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中玉 梁本龍
摘 要:村改居社區研究傾向于認為,村改居社區是一種必將轉變為所謂城市社區的過渡型社區。這種對“過渡性”的強調實則基于農村與城市、傳統和現代、落后和進步等一系列二元論和線性進化論思維,將村改居社區視為從鄉村轉型為城市的暫時狀態,傾向于貶低鄉村傳統生活方式及其文化,進而關注如何促成從村民到城市市民生活方式和文化的轉變。在具體社區管理和建設中,簡單化視角進一步使得社區管理者缺乏對居民日常生活復雜性的認識和同情,忽視地方性文化與集體記憶的重要價值。村改居社區的治理應該超越“鄉村-城市”的二元論和進化論,基于結構兩重性視角思考如何使傳統文化與社會資本成為促進社區轉型的可動員資源,而非結構性約束,進而嘗試培育具有地方性的新型城市社區文化。
關鍵詞:社區治理;村改居社區;過渡型社區
中圖分類號:D63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8-7168(2021)03-0067-10
進入21世紀以來,中國進入快速城市化階段,城市空間的迅速擴張產生一種伴生現象,大量“城中村”和城鄉接合部的社區經歷著“撤村并居”,不斷從鄉村向城市社區轉型,形成所謂的村改居社區。已有的研究傾向于強調村改居社區“非城非鄉、亦城亦鄉”的過渡狀態,將其界定為從鄉村向城市轉變的“過渡型社區”[1][2]、“轉型社區”[3]或“第三社區”[4],指出村改居社區面臨著基礎設施、工作人員素質和公共服務等問題[5][6][7]。毫無疑問的是,研究者通常具有某種共識,即“‘過渡型社區并非成熟的社區形態,而是要向城市社區轉變,最終成為成熟的城市社區形態”[8]。這種話語無疑是在一種線性進化論視角下將村改居社區視為處于從鄉村向城市、從傳統向現代轉型過程中一種暫時的和過渡的狀態,強調轉型過程中應該如何走出治理的結構性困境。
但是,當外在結構和資源約束問題已經悄然之間發生改變時,另一種更為隱而不彰的問題開始凸顯出來。在對昆山一個村改居的調查中,我們所獲得一些啟示卻是,當資源約束不再是村改居社區的問題,地方精英卻傾向于將村改居社區居民視為有待被啟蒙或教育進而轉變為城市市民的對象,這種對傳統和鄉村社會資本的傲慢與偏見成為阻礙進一步社區建設的思維困境。本文試圖提示的是,并不能簡單視村改居社區為一種過渡狀態,應該基于傳統文化與社會資本來培育新型“城市共同體”。
一、社區個案基本情況:良好的物理環境和社區服務
D鎮以湖得名,轄11個行政村、6個社區居委會;戶籍人口25萬,外來人口51萬,合計76萬人①。1994年,D鎮被國務院列入《中國21世紀人口、環境與發展白皮書》,成為中國小城鎮規劃和建設示范鎮,此后又先后獲得“國家衛生鎮”“全國環境優美鄉鎮”“江蘇省園林小城鎮”“中國民間文化藝術(戲曲)之鄉”“國家園林城鎮”等稱號。D鎮天然的湖資源營造了優美的人居環境,良好的文化氛圍沉淀了濃厚的歷史底蘊。全鎮居住、教育、醫療、文化體育、公共交通、餐飲商業等服務性設施健全,以戲曲為特色的群眾文化活動非常豐富。
本次調查的D鎮公園社區歸屬D鎮社區居委會管轄,作為D鎮最大的動遷小區,D鎮公園社區(后文統一稱為D社區)規劃建有4個動遷安置小區。2013年底,有2個小區完成交房,僅2014年交付的小區就涉及9個自然村的居民安置。最后的安置小區在2015年春季交房。
總體上看,這個社區的基礎設施完善,整體環境優越。
小區配套設施日趨完善,1萬多平方米的市民活動中心包含日間照料中心、棋牌室、戲曲室、健身房等社區服務功能設施。學校、超市、體育公園等一系列配套設施的跟進,讓居民擁有功能基本完善的居住環境。
除形成良好的物理環境之外,結合D鎮實際情況,居委會也在思考將整合部門職能作為社區管理服務的切入點,將維護基層穩定作為社區管理服務的落腳點,將化解社會矛盾作為社區管理服務的著力點,將解決民生問題作為社區管理服務的根本點,并推出了“12365”工作制度、“2+X”社區共建理事會機制和“二三二”社區管理服務工作模式。
