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茂遠
冬心先生,就是金農。他過世后,其弟子羅聘作了幅《冬心先生像》,近年來頗受關注。畫中的金冬心,右手捻須,左手持貝葉經,嘴巴微張,目光落在經書上。他的表情,有些令人難以捉摸。袁枚的題記稱“似讀非讀”;漢學家文以誠(Richard Vinograd)則說,金農“沒有意識到觀者,卻困惑于手中的文本,還很可能困惑于它所被賦予的混亂的復合身份”。看來,關于此畫的深意尚無定論。想要回答這個問題,需要結合師徒二人的心跡歷程、思想旨趣,乃至藝術風格,弄清楚冬心先生究竟看到了什么。 冬心先生,就是金農。他過世后,其弟子羅聘作了幅《冬心先生像》,近年來頗受關注。畫中的金冬心,右手捻須,左手持貝葉經,嘴巴微張,目光落在經書上。他的表情,有些令人難以捉摸。袁枚的題記稱“似讀非讀”;漢學家文以誠(Richard Vinograd)則說,金農“沒有意識到觀者,卻困惑于手中的文本,還很可能困惑于它所被賦予的混亂的復合身份”。看來,關于此畫的深意尚無定論。想要回答這個問題,需要結合師徒二人的心跡歷程、思想旨趣,乃至藝術風格,弄清楚冬心先生究竟看到了什么。
文以誠的依據很明白,一是梵文貝葉經,二是此畫的羅漢身份。在《自我的界限:一六00至一九00的中國肖像畫》(郭偉其譯,北京大學出版社二0一七年版)中,他發現此畫摹仿自貫休的十六羅漢像:“金農抬起的右手,其基本姿勢以及與眾不同的笨拙動作借自難提密多羅圖像,然而金農所注視著的那本打開的貝葉經卻與因揭陀羅漢像關聯。”借助“羅漢—自我”這一復合身份,他說,此畫中存在著“精致的反諷,像金農這樣第一流的學者竟然為文本所迷惑”,而羅聘的描繪也“毫不奉承地呈現出笨拙的老師”,因此“缺乏我們在扮裝肖像中所見到的那種表達或風格的自覺。恰恰相反,其意圖似乎正在于描繪金農的羅漢自我”。
缺乏“表達或風格的自覺”,這可不是什么正面評價,基本就消解了此畫的藝術價值。果真如此嗎?不妨根據他的理由,先看下梵本貝葉經。貝葉經由貝多羅樹葉制作,梵文等多語種刻寫,可存上千年,為佛家至寶。這里有兩個疑問:這經上是梵文嗎?金農能讀懂嗎?文以誠確認是梵文貝葉經,并感嘆:“金農這樣第一流的學者竟然為文本所迷惑。”這句話,正是問題的關鍵。

羅聘 《冬心先生像》及局部

西湖圣因寺石刻本貫休《十六羅漢圖》之第十三因揭陀尊者(局部)

陸信忠摹本因揭陀尊者經文(局部)
我所能看到的材料,都沒法直接證明金農師徒懂或不懂梵文,因此有論者為了論說金農“漆書”的來源,也是借此處的“梵文”作證據,但和文以誠一樣,都沒給出具體論證(夏越、張晉源:《金農漆書來源新探—以梵文貝葉經為視點》)。要知道,無論在清代還是當代,懂梵文的學者都十分稀缺。比如金農的好友袁枚與丁敬都曾觀賞過貝葉經真跡,但也都因不識梵文而深感遺憾。當然,金農晚年崇佛,在寺院抄寫經卷,加上交友極廣,自然會接觸通梵文的僧人或學者。何況他還有個梵漢相雜的號:“蘇伐羅吉蘇伐羅”,也就是“金吉金”,說明他對這門外語至少不陌生。當然,更重要的是,金農對梵文貝葉經的敬虔態度,更多來自其佛門信仰:“梵夾時一檢,佛光正當中。”(《過古上人》)“貝頁凈可寫,精藍夙又名。”(《夜坐小善庵》)“三薰三沐開經囊,精進林中妙意長。”(《魯中雜詩》)因此,從梵文的辨識難度、貝葉經的尊崇地位來看,金農此時的表情就不難理解:看似“迷惑”,實為“專注”。
