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蘭扎爾

馬三棗

一

午后，陽光明晃晃地照進教室。忽然，嘎啦一聲響，又嘎啦一聲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打雷，卻不及雷聲渾厚，脆生生的。同學們都扭頭往窗外看。

春風喚醒了額爾齊斯河，那是冰裂的聲音。在教室里望不見河面，可是，誰都忍不住要看看。總算熬到了放學，剛出校門，阿拜就往河邊跑去。

經過一座破氈房，阿拜放慢腳步，喊了一聲“駝老爹”。

黑洞洞的氈房里，走出個彎腰曲背的老人。

“駝老爹，踩冰排了！”

老人倚著門，點點頭，剛過去的寒冬似乎耗盡了他的力氣。

同學努爾汗一陣風似的跑到前頭了，阿拜趕忙去追。

冰面開裂，大大小小的冰排覆蓋著厚厚的積雪，緩緩移動，像一群白熊在游泳。它們擁擠著順流而下，時而又堆積一處，成了一座蠕動的冰山。突然間，崩塌破碎，無數冰排四散奔去，像跌下個悶雷，聲音低沉而綿長，震得人腳下發顫。

阿拜縱身躍起，跳上一塊冰排。冰排兩米見方，微微搖晃一下，被他給穩住了。他綻出笑，叉著腰，喊：“來呀，努爾汗，敢上來，才算英雄！”

努爾汗壯似牛犢，因為淘氣，班長阿拜常把他記上“黑名單”，這兩天努爾汗卻打了蔫兒。

“別老惦記你的馬了，我阿爸已經去找了，牧村還有好多人分頭找，會有下落的。”阿拜一邊安慰他，一邊晃動冰排，故意讓浪頭撲上岸去。

努爾汗往后躲了兩步，抬起紅腫的眼睛，望一眼浩蕩的冰河，終于提起興致，一躍而起。踩冰排，他比阿拜在行。他兩腿叉開，左右搖晃，冰排蕩起更大的波浪，擠得阿拜的冰排連連退讓。小小的勝利，驅散了努爾汗心頭的烏云。此刻，冰排就是他的駿馬，他耀武揚威起來，放開喉嚨，吼了幾句牧羊人的歌子，又瞄準漂來的一塊小冰排，嗖地一下跳過去了。努爾汗快活起來，阿拜好開心。

沉睡的堅冰想敲碎北風的束縛，要伸胳膊、尥蹶子了，兩個孩子和它們較量著，保持著平衡。大大小小的冰排，心不甘，情不愿，搖頭擺尾，漾起咕嚕咕嚕的抱怨聲。

二

突然，遠處奔來一匹馬，渾身烏黑，四蹄雪白，嘚嘚嘚——嘚嘚嘚——蹄聲響亮有力。

“啊，我的雪花青！”努爾汗瞪圓了眼睛，呼喊起來，“雪花青！雪花青！”

黑馬汗氣蒸騰，喘息著放慢速度，在岸邊打轉。馬頭上垂下一條斷繩，來回甩動。努爾汗想跳上岸，拽住它，可是，冰排順流而下，離岸三四米。黑馬嘶鳴，踢踏踢踏，卷起泥土和草根。

“別急，雪花青，別著急！”努爾汗安慰它，自己卻急得團團轉。

阿拜的冰排離岸近。他跳上岸，想拽住黑馬，怎奈那馬煩躁不安，連踢帶咬。

這時，草原揚起煙塵，一輛白色越野車疾馳而來。車上跳下個漢子，拎著繩索，朝黑馬跑來。黑馬急了，瞄準一塊大冰排，奮力一躍，跳上去了。它分量太重了，冰排傾斜，馬蹄子在冰排上直打滑，一只后蹄蹬進水里，龐大的身軀頓時失去了平衡。努爾汗驚叫起來。誰知，這馬機靈極了，前蹄用力扣住冰排，馬頭低垂，渾身使勁，立刻收回了落水的蹄子，終于站穩了，它鼻孔噴著白氣，隨著冰排慢慢漂移。

那漢子直拍大腿：“哎呀，我的馬！”

“這是咱家的雪花青！”努爾汗理直氣壯，“你是盜馬賊吧！”

“嘿，你這孩子，血口噴人！我花錢收購的，馬屁股上有編號。”

細看，馬屁股上果然用白油漆寫著數字，馬背上還有遭到抽打的傷痕。這丑陋的字跡和累累傷痕，顯示著馬販子的粗暴。也許用不了幾天，馬販子就會獲得一紙檢疫報告，雪花青將被轉入屠宰場，切割成馬肉，運往市場。

努爾汗冷冷地說：“雪花青是前天丟的，我阿爸已經報警了。這馬歸誰，等警察來決定吧。”

