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繡花工”: 工裝有多臟，笑容就有多美

梁詩佳

長興島，與上海市區僅一江之隔，早晨7點，島上排起長長的車隊，朱瑞霞和丈夫程建華也在其中，兩人穿著工裝，騎著電瓶車，前往江南造船廠上班。兩年前，夫妻倆貸款在長興島買了一套房子，一室一廳，雖然不大，但對他們一家來說，意義非凡。

家里的柜子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各種獎狀、獎杯和榮譽證書。多年來，朱瑞霞在祖國的遠望系列船、“雪龍2”號、南昌艦以及高技術民船等建造中屢建功勛。獲全國“五一勞動獎章”、“上海船舶工匠”、上海市勞動模范、中船集團優秀共產黨員等榮譽，還成立了“朱瑞霞勞模創新工作室”。

空閑時，朱瑞霞跟兒子坐在一起，給他講述每一個榮譽背后的故事。

小女子撐起國之重器

在江南造船廠的焊接車間里，流傳著一句話：“有問題就找朱瑞霞。”她先后攻克了鎳銅管焊接變形、HDR不銹鋼焊接、鈦合金焊接等一系列高難度問題，還創新研制了特有的工作裝備，獲得外國專家的認可和推廣應用。

在首艘國產萬噸大驅的建造過程中，由于使用環境的特殊性，對管子焊接有更高的標準和要求。朱瑞霞勇于創新，最終保質保量完成了焊接任務，還節約了人工等成本費用100余萬元。

作為技術骨干、共產黨員，朱瑞霞十分注重工匠技術、品質和文化的傳承，忙完白天的工作，她晚上挑燈夜戰，整理出一套從初級、中級到高級的焊工指導技術培訓方法，毫無保留、手把手地精心傳授給徒弟們。這些年，她培養出一批又一批高素質、高技能的優秀員工。

今年47歲的朱瑞霞，早已是廠里人人敬重的“大師傅”。誰想到24年前在同一間廠房里，她只是一個小小的清潔工，看著車間里工人們的汗水與火光交相輝映，她只能按捺下心頭的向往。

21歲時，山東大妞朱瑞霞經朋友介紹，認識了江蘇南通的程建華。那時候的程建華在上海一家造船廠工作，1998年，工廠與中國民族工業的發祥地—上海江南造船廠合并。“這可是‘中國第一廠呀！”朱瑞霞欣羨之余，決定跟丈夫到同一個地方工作。

初到江南造船廠，朱瑞霞仿佛進入了一個鋼鐵世界，巨輪、碼頭、吊塔……員工幾乎全是男性，干的都是重活兒粗活兒。偌大一個工廠，適合她的只有保潔崗位。就這樣，朱瑞霞成了一名清潔工，負責車間衛生工作和一些雜活兒。

從沒近距離接觸過焊接的朱瑞霞，看著堅硬的鋼鐵在焊工師傅的巧手下，被嚴絲合縫地焊在一起，她不禁著了迷，也想掌握這門技術。“小山東，這都是男人活兒，你干不動的！”工友們善意的笑言卻激起了朱瑞霞的斗志：“男人做的工作，我們女人照樣能做好！”

從那時起，朱瑞霞利用業余時間練習電焊技術。結果，笨重的焊槍立刻給了她一個下馬威，連拿都拿不穩。朱瑞霞在手臂上捆石頭來練臂力，找來廢棄材料，學著老師傅的架勢，歪歪扭扭地焊接起來。瘦小的身板拿著焊槍，姿勢看上去既別扭又滑稽，一不小心還會被飛濺的焊花燙出水泡。

“哎呀呀，你這是何苦呢？”程建華有些心疼，但他深知妻子的脾氣，便在下班后默默包下了所有家務，還在她的工具包里悄悄放了一支燙傷膏藥。

一些老師傅被朱瑞霞的韌勁兒感動，空閑時會教她兩下子，他們告訴她：“電焊這活兒沒什么捷徑可走。我只能告訴你，手不能抖，焊槍以勻速運動，一旦有停頓就會功虧一簣。”

半路出家的朱瑞霞充分發揮女性細致、耐心的優勢，用焊槍作畫筆，把鋼材當畫布，一定要焊出一道道完美的魚鱗紋才罷休。半年后，憑著過硬的技術，朱瑞霞正式被聘任為氬弧焊技師;一年后，她的焊接技術就已能獨當一面;3年時間成為班組先鋒;7年成為班組技術骨干。

被兒子嫌棄的“邋遢媽媽”

