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治溫病當顧護陰液

許澤煌，阮詩瑋

(福建中醫藥大學附屬人民醫院，福建 福州 350004)

1 溫病概述

溫病是溫熱之邪通過口鼻而入，導致人體出現熱象偏重、陰液內耗癥狀的一類外感疾病，包括很多類型。

根據中醫理論，六氣之中，君相之火皆屬火熱為患，風、濕、火三氣也莫不夾溫邪而化作溫病。只有寒水之氣與溫熱相反，而致傷寒，但寒邪凝滯，易郁而化熱，如少陰病熱化一般，又如《內經》之言，冬傷于寒，伏潛于內，春應發之而成溫。其四時皆有，風暑濕溫，分三焦而立，衛氣營血四層而犯，六經臟腑皆可為傷。

真氣內守，病安從來。上述溫病皆由外感，如六氣化成六淫，外因非時之氣，內應臟腑虧虛、陰精衰少，此為溫病機理之重點。熬夜者熬液，淫亂者熬精，陰精苦不堪言，易生內熱。不論病前病后，任其放縱，不忌房忌口，不顧調攝，反復煎熬五臟，五臟熱病輒發，辨治難度加大。

2 溫病治療與陰液盛衰

傷寒療法，主救人陽氣；而溫病治則，主救人陰液。南陽先生亦曾言：“救陰不可執于血，應以津汗為先。”因精津奉心化赤而成血，心主血，血已傷，化血自然不易，故救陰須以顧護津液、充實汗源為首，此亦猶如治脫之法。有形之血不能速生，無形之氣當先急固。但若病淺欲速，可配以針刺諸陽經之井滎，而瀉有余之陽熱，補陰液之不足。三日不食猶可存，三日無飲不可活，陰液之貴，不次于陽氣，故溫病論治，守陰為要。

3 溫病與清熱養陰

溫熱陽邪，傷人之陰，大凡溫病者，應投以清熱養陰之法。熱去則絕傷陰之源，養陰則保正氣之本。清熱者，釜底抽薪，養陰者，懸河注水，二者相輔相成。故需辨得溫病，識得溫證，再投以涼藥；若以辛溫之劑治炎熱之體，豈非以火救火，抱薪救焚。然汗為心液，辛溫發汗無不傷及心陽，致使神明內亂而近癲狂譫語，甚或內閉外脫。故溫病之治，泄火，救陰，護胃；而胃為津池，救陰當養胃。故溫病之始終，不離陰液[1]。

然溫病雖忌辛溫發汗，恐助熱傷陰，但并不一概禁用辛溫藥，臨證仍需靈活變通。正如溫季發病，溫邪無疑，初起有汗，惡風寒甚，無明顯里熱傷陰者，桂枝湯亦能主之。再者暑之為病，暑易夾濕，濕為陰邪，非溫散不可除，故辛溫復辛涼的新加香薷飲應運而生。

4 三焦論治

上焦輕靈，清氣所在。溫邪火氣，從東而來。質暖性泄，自上而下。首犯太陰肺金，其郁遏肺陰，非辛涼法難以透汗清解保津。

中焦厚濁，谷精所在。后天倉廩，樞要之機。二陽合明，同氣相求，熱勢下傳，溫熱內迫陽腑，濁氣上蒸，糟粕內結，非甘寒法難以瀉熱下結以救陰。

下焦質沉，根本所在。真陰之源，五精藏之。熱邪久羈，陽土克伐，傷及肝腎，腎脈不通，口咽干燥，水火不濟，心神受擾；乙癸同源，木氣不安，虛風內動；竅不受精，耳聾難眠，非咸寒酸斂法無以育陰。