“哼，我誰也不怕！”那漢子梗著脖子。

嘎啦！冰排相撞。那是一塊更厚實的堅冰，馬蹄下的冰排瞬間破碎，黑馬來不及逃脫，嘩啦一聲，落水了。努爾汗急得連喊帶叫。

幸好河水不深，馬背露出來了。但，河底有淤泥，馬被陷住了，它掙扎著，卻越發陷得深了，只露出半截兒脖子。漢子連拍大腿，喊“我的馬”，努爾汗不停地呼喚“雪花青”。

岸邊有水柳，阿拜跑過去，折了根粗枝，丟給努爾汗。樹枝做篙子，插進水里，努爾汗總算控制住了腳下的冰排，慢慢向馬靠近。雪花青奮力挪動著腳步，卻怎么也游不起來，淤泥抓住馬蹄子不放，冰排一下一下地撞擊它，劃出新的傷口。

河水剛解凍，寒冷刺骨，這馬掙扎不了多久，就會被凍僵，然后，聽任水流擺布。漢子舍不得損失這匹馬，拋出繩索，卻怎么也套不中馬頭。

“快，把車開過來！”駝老爹突然出現，奪過繩索，甩掉羊皮襖，要下水。

“不行啊，駝老爹！”阿拜拽住老人。

撲通一聲，努爾汗跳下冰排，扎進水里，喊道：“繩子扔過來！”

努爾汗抓住繩索，鉆進水中，又露出頭來，往復幾回，繩子捆住了馬的腰身。他躲避著冰排，游上岸來，牙齒嘎吱嘎吱地打架，聲音猶如冰裂，手里卻牢牢攥著繩頭。

白色越野車駛來，繩頭掛上車尾的拖鉤，車子緩緩啟動。借助發動機的力量，黑馬終于被拔出了淤泥。它劃動四肢，歪歪斜斜上了岸。

三

黑馬渾身淌水，仿佛背了一條河，直打哆嗦。看它新添的傷口滲出殷紅的血，努爾汗心疼，用袖子去擦拭，卻蹭了一袖子黑。啊，黑色是染上去的！河水浸泡，馬的皮毛開始褪色，從烏黑成了灰色，灰里帶些白色斑點。

漢子笑了，伸手牽住韁繩：“嘿，這不是你的雪花青！”

“不管是誰的馬，先給它和孩子去我的氈房暖暖身子。”駝老爹抓住韁繩。

“這馬就要變成馬肉了，不用暖身子了。”漢子不撒手。

“你收馬不問來路嗎？盜馬賊給馬染了色，這馬你也敢收？”老人扯過韁繩。

“哎，你什么意思？這馬我是花了錢的。”漢子嘟嘟囔囔，卻沒跟過來，開車溜了。

駝老爹牽馬走向氈房，兩個孩子跟在后面，努爾汗忽然嗚嗚地哭了。

“怎么又哭了？”阿拜攙著水淋淋的努爾汗。

他擤了把鼻涕，哽咽道：“我……我想我的雪……花青。”

雪花青丟了，牧村鬧得沸沸揚揚。努爾汗家養了九匹馬，唯有雪花青與他同齡，他們像親兄弟。雪花青享有特權，隨便溜達，吃的是精飼料，膘肥體壯，毛色黑亮。這兩天，努爾汗眼睛紅腫，老師講課也聽不進去了。

“要做矯健的駿馬，別當愛叫的綿羊。”阿拜像大人似的，“我記住了那家伙的車牌號，到氈房就給我阿爸打電話，順藤摸瓜，你的雪花青也許就在他的馬群里。”

努爾汗止住哭，腳下生出力氣來了。

駝老爹把馬拽進溫暖的氈房，小小的空間頓時擁擠不堪。老人煙癮重，旱煙味熏透了氈房。馬翕動鼻翼聞聞，直打轉，撞翻了搪瓷盆子，它受到了驚嚇，又踢翻了更多雜物，駝老爹躲閃著，跌坐在地上。幸虧這馬精疲力盡，很快就老實了。老人仰頭撫摸著馬長長的鬃毛，一下又一下，馬低垂著眼皮。老人找出自己的衣褲，催促努爾汗換上，然后，拽條棉被蓋在馬身上，小心擦拭。

阿拜用駝老爹的手機跟阿爸通話，報上了車牌號。阿爸說，放心吧，雪花青就是跑到天邊，也要找回來。努爾汗裹著肥大的衣褲，在爐邊烤火，聽到這話，嘴邊漾出笑來。

“我阿爸說了，在咱們牧村，絕不能讓盜馬賊得逞，不能讓牧民受損失。”阿拜抱來干柴，填進爐火里，火燒得旺旺的。

努爾汗往爐前湊湊：“你阿爸是個好村長，你也是個好班長。”

馬腿瑟瑟發抖，終于支撐不住，臥倒了，癟肚子一起一落，吃力地喘息著。老人從木箱里抓出玉米粒，撒在地上。馬抬眼瞅瞅，湊近嘴巴拱了拱，卻沒張開嘴。老人拿來藥水，給它涂抹傷口，滿臉憂傷。