再看畫作,羅聘的梵文書寫也極為虔敬精細。其一筆一畫,都一絲不茍,絕無草草之逸筆,甚為契合金農對其畫“近工寫真”,“筆端聰明,無毫末之舛”的評價。筆法也接近其老友丁敬對云林寺梵文貝葉經的直觀描述:“綿聯仿佛隊行蟻,勻整依稀布元粟。起左迄右書反復,載字雖多用材縮。細探筆法轉奇妙,氣勢盤拏森縱伏。橫牽逆拂合頓挫,側點斜飛存蹙衄。”(《借秋閣藏貝葉經并序》)如果對照貫休的十六羅漢像,羅聘此處的梵文書寫,更見其精誠。杭州圣因寺碑版本,除了文以誠提到的第十三因揭陀尊者,第一賓度羅跋啰墮阇尊者與第八伐闍弗多羅尊者也都在讀貝葉經,不過字體都相對簡單隨意,絕非羅氏此畫字體。其中,因揭陀尊者那幅,漢語“貝”字甚至與羅漢的視角相反。至于傳為陸信忠的摹本,經文書寫更是率性而作。因揭陀尊者手中的經文,竟類如漢語豎寫,不僅異于貝葉經橫寫的常見形制,即便在版本內部也不統一(參見《貫休十六羅漢圖》,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二0一八年版)。同樣,金農也曾作《 羅漢誦經圖》,所題恰是“喃喃口翻貝葉經”,畫的卻是類似線裝書的經卷。而羅聘的佛像也多以寫意為主。比如現藏于廣東博物館的《羅漢圖》冊頁,最后一幅羅漢就靠書而坐,而非展讀貝葉經。看起來,對于這幅恩師手中貝葉經上的梵文,羅聘算是較了真兒的。
可羅氏寫的究竟是不是梵文?我是梵語門外漢,即便是粗略比照過如梵語蘭扎字體,也是遲疑不決,只好借助網絡,請教北京大學歷史學系的陸揚教授。他古道熱腸,很快就為我答疑解惑:“這個看著應該是悉曇字體,而非蘭扎體,估計抄的是悉曇體的觀音神咒之類的經典。我對梵語字體很外行,只能說這些。”陸先生系梵巴文出身,又研究佛學,他的論斷至少可以保證這的確是梵文。這樣,冬心先生看到的就是“原汁原味”的梵本貝葉經,可見羅聘的“自覺”。說了這么多,我就是想指出,為了追記恩師的禮佛之心,羅聘借羅漢像“呈現”了金農讀經時敬虔且沉迷的“妙意”。所謂“梵夾時一檢,佛光正當中”,此時的金農,看到的既是經文,更是“佛光”。而他微張的嘴巴,有些復雜的表情,反而正是人在“入迷”時的木然之狀。這才是自然反應,而非面對鏡頭的“職業微笑”。
不過想要深度理解此畫“妙意”,還應對二人的佛理畫道“心領神會”。其實,蔣寶齡早有題詩在上頭:“閱覽貝葉文,超然悟明理。”這里的“超然”,絕非“復合身份”,而是文字本身。《金剛經》主張一切相皆虛妄不實。若沉迷于文字,也屬理障,因此禪宗不立文字。但為了開顯眾生之心,只能借助文字之類,方便說法,但隨言隨掃,以明心見性。恰如《西游記》中,唐僧師徒取到的經文,也分無字與有字。只是“無字真經”,并不易懂,還需“有字經”教示。因此,文字就在引導世人獲得“眾生心”,因為人人都可證得涅槃。這就絕非簡單的認知,還需信仰上的通靈感悟。因此,對于畫中金農的狀態,薛永年描述為“像是在讀經,又像是在參悟”,是很中允的。他們師徒二人都深通佛理,自會妙契同塵。晚年的金農,寄居寺院,整日抄經寫佛,自稱“世間一切妄念,種種不生”。所以說,袁枚的“似讀非讀”,可以理解為邊讀邊悟,既讀既悟。這個“悟”,就是以否定性的眼光“非讀”,跳脫出“文字障”,“超然悟明理”。
