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燕 冷 天
(南京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江蘇 南京 210009)
近年來,在新農村建設、鄉村振興工作如火如荼的推進下和“美麗鄉村”的積極倡導下,鄉村建筑如何繼承傳統文脈、展現地域特色成為一個重要的課題。隨著中國經濟的快速發展和科學技術的持續進步,鄉村的面貌也在發生著日新月異的變化,一座座低矮、陳舊的傳統民居逐漸被一棟棟現代化的自建小樓房所取代,新建筑在立面外觀、功能空間、結構材料上和傳統的民居相比展現出巨大的差異性,但是這種差異性是不可避免的,這是社會發展進程中的必然結果。建筑作為一種物質載體其形象、功能和材料等會隨著社會的發展而改變,但是其中蘊含的傳統文化的精神內核卻是可以傳承和發揚的,新老建筑之間這種文化上的傳承是十分重要和必要的。
“傳統分有形與無形的東西,傳統更多的是那些無形的、精神層面的東西,所傳承下來的禮、教、信仰、習俗、社會心理等是無形的。這些都是極其豐富的文化資源,現代建筑創作應從中汲取營養,以注入傳統文化的基因。”[1]無形的、精神層面的傳統文化常常需要借助有形的物質載體才能更好地傳承,傳統民居中的堂屋空間即是傳統文化的一個物質空間載體和代表符號,對傳承和發揚傳統文化具有重要的作用和意義。本文以凱望村為研究對象,通過對村寨中的新老建筑進行實地調研,對傳統民居中堂屋空間的特點和在現代化自建房中的演變情況進行重點研究,發掘其中蘊含的傳統文化和精神內涵,讓人們重視堂屋空間,重新認識和重視傳統文化、注重對精神文化的傳承以及對鄉風、家風的建設,讓鄉村煥發出新的精神風貌,為新農村建設、鄉村振興注入新的活力。
凱望村隸屬于貴州省銅仁市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縣,是位于貴州省東北部、銅仁西部的一個小村落。整個村落坐落于大山腳下,地處背山面水的河谷地帶,蜿蜒的洋溪河將村落半圍合,是風水學中“負陰抱陽,金帶環抱”思想的理想的聚落選址。凱望村是一個聚族而居而形成的苗族村落,現共有14個村民小組,484戶人家,現有人口1 941人,國土面積1 930畝。村中的房屋大多坐南朝北、隨坡就勢,呈集中、成片式布局(見圖1)。村民以楊氏家族后裔為主體,另有少數遷入的異姓人口。村民們的家族觀念濃厚,重視血脈傳承和祖先崇拜,村中建有一座規模較大的楊氏祠堂,是村子中等級最高、樣式最精美的建筑,逢年過節,楊氏子孫都會在此處舉行各種家族性的儀式活動。
近二三十年來,由于社會的快速發展、經濟的穩步提升,人們也逐漸富裕了起來,有了儲蓄存款,村民便熱衷于改善居住環境,一棟棟現代化的自建小樓房便如雨后春筍般拔地而起,成片地修建,使得村落中的建筑面貌不同往昔,而村中老舊的傳統民居由于年久失修、功能空間不再適應人們現代化的生活方式,所以逐漸被閑置或是被拆除,傳統民居在拆除后村民一般還會在原址上建新房,只有少量的傳統民居還在居住和使用當中。新老建筑在這個村子中呈現出兩種完全不同的建筑風格,展現出強烈的對比效果(見圖2)。

當地的傳統民居都為穿斗式木構架形式,采用懸山式的坡屋頂,以小青瓦覆頂,出檐深遠。正房呈“一”字形,如有偏房則加在正房兩端,則又有“L”形和“U”形兩種布局形式。正房的形制已經發展成熟并已固定,表現為以“間”為單位,一般為三開間,正中的明間為堂屋;左右兩邊為次間,次間一般依中柱用木墻分隔為前后兩個房間,前面一般設為客廳和廚房,后面為臥室和儲物的房間。當地受暖濕氣流的影響,一年中陰雨天較多,日照低,房屋的建造著重考慮通風、防潮,所以傳統民居中的左右次間用木樓板分隔上下空間,上層不封閉,便于通風,平時用來放置雜物或農作物等,下面為主要的生活空間。由于傳統民居以木構架承重,墻僅作為圍護、分隔空間之用,所以其材料的選擇有一定的靈活性,內隔墻一般為木墻,外圍護墻一般有磚墻和木墻兩種材料形式(見圖3)。

傳統民居的正屋一般為三開間,正中的一間為堂屋,在平面上處于中軸線的核心位置,體現了“居中為貴”的理念,是傳統文化中宗法和禮制思想的體現。古文有言:“堂者,當也。謂當正向陽之屋,以取堂堂高顯之義”,寬敞明亮、采光通風良好是堂屋空間的顯著特點。堂屋的面積和高度是所有房間中最大的,堂屋空間的上部一般不設置樓板,將梁架裸露,上下通高,使空間更為通透,更顯高大寬敞(見圖4)。