“12365”工作制度以“1年、12個月、365天,時時處處為社區居民提供快速、便捷、精細化服務”為理念。“2+X”社區共建理事會機制
遵循“共建共管、共治共享”的理念,以社區居委會與物業公司為管理主體,公安、城管、控違等相關部門和各大行政村共同組成,具體形成“物業公司+社區居委會+各行政村+相關職能部門”四級聯動的管理模式,以此來推動社區的建設發展。這些制度經驗、社區的種種措施以及基礎設施建設也確實得到了政府管理部門和居民的認可。
根據居民日常生活需求,居委會也有各種便民措施。該社區還以老年人為重點,推出社區助老親情行動,打造“康樂壽”社區助老服務品牌。該社區為老人提供一日三餐配送服務,解決了老人的用餐難題和子女的后顧之憂。這項舉措得到了老人的子女以及一些社區居民的高度評價。2014年,該社區還成功舉辦首屆“孝老文化節”,以“探尋照護秘方 聚焦壽星身邊照料人 弘揚孝老文化”為主題,圍繞孝老愛親、鄰里互助等內容,開展“讓愛傳承——孝老志愿服務親情行動”,舉辦“孝老愛親”主題道德講堂、“魅力夕陽紅——老年人風采展示”和“孝行感召孝心傳遞——孝老文化主題活動”等一系列活動,力圖將孝德文化延伸到社會各個方面。
二、社區治理中的問題:國家的視角與實踐邏輯的矛盾
基于中國的城鄉一體化建設規劃,傳統的鄉村共同體在城市化的過程中發生了一系列非常規變遷。這種城市化不是城市長期自然演進的結果,而是一個壓縮式快速推進和規劃的產物,是一種由政府主導的自上而下的“外生”轉型[3],其結果造成了一種獨特的“非城非鄉,亦城亦鄉”的復雜空間實踐。村改居社區具有一般城市社區的基本結構、物質環境和主要特性,但是作為城市化過程中規劃的產物,也衍生出難以自我調適的大量問題。
(一)村改居社區形成獨特的日常生活世界
1.巨變的環境與延續的生活
就村改居社區而言,無論是管理,還是居民身份,都已經被納入城市街道統一管理體制之中,成為城市的一部分。但是,由于社區的形成是基于快速城市化進程中的制度轉軌,在從鄉村轉向現代城市生活方式的同時,它仍然保有傳統農村社區的諸多特點,表現為城市和鄉村元素相互交織。
在這個物理環境意義上的城市社區中,一些居民的思維方式和傳統農民的思維方式并無多大不同。在調查中,一位60多歲的阿姨提及,她覺得社區里的花園并無多大用處,還不如把花都拔了,種點兒菜比較好,至少那還能吃。在她看來,花園基本上沒有任何意義。社區居委會的工作人員也曾經向我們抱怨過,漂亮的花園和綠化并沒有得到居民的普遍認可。這當然與農民的土地本位觀念有關,其實用主義傾向決定了農民會最大限度地發揮土地價值,并沒有覺得是在破壞公共空間[9]。
同時,社區居民對社區管理體制也略有微詞。居民反映,經常發生去居委會不知道找誰和工作人員“互相扯皮”的情況。有的居民認為,有時候去反映問題并不一定能夠得到解決,感覺還不如農村好。從我們的觀察來看,社區居委會的工作人員以中青年為主,基本上都曾經在機關事業單位工作過。在這個意義上,居委會與村委會的區別是,前者具有明顯的科層機構性質,而后者更多地保留著鄉土熟人社會的邏輯。村民所熟悉的熟人社會的邏輯被科層機構所替代,他們所擁有的知識與經驗在全新的科層機構系統里喪失了有效性。這也造成他們對新生活環境非常不適應。
居住環境的徹底變化也造成交往方面的不適。原來村莊的空間結構和生活方式非常方便社區居民彼此交流與往來,因此他們還無法迅速習慣從開放式的農村居住空間到封閉的城市獨門獨戶的生活方式的轉變。很多人日常交往的仍然是“以前村里那些人”,和現在小區里的人沒有什么交往。他們覺得,住進社區以后還是和以前一樣,交往的范圍并沒有擴大。但是,由于居住格局的變化,居民之間相互串門的次數減少。有研究已經表明,居住空間的變化確實對居民社會關系產生影響[10]。村改居社區住房樣式可能不利于居民的社會交往,公共空間的陌生感和城市空間的立體化減少了交往意愿,社會網絡遭到破壞。這些空間的生產與變化既引導和規訓村改居社區居民的生活方式,同時也產生了新的治理問題[9]。例如,對繳納物業費問題,居民就頗有微詞。此前住在農村的時候,根本沒有物業費這一說,但在上樓之后,卻需要按時繳納物業管理費用,對此居民有些不理解。除此之外,居民仍然保留著原來的一些鄉土民俗,如在社區里辦婚禮的一系列儀式。小區中心有一座二層樓建筑,一樓大廳經常被作為婚宴場所。因此,D社區確實像很多村改居研究者說的那樣,保持著一種“非城非鄉,亦城亦鄉”,即融合城市與鄉村的混合樣態。盡管生存環境發生了巨大變化,但居民的生活方式、習慣和觀念仍然保持著明顯的延續性。
