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草的狼

阿盟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片廣袤的大草原上，生活著一群羊。因為他們住在祖先建造的一座極其堅固的城堡里，所以無憂無慮地過著幸福而慵懶的日子。羊群中有一只特立獨行的小羊，她全身雪白，善良勇敢，并且喜歡冒險，對任何事情都充滿了好奇心。在她的眼中，整個世界都是奇妙和美好的。小羊過了四歲生日后，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了，于是決定走出舒適安逸的城堡，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小羊悄悄收拾了一些日用品和食物，趁著月色踏上了旅途。一路上小羊遇見了很多美麗的風景——潺潺的溪水，郁郁蔥蔥的森林，以及樹枝上蹦來跳去的小松鼠和匆匆忙忙打地洞的土撥鼠，還有冷酷兇惡的蟒蛇，等等。甚至，她還遇見了一匹狼。

這是一匹很孤獨的郊狼，消瘦的臉上因為有一道深深的傷疤，顯得特別兇狠。這道傷疤是為了爭奪首領地位和其他狼搏斗時留下來的，戰敗的他被頭狼趕出了狼群。森林里很少有動物和他說話，即使他很希望能與其他動物融洽地交流，但因為自己是一匹狼，森林里的動物都怕他，時間久了，他也就習慣一個人生活了。漸漸地，狼已經忘記了說話，孤獨使他更加寂寞和殘暴，每天夜里他都會跑到懸崖頂，借著月光沖著夜空嗚嗚地叫著，這已經成為他每天唯一的說話時間了。

那天，他像往常一樣尋找獵物，饑腸轆轆的他已經好幾天沒有吃東西了，他遠遠地看見了正在一蹦一跳追著蝴蝶跑的小羊。小羊玩得太投入了，沒有察覺到危險漸漸降臨。狼趴下身體，目光緊緊地盯著小羊，看準時機，沒等小羊反應過來，他幾步就沖到小羊的面前，一下子將她撲倒在地上，用鋒利的爪子緊緊地按住了小羊，嘴里不停地發出嘶吼。小羊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這個家伙嚇得渾身發抖。

“狼先生，您能……能不能……別……別吃我！”小羊哆哆嗦嗦帶著點哭腔哀求道，眼中滿是恐懼和無助。

“為什么？”狼疑惑地問道。

“我……我……我會做飯！”小羊憋了半天才想出一個理由，“我會做飯，我會做蔬菜沙拉，我可以給您做好吃的水果醬，這樣您就不用每天自己出去抓小動物吃了。”

狼大笑起來，惡狠狠地說道：“我不需要！”

小羊囁嚅著，一時不知說什么好了。不知為何，狼忽然對這只小羊產生了點好奇心：“我是一匹狼，是吃肉的。你做的食物我不感興趣，也不會吃。現在，你就是我的美味，我要吃掉你！”

“求您別吃我，讓我干什么都可以，嗚嗚嗚……”小羊緊閉著雙眼，準備迎接被吃掉的命運，想著自己第一次闖世界就成了最后一次，淚水止不住地流了出來。

這匹狼好奇地盯著眼前的這個毛茸茸的小家伙。以前，在成百上千次獵殺中，他還從沒有這樣耐心地觀察過他的獵物，除了血腥的撕咬，他似乎不會干別的了。而今天，他心情特別好，肚子也沒有叫，他只是沉默地望著瑟瑟發抖的小羊不吭聲。狼的沉默對于那個等待被吃的“可憐蟲”來說，一分一秒都是痛苦的煎熬。

“陪我聊天兒吧！”

“什么？”小羊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她慢慢地睜開了已經哭得紅腫的雙眼。

“怎么，不愿意？那我還是吃掉你吧！”

“沒……沒有。”小羊狐疑地望著狼連連點頭。

就這樣莫名其妙的，小羊成了狼的專屬聊天兒對象。雖然每次都是小羊努力地找話題侃侃而談，狼基本都在默不作聲地傾聽著，但是狼很開心。他喜歡有人陪伴的感覺，他喜歡小羊手舞足蹈地講大草原上羊群故事的樣子，他喜歡夜晚小羊慵懶地趴在他的身旁呼呼大睡的樣子，他喜歡小羊搖著尾巴蹦蹦跳跳地在前面等他的乖樣子，他也喜歡小羊津津有味地啃著嫩草、吃得滿嘴草汁的邋遢樣，甚至他還喜歡上了小羊為他做的蔬菜沙拉和水果醬。

漸漸地，狼的臉上也出現了久違的笑容，平時沉默寡言的狼也開始和小羊開起了玩笑，有時他還故意捉弄小羊。小羊還和狼計劃了很多旅行，狼答應小羊陪著她游遍整個世界，狼已經把小羊當成了朋友，甚至知己，狼已經離不開小羊了。

就這樣春去秋來，日復一日地過著這般幸福快樂的日子。一天傍晚，狼像往常一樣在約定地點等小羊摘野果回來，小羊答應今晚給他做水果醬吃。但是狼沒有等來小羊，卻聽到一群狼叫。狼知道，這是狼群獵殺獵物成功時的歡呼聲，他忽然有了某種不祥的預感，他在草地上焦急地轉來轉去。應該不會那么巧吧？

狼越想越害怕，背上的毛因為過度緊張已經全部豎了起來。他瘋了似的向狼群嗥叫的方向奔去，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恐懼。他撲到了狼群面前，最不想看到的一幕還是發生了，小羊小小的身軀躺在血泊之中。他的心像是被刀猛地扎了一下，疼得無法呼吸。他無法控制自己，像失去理智一般撲向狼群。他撕咬著自己的同類，空氣中充滿了血腥味兒。終于，廝殺結束了，他累得癱倒在地上。

四周安靜得出奇，狼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像個孩子般無助地跪在小羊身旁，雪白的羊毛已經被鮮紅的血染透，小羊的身體因為疼痛顫抖著，狼不敢去碰小羊。小羊吃力地將頭轉向狼，用盡力氣擠出了一個微笑。

狼再也忍不住了，淚水仿佛泉水般滑過臉頰涌進嘴里，他仰起頭沖天空嘶吼著。

“我們還沒一起去旅行呢……”

這是小羊說給他的最后一句話。

后來狼又恢復了孤獨的生活，他更加沉默寡言了，每天按部就班地出去覓食，把采回來的野果做成水果醬，還會不定期地外出旅行 ，然后帶一堆嫩草回到小羊死去的那片草地上，滔滔不絕地和小羊談論自己遇到的新鮮事。想想吧，一匹瘦骨嶙峋的狼自言自語的樣子，也許你一輩子都不會遇到。森林里的動物都說，那匹狼肯定瘋了。

而到了夜晚，狼總會跑到懸崖上對著星空和月亮嗥叫。叫著叫著，淚眼蒙眬中，他覺得蒼穹里的那輪白白的月亮就是那只白白的小羊，正遙望著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