同樣,此表情也未必是“困惑”于自身的“羅漢—自我”身份。不得不說,羅聘對羅漢像軀體的移借,可能隱含著祝禱恩師求得善果的意圖,但這絕非全部,更非關鍵。何況,文以誠稱畫中有“精致的反諷”,人物跳脫出文本做自我反思,這不符合師徒二人的趣味與境界。李志綱就認為,此畫金農形象“在閑適中展示雕塑般的不朽氣派,令人過目難忘。其觸動人心的力量,皆源自畫家創作時所傾注的一份真摯感情”(《羅聘〈冬心先生像〉與金農的佛畫因緣》)。其實“羅漢”也屬于“相”。若過于糾結貫休“羅漢—金農”的關系,自取“困惑”,反而“固執”了。佛家稱,人人皆可成佛,成羅漢,那就意味著人不再糾結于羅漢的“相”,才可能獲得“定相”。金農就回憶,曾在十三四歲時,拜觀過貫休十六羅漢像。他深知,“其畫羅漢皆從夢中所見”,而自己畫諸佛,也是“若有宿因”,“時時見于夢寐中”。因此感嘆:“應夢真人入定相,我嘗瞻拜生咨嗟。”(《論畫雜詩二十四首》)這里的“定相”,可以理解為本體意義上的“常住不變之相”,也是金農證得涅槃的愿景,羅聘自當深知,下筆前也必明此佛理,當“無毫末之舛”。由此,我們也可理解,這幅畫為何被袁枚供奉于中堂,“當作佛像,而三薰三沐”。

羅聘 《冬心先生蕉蔭午睡圖》
探討此畫的深意,不妨再把眼光放開闊些。金農師徒之間這種默契,往大了說,就是“感通”。《周易》有“感而遂通天下”,是說人心與天地萬物的一體。就本文來講,這種“感通”包含人與天、地、佛、先賢、萬物乃至眾生,以及金農與羅聘的“感應”。這話聽起來有些玄,但他們師徒二人理解得卻很“平常”。
具體說,除了此畫,羅聘還有幅《冬心先生蕉蔭午睡圖》。文以誠根據人物造型,認為羅氏這兩件作品,都“毫不奉承地呈現出笨拙的老師”。不過,這種笨拙的“形”所包含的,正是師生二人所“感通”之“神”。當七十四歲的金農醒來后,發現弟子畫了一幅自己裸身大睡的“寫真”,不但不以為忤,還欣然題了四言贊詩:“先生瞌睡,睡著何妨。長安卿相,不來此鄉。綠天如幕,舉體清涼。世間同夢,惟有蒙莊。”這首詩的關鍵,就在“同夢”:與先賢相交,千古同心,天地合一。這個“同夢”與上文的“應夢”,都屬“感通”:不僅是金農的“夫子自道”,更是羅氏這兩幅冬心像的“深意”所在—將“感通”之“神”寓于看似“笨拙”的形象與平常心之中。這就可以解釋在《冬心先生像》中,金農為何在讀經時,表情有些復雜:不僅捻須,還拖著鞋子,就是袁枚說的“曳履”。這是因為人的精神氣質,“時時流露散發斜簪之際”(陳鴻壽:《冬心先生雜著引》)。
金農沐手正坐讀經,自當獨處之際,羅聘未必熟悉。而此畫的平常之態,不僅契合羅聘日常記憶中的恩師形象,也應源于他對“平常心”的理解。羅氏五十多歲時著有《我信錄》(又名《正信錄》),大談儒釋同源、融會于心的道理。其中有一章,專談“佛法是平常心”,不可以“奇特求之”,其深意正在以“心”感通萬物。