2.復雜的社區:村民、市民和外來移民
所謂“復雜社區”,最初強調的是社區內治理主體的復雜性,即由商業化的物業、社區自治組織(居委會、業委會以及各種其他社區組織)形成的復雜社區關系[11][12]。本文使用“復雜社區”這個概念則試圖強調的是,村改居社區在建設發展的過程中,迅速從傾向于同質化的熟人共同體轉向一種來源和性質多元的復雜人群共同體。在D社區居民入住后,隨著大量通過市場方式購買住房的市民以及大量在D鎮打工的外來人口的進入,其人口結構更為復雜,流動性也比較強。當然,這種復雜人口構成也是大多數村改居社區的共有特征,即流動人口的比重大[13],這也造成了社區人口結構復雜化和文化異質化[2]。
調查中,根據居民和社區工作人員的反映,外來租戶大概為1/5左右,甚至有住戶認為約有一半居民為外來租戶。本地人和外來人口之間缺乏互動,外來租戶也普遍反映,他們很少與本地人聊天或者聯系,不過外來租戶之間往往有很多交往。本地居民在平時都是使用方言交流,日常社區的主要成員多為原住民,且較為年長,只有少部分能聽懂但不會說普通話;而外來租戶的地域和語言差異非常大,普通話水平遠遠高于本地人。最終,語言和文化差異使得本地居民和外來租戶聯系較少。但是,本地區工廠和外資企業較多,因而本地外來租戶占有較大比例,他們中的很多人已經在此安家落戶,這都使得常態下本地居住人口的結構非常復雜。
和其他村改居社區研究的發現相似,隨著外來人員的日益增加,D社區中本地人口與外地人口也出現倒掛現象。與傳統社區相比,村改居社區大量具有流動性的外來人口會使社區居民交往割裂。社區內部本地人與外地人、不同地域的外地人之間界限分明,進而造成社區公共空間的緊張和生活共同體意義的缺失[5]。居民之間缺乏交往也導致社區的安全隱患,反過來這種安全隱患使得社區居民更加不敢與外來人口多交流。這種區隔不只存在于原住民、購買住房的市民和外來租戶之間,甚至社區工作人員也傾向于將外來人口僅僅看作是流動的人群,而不是社區居民。這種來自于“官方”的立場可能會進一步加劇本地人和外來居民之間的隔閡,不利于社區居民的交往和社區意識的形成。
(二)新故事與舊問題:“樹太多了”和“晾被子”
生活方式與習慣的慣性表現出來的城鄉混合樣態以及人口結構的復雜性造成的治理難題已經為很多學者所重視。除此之外,實際上另外一個明顯但又容易被忽視的問題是,城市的正式機構與非正式的鄉土關系邏輯形成的矛盾以及前者擁有的權威對鄉土生活的貶低。D社區的復雜情況造就了居民和社區居委會之間的矛盾。這種矛盾來自于彼此的不了解以及缺乏認同,也來自于兩種不同邏輯之間的抵牾。我們可以嘗試通過社區里發生的兩個事件呈現這種張力。
社區工作人員最初向我們抱怨,居民不理解他們的工作。居委會主任舉了一個例子就是,居民抱怨“樹太多了”。按照社區工作人員的敘事,社區的綠化面積和設計比一般城市社區要出色,但居民非常不理解城市生活的邏輯,也不理解社區工作人員為社區提供美好環境的初心。我們通過簡單觀察可以確認,居委會工作人員的這種評價反映了基本的事實。在這種狀況下,居民向居委會抱怨“樹太多了”確實讓人難以理解。根據工作人員的敘述,甚至發生過居民試圖用熱水澆死樓下樹木的事情。工作人員抱怨的另外一件事是居民在窗戶上晾曬被褥,非常影響社區形象。居委會主任覺得,這么好的社區環境里,居民在窗戶上晾曬被褥,“五顏六色的”,與社區整體氛圍不符,“看上去不好看”。此外,還有工作人員抱怨小區內理發店和小超市造成的混亂給管理帶來不便。圍繞這些事,居委會與居民之間難以達成一致。這也可以被視為雙方關系及矛盾的典型場景。