這時候，夕陽落了，天邊像扣了個灰蓋子。這匹馬沐浴著橙色的余暉，很溫馴，抬頭看著老人，眼里涌動著橙褐色的光。它灰色皮毛上的白色斑點好似滿天星，伴隨急促的呼吸，閃耀著。老人眼里也開始閃動星光了。阿拜細看，那是淚花。

“老爹，你認識這匹馬？”

老人點點頭，又搖搖頭。

四

幾十年前，駝老爹腰不彎，背不駝，是遠近聞名的好獵手。他胯下一匹栗色駿馬，身有白色斑點，名喚“滿天星”，伴隨他穿林海，過草原，威風凜凜。那年月，夜里常有野獸襲擊牛羊，駝老爹晝伏夜出，保護了牛羊，是牧民心中的英雄。

老人望著眼前這匹虛弱的花馬，慢悠悠地說：“這馬也帶白點，星星似的，我的滿天星又回來了。”

阿拜問：“您的滿天星，去哪兒了？”

“快三十歲的時候，它跑不動了，放歸了草原。它是草原的精靈，它是天上的馬，又回到天上了。”老人給馬涂著藥水。紫色藥水染在皮毛上，閃閃有光。

駿馬是哈薩克人的翅膀。馬兒一輩子陪伴主人，他們已經是親人了。老馬上了年歲，主人將它放歸水草豐美的地方，讓它安享晚年。可是最近，草原出現了盜馬賊，擾亂了馬的幸福生活。

老人摟著馬頭，輕聲說：“滿天星，你想我了？回來看我了。你要挺住，我們都希望你好好的。”

爐火噼啪，溫暖彌漫氈房。駝老爹的嗓子里飄出沙啞低沉的歌聲：“阿蘭扎爾勁秀的前腿，蘊寓著無比神速。阿蘭扎爾明亮的兩眼，顯露著無比機敏。阿蘭扎爾的后胯，好像巨大的鐵砧，展示了體態的雄偉；阿蘭扎爾的長尾，八十八尺長，好像珊瑚，顯示了它的瀟灑俊美。阿蘭扎爾豎起兩耳，堅硬的刀齒將鐵嚼咬得幾乎粉碎……”

阿拜熟悉這首歌，牧羊人聚會時吟唱的老歌。阿蘭扎爾是一匹神駒，草原英雄江格爾的坐騎，牧民們用這首歌唱出心中的向往。阿拜也跟著吟唱起來。他的聲音清脆，一下子就進到了馬的耳朵里。馬抖抖耳朵，睜開眼，閃動著藍幽幽的光，望著阿拜。阿拜的臉蛋兒黑里透紅，眼睛亮晶晶的。馬甩動腦袋，禿嚕嚕打了個響鼻。

駝老爹看到了希望，撫著馬鬃，微微地笑了：“神駒阿蘭扎爾，誰也帶不走它的生命。”

駝老爹太累了，摟著馬，打起盹兒來。

想到老人還沒吃晚飯，阿拜淘好米，坐上鍋。努爾汗用木勺子在鍋里輕輕攪動，讓水和米融在一起，散發香氣，馬也忍不住翕動鼻翼，聞了聞。

五

天蒙蒙亮，阿拜被吵醒了。他聽見阿爸的聲音。

阿爸蓬頭垢面，卻滿臉是笑，坐在炕沿上。阿媽正幫他脫靴子，那靴子好像長在了腳上，費了好大勁兒才拔下來。

“雪花青回來了，受到折磨，瘦了兩圈，哈哈，正好減肥了。那些可惡的盜馬賊，都去了該去的地方。”看見兒子醒了，阿爸摸摸他的頭，“你提供的車牌號，起了大作用！”

“駝老爹氈房里有匹馬等著救治呢！”

“已經派人過去了。”

阿拜跳下炕，急著去看望那匹馬，爸媽硬按住他，他才吃了早飯，背上書包，順路去了駝老爹的氈房。遠遠的，他聽見一聲歡快的馬嘶，與嘎啦嘎啦的冰裂聲呼應著。

畢竟是春天了，太陽一露頭，額爾齊斯河的風就異常和暖。干枯的柳枝，叫春風滋潤得柔柔軟軟，冒出嫩芽。阿拜奔跑起來，好像一匹神駒，嘚嘚嘚——嘚嘚嘚——蹄聲響亮有力。

知識鏈接

在我國歷史上，游牧民族通常都粗獷豪邁，勇敢剛毅，因此涌現出不少為世人稱贊的民族英雄。文章中的駿馬阿蘭扎爾就是草原英雄江格爾的坐騎，傳說江格爾率領草原上的英雄同邪惡勢力做斗爭，最終建立了一個沒有戰爭和饑餓、水草豐美、牛羊遍地的理想家園。江格爾的故事被后人寫成了蒙古族英雄史詩《江格爾》，世代流傳于廣袤的大草原，成為草原游牧民族的文化瑰寶。2006年，國務院批準《江格爾》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