5 溫病論治

風溫為病：初春之季，陽氣萌動，厥陰風木得令，氣候由寒轉溫，易成風熱病邪，證見咳嗽、自汗、口渴、頭痛、身熱、不甚惡風者，病在上焦肺衛，風淫于內，需因勢利導，使邪隨汗而解，故治以辛涼，佐以苦甘，以銀翹散為首方解表散熱，同時需顧護津液。如津傷渴甚，加天花粉清熱生津；邪入營分，營陰受傷，舌尖紅、苔薄黃，轉舌紅赤、少苔，又心煩者，以細生地、麥冬清營瀉熱，滋養陰液；小便少者，則甘寒苦寒同用，以防化燥傷陰、戀邪不解，使熱清陰復而小便利。

暑溫為病：炎夏之季，春季溫氣逐轉炎熱，此為木生火之象，天熱極，雷雨時作，地灼而濕動，天熱下注，地濕上蒸，人處氣交之中，易感暑發病，證見口渴甚，大汗出，面紅惡熱，苔黃燥，脈浮洪，病屬邪入肺胃氣分，里熱亢盛，迫津外泄，非具虎嘯風生、金飚退熱之白虎不能克也。石膏辛甘而寒合知母苦寒而潤，清熱生津，佐以生甘草清熱解毒；粳米養胃氣，化水谷為精微旁溉五臟，以生津液。若證見身熱、口渴、汗出、舌絳難寐，甚則出血，此為氣分未走，血分受灼，兩受其害，需兼顧并治，主方清營湯，或投以玉女煎去牛膝熟地加細生地元參方，氣血并治，壯水治火。

秋燥見病：冬受寒，春必溫，夏感暑，秋發燥。燥金應肺，以溫燥為例，證見右脈數大、頭痛發熱、鼻唇干燥、咳嗽口渴、舌尖紅苔薄白，辛涼桑杏湯主之，若燥熱灼傷肺胃陰液，身熱不退或干咳少痰者，沙參麥冬湯潤之，沙參、麥冬、玉竹、天花粉滋養肺胃津液，以療肺胃陰傷，生扁豆甘草平補脾胃，以助后天生化津液，加之桑葉瀉熱，共起潤肺化燥之功[2]。若見呼吸急促，胸部悶痞，兩足痿軟不能行，因肺經燥熱，耗傷津氣所致，肺熱葉焦，行水不利，津液無以養四肢筋脈，而有余之氣化為火，壯火食氣，肺通調一身之氣機，氣不足則四肢無力以行。故筋脈失養而弛縱，發為痿，俞氏清燥救肺湯為宜，桑葉石膏祛其實，阿膠、麥冬、胡麻仁潤其肺，添以人參、甘草培土生金，化津養肺，杏仁、枇杷葉肅肺重掌氣機，氣順則補。諸藥相合，肺痿可除。若外邪去，胃津傷，可以牛乳溫飲填補津血。

6 溫病的后期論治

太陰溫病后期，邪熱已退，津液受損未復，證見口渴為甚，投以甘冷雪梨漿方。雪梨切片，入井水溫燉，不時頻服，井水性寒質透，燉者可祛寒轉涼，祛熱不礙胃，滋陰不生寒；老水母鴨燉湯，血肉有情，滋陰潤燥，少量頻服其湯亦適。若邪熱未凈，津傷亦在，口可吐白色黏稠唾沫，吐出不爽者，甘寒五汁飲可潤之。

陽明溫病后期，下后汗出，津液易傷，若熱結不甚，虛實夾雜，證見大便不通，當以增液湯行之，元參為君，壯水制火，調真陰以灌全身；麥冬為佐，散腹中結聚之熱，和胃絡，潤津液；合生地滋陰而不助濕。重用三藥，增水行舟。若熱結已解，癥見低熱不退、不欲飲食，制以甘涼益胃湯方，所謂救陰必扶胃汁，人十二脈之氣源于胃，胃守倉廩，胃陰足，食有味，司其職，賑書至，荒災濟，十二脈陰液自可恢復如常。故益胃者，益其化液之用。