居委會工作人員在向我們講述類似的與居民之間的矛盾時,表達的是一種無法理解以及對居民無法擺脫“農民”和“農村”的觀念與生活方式的苦惱,好像這是一個進步與落后、現代與傳統以及城市與鄉村之間文明化過程中的“成長的煩惱”。當然,這種線性進化論不是只存在于普通人的理念之中,實際上也深深內嵌于社會學經典理論之中。承襲啟蒙運動,從19世紀以來,西方社會學普遍具有一種線性進化論的預期,這充分體現在社會學經典理論關于社會發展階段的諸多演化式論斷中。這種線性進化思維和斯科特所分析的極端現代主義意識形態一樣傾向于認為,過去是進步的障礙,是必將被超越的歷史。它們都具有一種面向未來的巨大進步的視覺形象,都容易讓人們從一種未來視野貶低傳統和歷史,忽視歷史和傳統的延續性及其具有的現代意義。因此,這種社區內部的緊張至少部分地源于國家的視角本身的內在矛盾。
(三)國家的視角與“改善”的邏輯
很多研究都表明,在村改居社區的轉軌過程中確實存在一些共同的問題,如社區工作者素質、社區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提供方面的問題等[14]。但是,現在這些外在結構約束問題已經有所緩解。至少就我們調查的D社區而言,基礎設施和社區服務比較完善,甚至社區環境和基礎設施比普通城市社區還要優越。大多數村改居社區居委會通常是由村委會直接轉化而來的[13];相對而言,D社區工作人員則不再由原來的村委會工作人員承擔,部分工作人員接受過中等甚至高等教育,具有在一些機關事業單位工作的經歷和經驗。這和過去大多數的村改居社區工作人員結構有很大區別。因此,在D社區里社區工作人員的工作能力也不是主要問題,他們的某種意識和觀念層面的問題才是需要解決和改變的關鍵。
對于社區而言,社區管理者和社區居民視角有所不同。社區工作人員持有一種極端現代主義的立場,或者斯科特所說的“國家的視角”。所謂國家的視角,即“簡單化和清晰化”視角,是一種“管道式視野”,通過只關注有助于使視野中心的現象更清晰、更容易度量和計算的少數特征,得到總體和概括的結論,形成簡化的知識,進而使得操縱和控制這些事實成為可能[15](p.3)。這種實用主義的邏輯被廣泛運用于一切國家的管理與控制事務之中,如科學林業、土地制度、度量的統一、城市規劃和對人口的管理等。“簡單化”過程是國家機器的內在需求,最終其制造出的標準化事實和知識使控制者僅可以從整體進行概括觀察,當然也就失去了對復雜事實多樣性的認識能力[15](pp.104-107)。
這體現在工作人員抱怨居民在室外晾曬被褥、無法理解居民對綠化率的不滿等方面。工作人員重點講述居民對綠化的不滿,這種不滿不是因為綠化率不夠高,而是抱怨樹種得太多。從表面上看,這種抱怨是基于一種落后的生活方式和觀念,但是經過調查了解,我們似乎可以對這種抱怨有另一種解讀。如果從真正的日常生活視角出發,居民們上樓以后,原有房屋面積減少,傳統院落消失,對陽光的需要顯得更加迫切。但小區建設過程中,在臨近居民樓和窗口的地方種上了很多大型樹木。小區里,一樓居住的大多為老人,本身對陽光需求很大,大型樹木會遮蔽一樓的光線,居民必然對此有所不滿。
綠化是一件利民的好事,但必須基于居民生活的真正需要來處理綠化問題,而不是僅僅從綠化率這個標準化和抽象化的數據體現服務的質量。標準化的綠化率數據可以成為官僚制度重復使用的信息,也可以使得“局外人”(包括上級部門和媒體)輕易地觀察這個樣板式安置區工作人員和設計者的工作業績。但是,這種抽象的簡單化信息無法體現,也容易忽略社區居民真正的生活感受與需要。同理,其他一些在社區工作人員和社區居民之間的爭議實際上也體現為這種視角或立場的差異。考慮到南方的氣候比較潮濕,就農村原有的生活方式而言,晾曬被褥是自然而然的。據我們觀察,這種行為在南方和D社區所在市區的很多城市居民樓也隨處可見。小區內的理發店和小型超市非常方便社區內中老年人日常生活,但從國家的視角出發,視覺的有序與整潔等同于理性的功能秩序本身。因此,晾曬被褥和社區內的小商店就可能成了有礙觀瞻的不文明現象,會造成視覺上的混亂無序,不便于控制和管理。相對而言,似乎只有視覺上的清晰有序才會造成功能上的協調和效率,但這并不是真正的生活秩序。社區工作者需要從真正的生活秩序角度重新看待社區內的爭議,而不是僅僅從“看起來很美”的“視覺美學”來理解與評價社區生活。