2016年，在模塊部工作的朱瑞霞被授予優秀共產黨員稱號，同年6月，以朱瑞霞名字命名的“朱瑞霞勞模創新工作室”成立。在焊花中揮灑青春，為后輩傳承技藝，要發揮黨員的模范帶頭作用，朱瑞霞的工作更加繁忙了，經常日夜倒班忙項目。

由于工作的特殊性，朱瑞霞一年到頭都穿著工裝，藍色和白色兩套換著穿。丈夫程建華笑說：“要不是你扎著馬尾辮，真沒辦法把你從一堆男技工里認出來。”而兒子程鵬鑫也對她的穿著意見越來越大。有一次，朱瑞霞難得提前下班，興奮地連工裝也沒換就匆忙趕去小學，想給兒子一個驚喜。

“鑫鑫，媽媽在這兒！”朱瑞霞遠遠看到兒子從校門口出來，不停揮手，期待他喜出望外地朝自己飛奔過來。可兒子看了她一眼，拐彎就走了，旁邊的同學交頭接耳，捂嘴笑著。朱瑞霞很疑惑，三步并作兩步追上去：“怎么了，跟同學吵架了？老師批評你了？”

走了好遠兒子才停下來，聲音悶悶地說：“你以后別再來接我了。”朱瑞霞看著眼淚汪汪的兒子，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原來，她的白色帆布工裝上全是銹跡、灰塵和油污，顯得特別邋遢，難怪兒子的同學笑話自己。那天，她默默跟在兒子身后，母子倆一前一后回了家。

那晚，朱瑞霞心頭五味雜陳，有些內疚。但她相信，兒子總有一天會明白，媽媽的工作雖然看起來臟兮兮，但偉大而光榮。

不工作的日子里，朱瑞霞才能脫下工裝，換上自己的衣服。“工作服穿慣了，穿別的衣服不自在。”朱瑞霞雖然嘴上這么說，可看到別的女孩穿著高跟鞋和裙子，還是忍不住多瞅幾眼，畢竟，她也是女人，也有愛美之心。但焊工這個崗位，是沒有男女之別的。她不愿搞特殊，一直以來，爬腳手架、高溫作業，她都堅持和男同事一起輪流完成。厚厚的電焊服被汗水浸透，衣角能擰出水來，她也沒叫一聲苦。

一家三口，齊了

2017年，參加完全國比賽的朱瑞霞特意帶兒子去了一趟廠里。“鑫鑫，這是媽媽工作的地方，造出過很多國際先進的巨輪和戰艦，是不是很壯觀？”程鵬鑫東張西望，眼神里滿是崇拜，但當他看到媽媽身上臟兮兮的工裝時，倔強地一扭頭：“那我也不學造船，太辛苦了。”

朱瑞霞露出一絲苦笑，也不好勉強。高中畢業，程鵬鑫考入寧波大學的市場營銷專業。朱瑞霞不知道，兒子早已在她影響下，漸漸對這份職業產生了向往之情。

2019年春天的一個周末，已大學畢業的程鵬鑫突然打電話回來說找到工作了，讓媽媽準備一桌菜，要好好慶祝。朱瑞霞處理完工作，趕緊回家忙活起來。晚上6點多，兒子回來了，穿著天藍色江南造船廠的工裝邁進家門，直接把朱瑞霞看傻眼了：“這身衣服哪里弄來的？”程鵬鑫整整衣角：“這是咱們單位發的呀。”

“鑫鑫在咱們廠南匯區的分公司應聘了管理工作，現在也是‘江南人了。”丈夫笑嘻嘻地“揭秘”。朱瑞霞一時百感交集、淚流滿面：“居然合起伙來瞞著我，鑫鑫，你當初不是嫌棄媽媽的工作嗎？”程鵬鑫說，有一次去廠里，看到朱瑞霞鉆到一塊巨大的鋼鐵下面，仰躺著焊接，操作完卻爬不出來了，是同事幫忙把她拖了出來。“當時，我看見您的臉上都是汗水、油污和鐵銹，突然覺得，那才是您的高光時刻，小時候我不懂事，但現在越來越發現這身工裝也很美。您是好工人、好黨員，也是我的好媽媽，正是因為您，我才加入了這個集體！”

工作多年，朱瑞霞先后為公司教出26名徒弟，其中有14名高級工、1名技師、2名班組長。一把焊槍手中握，一腔熱愛心中藏，朱瑞霞和她的家人對中國造船事業無限熱愛、無悔付出，他們的工裝有多臟，笑容就有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