在堂屋靠后的墻上設有神龕,安放著祖先的神位,神位必須向著大門,當門而立,與住宅的朝向一致。神龕正下方靠墻的地方安放一張方形供桌,在祭祀祖先時用于放置香爐、燭臺、祭品等。安放祖先神位的墻也比較講究,這面墻強調平穩、光滑,木材要采用好的木料和上等的木材,墻上常常張貼彩畫、書法或對聯來襯托神位的氣勢。墻后面一般設有一個小而狹長的空間,通常在神位的左下角開一個小門進入,作為一個儲物間;或是當作一個過道,連接房屋后部的兩個房間。
民居正中面向堂屋的大門一般為雙開的木門,白天常打開,夜間入寢時才會關上,大門左右設雙扇窗。大門下方設有較高的門檻,明確分隔內外的空間,有擋風防蟲的作用,在風水學上還有聚財、防止財氣外泄和防止外部不利因素進入家中的意義,同時“高門檻”更加強調了堂屋空間的禮儀性,使堂屋空間更具威嚴、莊重的氣氛。大門外的院子在一定程度上是堂屋空間的延伸,在舉行一些重要的家庭活動的時候,如“婚喪嫁娶”時,由于賓客眾多,堂屋空間顯得局促、擁擠,院子便承擔起了接待賓客和擺置宴席的功能。在平面布局上,堂屋是整個房屋的入口空間,跨過門檻進入堂屋后通過兩側左右對稱的小門再進入兩邊的次間,這樣的對稱布局有很強的秩序性,進一步加強了堂屋空間的儀式感。
堂屋作為一個禮儀空間,祭祀祖先是其最主要、最核心的功能,祭祀的時間主要有春祭和冬祭,家中舉行婚喪嫁娶等重大活動時也要在堂屋祭祀祖先并進行一些儀式活動。在平常的日子里,堂屋通常還有一些附屬的功能,如堆放雜物、放置農具、接待客人、宴請賓客而充當臨時的飯廳等。堂屋作為一個禮儀空間展現出極強的秩序性和豐富的文化屬性,規范和影響著人們的思想和行為;作為一個公共空間又展現出極大的豐富性、包容性,讓家人之間更加友愛團結,使家庭生活更加和諧。
祖先崇拜是歷史悠久的民間信仰,影響深遠且廣泛,不管是帝王之家、名門望族還是平民百姓,對祖先的崇拜是同樣莊重和講究。我國自古以來就是一個禮儀之邦,建筑中最正中、最莊重的堂屋也就自然成為最講究禮儀的場所,從空間的布置,家神牌位的設置到祭祀儀式等都有著嚴格的規范,通過這些規范,使得堂屋空間和祭祀祖先的行為更具儀式性和神圣感,同時也規范了人們的行為,使人們有了長幼尊卑的思想。隨著人類社會和文明的發展,由對祖先的崇拜發展出了極其豐富的形式和內容,衍生出了與此相關的極其豐富多彩的文化,如家文化、宗族文化、祭祀文化、孝道文化、禮樂文化等,這些文化構成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基底色,具有重要和深遠的意義。以祭祀祖先為核心功能的堂屋就是這些文化的一個縮影和在建筑中的一個物質空間體現。
人們自古以來對家中去世的祖先抱著“事死如事生”的態度,所以在家庭中祖先仍然占有一席之地,正中的堂屋便是家中祖先的神靈的安身之所。祭祀祖先有別于其他祭祀行為,祭祀祖先首先被看成是一種孝道的體現,同時具有凝聚家族的力量。祭祀祖先也有慎終追遠、固本思源的意義,讓每個人都能感念祖先并找到歸屬感,這種文化認同和強大的凝聚力是中華民族能延續幾千年不斷的很重要的原因。通過重視堂屋、重視堂屋所蘊含的文化,在堂屋誠心誠意祭祀祖先的儀式活動中,通過言傳身教地去影響下一代,弘揚不忘本源、感恩祖先、尊老愛幼、重視孝道的傳統美德。使一個家庭、家族更具凝聚力,家族成員之間能夠相互扶持、監督,讓人們更加注重家族榮譽、更具責任心,激勵人們為家族的榮譽不斷奮斗努力。堂屋空間也組織了一種社會關系,即通過重視對祖先的祭祀,弘揚祖先的偉大事跡,推崇德高望重之人、尊老敬賢,給人們樹立榜樣,讓人們更加注重個人的道德品質、提升個人修養,這對于形成好的家風、鄉風和構建和諧的社會是有積極價值和意義的。
村中的現代自建房大多都是獨棟獨戶,一般為2層~5層的小樓房,除早期極少數的磚混結構外其余都是鋼筋混凝土框架結構,一般由房屋主人自主設計。房屋平面的形制大多取決于宅基地的大小和形狀、場地周邊的環境以及主人自己的設計意向等,沒有特定的形制,平面布局有很大的靈活性。由于材料和結構的改變,房屋不再像傳統民居受制于木結構的局限性,因而在平面布局和樓層數上更加靈活。房屋的屋頂一般為平屋頂,可上人,立面開窗比較自由,外立面一般用水泥抹面,講究一點的人家會將正立面用瓷磚貼面以便更加美觀。
現代自建房中的功能空間與傳統的民居相比更加豐富,一般有堂屋、起居室、臥室、廚房、衛生間、樓梯間、陽臺等多種功能空間,有了現代化的設備和家具等,空間的舒適性也大大提高。在現代自建房中大部分家庭都延續了傳統民居中在首層設置堂屋的習俗,但也存在極少數不設置堂屋的情況,即當房屋沿主要道路修建時,首層的房間設為店鋪,就不再設堂屋,這同時也反映了,隨著社會的發展,新的文化和生活方式的影響,人們對堂屋的重視程度逐漸減弱,這是需要我們引起思考和重視的。
4.2.1平面形制的變化
由于現代化的自建房一般都為鋼筋混凝土框架結構,面闊和進深都比較靈活自由,一般在1間~3間,沒有固定的形制,如果基地形狀不方正,建筑可能還會出現不規則的夾角空間,不再講究中軸對稱的平面布局,因此堂屋在自建房中的位置和布局也會隨之出現很多變化,有時居中,有時則偏于一側,不再是傳統民居中位于明間正中位置的固定形制。在現代化的自建房中,堂屋延續了在傳統民居中的“親地性”,一般設置在首層入口處的空間,和室外的空間有較好的連通性。
4.2.2空間變化
由于現代化的自建房每一層都為現澆的鋼筋混凝土水平樓板,每一層的房間的高度都是一樣的,堂屋與其他房間在空間高度、面積大小上都沒有太大區別,在空間尺度上不能體現堂屋空間的特殊性,顯示不出堂屋空間的莊嚴氣勢。由于房屋的進深常常有好幾間,堂屋空間不通透,所以顯得不夠寬敞明亮,采光通風效果也有所減弱。面向堂屋的大門也有了很多形式,有雙開的不銹鋼大門、上升的卷閘門等形式,也不再設門檻,顯得比較現代化的同時也顯得比較隨意,使得堂屋也缺少了莊重感(見圖5)。