當然,除了這種簡單化視角具有的局限性之外,不能忽視的是,在這種管理和控制思維之中也包含著一種“改善”的邏輯[15](p.298)。從社會控制和管理角度出發,未經控制的自然與社會是復雜和紛亂無序的,就應該對其進行改造以及代之以更美好、更完善的狀態。因此,在很多現代大型社會工程中,確實包含著提供更好的公共服務、創造更美好生活的意圖。社區管理者傾向于認為,居民傳統的生活方式和習慣進入城市后必須快速被拋棄,轉向一種文明的、先進的城市文化。言談之中,他們通常用“不文明”“落后”“胡攪蠻纏”“需要教育”等詞語形容這些居民,并且希望研究者能夠告訴他們,怎么讓這些原來的農村居民快速轉變為城市市民。
線性進化論立場和簡單化視角都傾向于貶低地方性和傳統,期望通過一系列改造或教育實現一種進步的未來。這使得社區管理精英忽視村改居居民日常生活需求的地方性及其合理性,將之視為“落后的”和“有待改善的”。盡管社區工作者確實為居民提供了一些很好的服務,但這種服務是基于一種“改善”的邏輯和不平等的關系。居民是被教育和需要被改造或被啟蒙的對象,而社區工作者則是教育者、管理者和啟蒙者。他們傾向于忽視居民的傳統、習俗和集體記憶的意義以及這種巨變所要經歷的痛苦與適應變化所需要的時間。社區管理者缺乏對這種轉變的同情和認識。由農村快速轉化為城市并不是簡單意義上的體制的變化。生存空間的徹底變化、生計模式和生活方式的改變、社會關系及其規則的變化等都會給人們帶來巨大的失落、迷茫和焦慮[16]以及一系列農民市民化過程中的問題化表現,如生活成本的增加、鄰里交往的阻隔、社會網絡的中斷等[17]。社區管理者不能僅僅從一個城市管理者和局外人的角度無視這種現實,必須意識到壓縮的時空、被切斷的社區記憶和快速變遷中意義系統的崩潰造成了居民社區認同的危機[18]。
雖然村改居居民城市性的形成需要拋棄原有生活方式中的一些內容,但是管理者應該考慮到某些傳統的合理性與價值。從鄉土社會轉向城市社區并不是要否定和拋棄一切傳統和文化。社區管理者應該認識到,城市化并不是一個“千城一面”的、同質化的社會變遷,而是一個中國本土乃至民族文化的現代轉型問題。中國的現代化、城市化以及村改居社區發展不是完全否定和消滅農村和農民的文化、生活方式、集體記憶以及社會關系。相反,村改居社區的治理需要平衡權治邏輯下的紀律原則、法治邏輯下的契約原則和禮治邏輯下的禮俗原則,只有當三者實現價值統一又能分工合作時,才可能實現共同體的轉型[19]。因此,不應該簡單地拋棄禮俗這一“默會的傳統”,而應該在尊重居民生活習慣、避免將所謂的正確生活方式強加于居民的基礎上思考如何將其納入城市性與城市社會空間的生產。
三、從結構約束轉向資源動員:社區治理理念的轉變
總體上,D社區不像大多數村改居社區那樣,表現為基礎設施、服務等方面的短缺,相反他們在社區環境建設和社區服務方面表現得很出色。居民也對居委會的社區服務給予了相當的認可,并沒有一概而論地加以否定。但是,社區管理者持有的簡單化視角和線性進化論立場使其難以充分理解居民的生活需要和情感的復雜性。由于社區工作者沒有意識到村改居巨變的適應和代價問題,沒有意識到村改居社區人口結構的復雜性,沒有將外來人口納入社區建設視野,這些思維局限使得社區工作者停留在提供服務的基本層面,把自己視為教育者而非推動社區認同形成的力量。結合D社區的情況,我們試圖強調村改居社區的治理應該擺脫將鄉村傳統和文化視為結構性約束的僵化立場,轉向一種吉登斯所說的結構兩重性視角,思考如何將其視為促進新型城市社區形成的資源或條件。概而言之,在新的社區治理階段不應該偏重于期望居民完全背離傳統、習俗和社區歷史,適應所謂城市市民的生活方式,不應該將其視為束縛城市化和市民化的約束性結構,而是應該將其作為可以動員的結構性資源或條件,著重于如何基于地方性資源來鍛造新的城市社區文化、打造社區認同。