說起“感通力”,金農可謂超凡。他曾夢見一古松,如遇“知音”,醒后寫詩相贈:“松之靈骸神景勝于凡軀千萬松矣。”他作佛像,在上下左右空白處,著力渲染“草木華滋而含和氣,香林異品”,以闡揚佛家的“通徹解悟”之能,連植物都聽懂了。對于自己的畫,他不僅期待得到“寡諧者”與“智慧白業人”這類人的見賞,還希望得到更大范圍的傳播,以度解眾生,“為善之樂與眾共之”,可見其“眾生之心”。因此,畫家武藝說,“金農的作品每一張都不盡相同,每一張都在真實地記錄著一種情感”,“在尋求心靈的感應”(《淺談水墨人物畫》)。
再回到《冬心先生像》,此畫也飽含著金農、羅聘師徒之間的“感通”。當年大約七旬的金農,收二十多歲的羅聘為徒,教其詩歌與繪畫。師徒相處雖短,不過五六年左右,卻志趣相投,感情深厚。錢載這樣評價羅聘:“如見冬心復生矣,蓋冬心之高弟。子腹貯皆金石琳瑯,深情遠韻,不僅師冬心畫梅者也。”(《香葉草堂詩存序》)而在金農過世后,羅聘在自己經濟不寬裕的情況下,不斷搜集恩師詩文,付梓出版了《冬心先生續集》。他在跋中的自陳心曲,可看成這幅畫的“畫外音”:
癸未秋,先生沒于揚州佛舍。書筴琴瑟幾杖器服,百年之聚,浩然云散,此卷亦已泯焉。精光靈氣猝歸槁壤,可為隕涕。聘浮生漂泊,舊學漸忘,將恐日月奄多,遺澤無復可識。于是經年求訪倚席之講授,好事長者藏弆,酒亭佛寺之壁,蠟車覆瓿之余,于塵蘚垢蝕,縑素凋裂間,尋循點畫,指定擬似,至于忘食廢事,厘為一卷,仍其原序以終先生之志。先生既編《續集》十年而歿,今又十年矣。遺文故物,與人俱盡,徒使白頭弟子,掇拾于百一,哲人之悲,將何窮已。
這里的“精光靈氣”,應源于恩師金農“寄身于翰墨”的想法。大約在去世之前四年,金農曾自寫肖像,交付羅聘,令其“異日舟屐遠游,遇佳山水,見非常人,聞予名、欲識予者,當出以示之,知予尚在人間也”。所謂“尚在人間”,既是指“當下”,也可理解為文人傳于后世的“聲名”。至于“白頭弟子”,也是呼應金農的贈詩:“花之僧住花之寺,今生來作詩弟子。”“天上天下天四周,爾正年少吾白頭。當杯莫負蕪城酒,一醉同銷萬古愁。”此時,弟子白了頭,恩師卻已逝。
文學或藝術史的寫作中,我們常說“知人論世”。這個“知”不應僅限于認知,還有“心之所同然”的“感通”。在西方“形式”分析通行與橫向觀念移植的今天,“感通”似乎已成了“隱秘的角落”,但這一傳統并非外在的教化,而是源于人的本性。人具“性靈智慧”,而“感通”尤需靈氣與慧根。因此,理解像金農與羅聘這樣的“哲人”,更應深入師徒二人的文本風格與精神旨趣,把握文化傳統與特殊語境中個體生命的復雜心境。這并不是反對圖像學的形式分析,而是提請注意在“形式”背后,自有多元且復雜的“生命”狀態,不太好預設框架。在《冬心先生像》中,羅聘嘗試借助梵本經書與平常之心,構寫出恩師的“精光靈氣”,以存“遺澤”,“終先生之志”。因此,對冬心先生表情的解讀,則需欣賞者保持真誠與開放性,借此激發自我的感通之力。至于他究竟看到了什么,我們現在可以說,他看到的不僅僅是弟子精心準備的梵本貝葉經,師徒之間的感應,還有來自信仰的佛光、平常心與眾生心。總之,因由弟子的畫像,冬心先生依舊“尚在人間”。讀者可以感應他的“精光靈氣”,吸納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我不敢妄稱解人,但也愿大膽猜測,這想來也是金農與羅聘二位所樂意看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