少陰溫病，邪熱經汗下分別伐后，證見口咽干燥無津，神疲昏昏欲睡，舌面赤苔焦黃，加減復脈湯主之。少陰經循喉嚨挾舌本，邪熱壅滯致腎脈不通，腎中之陰難以上循，金津玉液無處化生，則見干燥；陰精受損，命火乏源，則見倦欲寐。故以甘潤存津之加減復脈湯以使精血互化，肝腎相生。若證見大便稀溏，一日數次，此非里急后重、肛門灼痛之濕熱，亦非真陽虛衰之泄瀉，而屬攻下不當，腸道失約，此時加減復脈湯恐致腸滑病劇，需一甲煎獨擋一面，投二兩牡蠣咸寒酸斂，貯存陰液，固攝大便，兼清余熱。倘藥后不再便溏，繼予一甲復脈湯鞏固。若舌干無津，牙齒焦黑，手指瞤動，脈象沉數，此為風生內涌之兆，需防其痙厥，宜二甲復脈湯，滋陰之余，由質重之鱉甲牡蠣入肝搜邪，鎮風潛陽，如此陽得陰濟，肝風自熄。若二甲復脈湯證下又見心中空虛，怔忡不安甚或疼痛，脈轉細小短促。此為陰傷太甚，肝風耗盡腎水之余，腎水不足以上濟心火，致心氣躁動過亢。治宜守內經言：“心痛之疾在陰維”，于二甲上加具潛鎮腎氣、滋補任脈、通調陰維的龜板，方可安神明之官。

7 溫病的愈后調理

凡醫者用藥需中病即止，三分治，七分養，故病后調理尤為可貴。然有不善或怠于指導者，只需囑咐傷患靜養，待陰陽自復即可。欲探求調攝之法者，今引古人金匱之言，淺析如下。

溫病愈后以養陰為主，飲食需知：避辛辣刺激之品(辛味易亂肺布津輸液之功，使津液從涕汗而出，更耗其液)，避堅硬難化、濃稠味濁之品(礙胃氣來復)，避油炸火熱之品(油炸可去食物陰柔之味，徒增燥性，致谷道干結)，當以甘平清淡之五谷，配以涼潤清爽之蔬果以養其身，藥膳可用枸杞、石斛或熟地、黃精少許與水鴨或瘦肉(豬肉屬水，為佳，忌溫熱之雞、牛、羊肉)同燉。避暴飲暴食以賜后天喘息之機。倘胃陰虧虛而致不欲飲食，囑患者應忌開胃消食之品，因其性辛燥亦致干咳而成肺癆，可食雪梨、馬蹄、甘蔗、牛乳以滋養胃汁，以復其陰，胃之陰陽和，自可進食。然溫病不比傷寒可借粥行力，往往需少食少餐，堅壁清野，以防無形火邪依附有形之物而死灰復燃。

百病源于陰陽失衡，然此失衡莫不與作息相關，故病愈后，當養成正確的生活習慣，順應自然規律。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然今時不若往古，建議子時前入眠，此時膽肝行令，血將貯于肝，陰即入于陽，易于入睡及陰陽調復，過時則易耗傷陰血。春宵佳夜值千金，男女同房本為延續子嗣，且末多欲快其心而失其度，致陰精過瀉，熱根內生，故溫病愈后當禁房事一月，嗣后仍當節制而行。

8 順應自然，未病先防

上古之人飲粥食糜，食樹根，啖野菜，饑不擇食，遵日而作，守月而息。今人有把酒尋歡，膏粱厚味，辛辣熾膊，日夜笙歌，勞作失度者，蘊積熱源，陰精暗耗，更以濫用扶陽，抱薪救焚，火中加炭，豈不病溫。故而，當飲食有節，起居有常，不枉作勞，恬淡虛無，精神內守，虛邪賊風，避之有時，病安從來。

故每知一病，當先明此病防范調養之理，而非只知治法，如此這般才合乎全身之義。正如《內經》所責之“渴而穿井”“斗而鑄兵”，不亦晚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