(一)培育地方性社區文化,增強社區居民歸屬感
村改居社區物理環境和人們生活水平的改善很容易使我們忽視這種生活的巨大轉型過程中社區認同的衰落[20],進一步的村改居社區的建設需要充分關注對社區認同的培育。而“形成共同的社區記憶,構建共同的文化語境,培育有獨特氣質的社區文化,將是形成社區認同的重要精神資源”[16]。村改居社區的建設并不是簡單地消除農民和地方傳統文化的過程,不應該只是把“村改居”視為一種具有“過渡性”[21][22]的社區,也不僅僅是努力在其中增進“城市特質”[23]的問題,相反應該從文化多樣性和城市社區本土化立場出發,重新思考如何構建地方化和民族化的中國城市社區文化。
在這種不斷發展的過程中,我們應該堅持對地方傳統文化的傳承與發展。村改居社區不同于傳統農村社區,也不同于成熟的城市社區,可能確實面臨著文化的轉型,具有文化的多樣性和沖突性[21]。但是,這種文化轉型不能被簡單看作是從農村到城市、從傳統到現代的線性發展。因此應該警惕這種轉型過程中的“城市文化中心主義”[24]。目前關于城市化和農民市民化的研究似乎有一種潛在的理論假設,也就是以現代和城市為進步的方向來理解與發展農村,無論是體制還是觀念都形成一種“城市—鄉村”二元對立邏輯[17]。這種單一現代性的視角實際上仍然持有線性進步的觀念,最終會破壞傳統的文化與生活方式,造成一種“無根的文化”[17]。我們應該意識到,村落共同體仍然是現代社會的基本資源,具有現代價值。這種村落共同體能夠“處理好與其他共同體的關系,由共同體內部的公民鄉誼發展出共同體之間的友善,共同維護核心共享價值與制度,并避免形成社會組織間的宗派爭斗”,能夠“與一個好的公民社會形成良好聯結,并與整個社會的核心價值、制度保持一致”[25]。
因此,原有村莊的“共同體關聯”成為村改居社區建設的推動力,其制度建構“應該是現代制度與傳統慣習的有機結合”。如此一來,這些共同體的資源可以有助于促進社區記憶的重建和社區認同的生成[18]。如果我們能夠轉變這種對單一現代性和線性進化論的理解,村改居的轉型就提供了一個社區文化創新的良好機會。社區工作人員可以采取一些具體的措施來保留和運用傳統文化的要素,傳承集體記憶以塑造新的社區認同。例如,這種新社區的營造和認同的培育可以從本地鄉土傳統中尋找文化元素。D社區所在地被稱為戲曲之鄉,當地居民多喜歡滬戲,社區工作人員可以鼓勵居民自發成立興趣小組,并通過小組內部活動和以社區為單位進行的興趣團體的比賽和聯誼活動提升居民協商和動員能力,促進居民之間的橫向聯系。關鍵之處在于,必須由居民自組織實現集體動員和賦權。在初期,居委會和社會組織可以提供資源并承擔部分協調工作,由社區居民自己立項,內部協商組織,社區居委會出資金和場地,形成“居民出想法,部門出資源”的長期合作關系。社區居民的自組織經歷和過程會提升社區文化活動的可持續性,減少僅僅由居委會制定計劃、組織,而居民只是服從計劃、接受命令的運動式和計劃式社區活動。
(二)熟人社會與地方性網絡的作用
要想改變社區治理理念,社區管理者必須擺脫單純的“管”和“官”的角色,把自己變成一個社區治理的參與者和協調者,促進社區自組織治理。D社區試圖將專業社會工作引入社區服務,但不應僅止于此。進一步的工作應該是,將社會工作“助人自助”的理念引入社區治理,通過培育社區自組織能力,保證社區居民變成組織者和參與者的同時,使得社區居民也逐漸變為服務的生產者。在這個過程中,社區工作人員和社區居民成為社區治理的共同參與者,真正做到社區組織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經過這種理念轉型,才能實現社區建設與社區培育從“為人民規劃”到“與人民共同規劃”再到“由人民規劃”的轉變[26]。
