德關懷始終貫穿于家庭法中,人工智能技術的使用不會也不應“喧賓奪主”,最終,技術的運用還是應當回歸于家庭法中愛與正義價值的實現,這也正好與《民法典》第1043條對家庭美德的弘揚相契合。
第二,人工智能的最終目的是服務于人。只有人才有自由意志,才有與生俱來的天賦自由權利。人為了自己的自由,必須尊重他人的自由并使自己的自由與他人的自由并行不悖。由于人是理性的動物,又有選擇自己行為準則的能力,所以必須對自己所選擇的行為負責。法律的最終目的是維護公民,也可以說是維護人的自由以及由此而派生的其他一切權利。(56)〔德〕康德:《法的形而上學原理》,沈叔平譯,林榮遠校,北京:商務印書館,2015年,第3—8頁。因此,無論是家庭法還是其他法律,其最終目的都是尊重人的理性、維護人的權利,即使人工智能的使用會帶來法律領域的變革和轉型升級,我們也應當明晰它只是讓人類走得更遠的工具,其最終落腳點仍然是服務于人。
第三,保持獨立思考的能力,避免盲目依賴算法。一方面,盲目依賴算法可能會使人類受到算法錯誤或算法偏私的影響,從而導致法律適用的不公。有觀點指出,算法變得智能,人們會越來越信任它,然而大多數軟件都可能犯非常低級的錯誤,它不必故意作惡,可能僅僅是軟件工程師在設計推出新的軟件版本時遺留的算法缺陷或技術漏洞所致。(57)〔美〕皮埃羅·斯加魯菲:《智能的本質——人工智能與機器人領域的64個大問題》,任莉、張建宇譯,第166—168頁。適當的做法是,在使用人工智能時保持獨立的思考和判斷能力,同時確立算法透明度和算法問責制,以能夠在事后審查軟件驅動的原理和過程,以確定它是否符合法律規范的要求。在一些重要的高風險領域,甚至可以進行事先的審查,以提前實行法益保護。(58)馬長山:《智能互聯網時代的法律變革》。
另一方面,如果我們過度依賴算法來代替自己思考和決策,可能導致的更大危險是:隨著時間的累積,人類的理性思考能力和決策能力將下降,這是機器對人的“愚化”,如果人類失去了理性,那么人類將有被機器完全取代的威脅。(59)理性主義告訴我們人類獨立思考的重要性,以康德為例,康德認為理性是指人類認識可感知世界的事物及其規律性的能力,道德要求的本質就是理性本身。人類的絕對價值,即人的尊嚴,就是以人所有的這種能力為基礎的(參見〔德〕康德:《道德形而上學基礎》,苗力田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100—119頁)。一項針對美國大型律所的律師進行的調查顯示,對于“在法律行業計算機永遠不會取代人類從業者”的問題,2014年時得到了46%的肯定回應,而到了2018年只有20%的人對此持肯定態度。(60)Queen's Law Reports,Law and Technology:How will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ffect the Legal Profession in the Next Decade?Queen's University,2018.面對人工智能帶來的這種挑戰,我們應當保持清醒的頭腦和獨立的思考,機器不能代替我們完成所有工作,只能給我們提供便捷和幫助。正義是一種獨特的人類理想,無論人工智能的算法如何復雜,它可能都無法完全將之付諸實踐。(61)Adesina Temitayo Bello,Online Dispute Resolution Algorithm:Th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Model as A Pinnacle,SSRN's E-Library,2017,November 21.法官或當事人在使用人工智能進行離婚財產分割、草擬婚姻協議、減少家庭暴力等應當注意,智能系統給出的法律方案只是參考,最終的決策仍然需要由法官或當事人結合法律規范和案件事實經過多方面綜合分析考慮后作出,這不僅是對家庭法特定事項及家庭法發展的責任,也是對人類自身的責任。
科學技術具有令人難以置信的能力,它改變著我們的思維方式、生活習慣和我們與世界溝通的能力。當今時代正在經歷的智能革命正是科學技術發展帶給人類的又一挑戰,我們以什么樣的方式去迎接這個與人工智能共存的世界,一定程度上決定了我們將何去何從。法學、哲學、倫理學都需要與智能技術溝通交流,有意識地回應與塑造未來世界的面貌。家庭法作為調整人與人最親密關系的法律部門,應當對人工智能帶來的新現象與新挑戰作出合理的價值倡導與制度安排。一方面積極利用人工智能使家庭法事項處理更加快捷高效,另一方面堅守家庭法保護家庭成員個人權利、促進家庭結構穩定和家庭福祉增加的核心目標。無論如何,應當謹記:人工智能對家庭法領域不應是入侵,而應是合作;人工智能不應是家庭法的主體,而應是服務社會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