4.2.3神龕、神位的變化
在現代化的自建房中,堂屋的家神牌位也逐漸簡化,有的不再設置神龕,只在堂屋正面的墻上貼上神位條;有的堂屋中甚至沒有家神牌位,只在墻的正中位置掛一張老人的遺像來暗示這一個堂屋空間;有的甚至將墻上的神位條撕去,只留下一張正中靠墻的供桌,暗示這一個空間還有堂屋在特殊時間祭祀祖先的功能。總的說來,人們對堂屋空間中的神龕、神位不再有那么多講究,抱有一種簡化、回避的態度。
4.2.4功能性質的變化
隨著自建房中平面形制的自由化、空間的趨同化以及神龕、神位的簡化,堂屋空間的禮儀性和神圣性都在減弱,其世俗性和公共性則逐漸增強,表現為其功能性質逐漸向現代的客廳轉化,一些現代化的設施和家具被放置其中,如沙發、電視、電爐等(見圖6)。

堂屋作為當地傳統民居中的固定形制不能完全適應新的建筑類型,堂屋空間的再現有著物質空間上的局限性,如平面形制中軸對稱、空間高大敞亮、與其他房間有明顯區別等核心特點在現代化的自建房中都不能完全實現,大大削弱了堂屋空間的儀式性和神圣感。同時,隨著社會的發展,人們的生活方式、生產方式已經發生了巨大的改變,又有不斷形成的新的文明和文化的影響,而當地的村民缺乏文化自覺,對堂屋的價值和重要性沒有足夠的認識,也不夠重視,特別是一些年輕人認為祭祀祖先是一種迷信行為,對堂屋內設置的神龕、神位等懷有某種恐懼和嫌惡之感,所以漸漸地,人們在住宅中不再重視和設立堂屋,一些堂屋也在向現代住宅中的客廳轉變的過程中逐漸世俗化,堂屋空間的儀式性和神圣性也就不復存在了。
堂屋作為傳統文化的一個符號和內容,是傳統民居中極其重要的一個空間。堂屋所蘊含的祖先崇拜、宗法制度、家族制度、祭祀禮儀等文化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根,是中國人的立身處世之本、思想文化之根、信仰安身之所,是值得引起重視和研究的。通過實地調研,對傳統民居中堂屋空間的特點、堂屋文化以及在現代自建房中的演變及其存在的問題進行分析和研究,如何讓堂屋空間能夠更好地適應新的建筑形式,使堂屋的空間特色能夠得到更好的展現和傳承、與人們現代化的生活方式能夠更好地融合成為一個重要的研究課題,希望引起專業學者和相關部門的重視,從而推動對堂屋的研究及其保護更新工作,這對于傳承歷史文脈、展現地域特色、推動新農村建設和鄉村振興工作具有重要的作用和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