村改居社區居委會作為公益型服務的主要提供者,應做好整體的規劃,為社區居民服務,并鼓勵社區居民開展互助性服務。村改居社區在這方面具有優勢條件,原來的行政村擁有傳統的宗族關系,居民間相互關系非常密切,其內部是一種熟人社會。因此,應該充分利用這些原有鄉村歷史積淀下的社會資本范疇的資源,如熟悉、信任、鄉規民約和非正式的權威等[12]。借助于這種原居民間的熟悉度和社會網絡,培育社區志愿團體,傳承并鞏固村社原有的互助規范和習慣,通過整合社區自身資源提升居民的自組織意識與能力,進一步增加社區居民的橫向參與網絡,加強彼此之間的聯系。這樣一來,社區居民就不僅僅是社區服務的接受者,更成為社區服務的生產者,可以在“自助”的同時“助人”。當社區自組織能力和自我服務與動員能力提高時,社區參與網絡、互惠規范和信任等帕特南意義上的社會資本將會形成社區歸屬感和認同感,進而提高社區組織運行與合作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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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英秀]
The State Perspective and Depreciated Community: the New Issue of Governance for Urban Communities Transformed From Villages
Zheng Zhongyu, Liang Benlong
(Harbin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Harbin Heilongjiang 150001)
Abstract:
Urban communities transformed from villages are usually interpreted as transitional community by most researchers, focusing on its temporary existence and the paths of citizenization. Due to a perspective of dualism and the linear evolutionism like country and urban, tradition and modernity, backwardness and advancement and so on, traditional lifestyle and culture tends to be despised in these researches. Meanwhile, complexity in everyday life and the important value of local culture and collective memories are ignored as a result of the simplification perspective during the course of community administration. To compensate for its shortcomings, community governance in urban community transformed from villages might make local culture and social capital as the mobilization resources to promote community transformation, transcending the perspective of dualism and linear evolutionism.
Key words:communities governance, urban communities transformed from villages, transitional communit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