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臉

一

“你還沒睡呀？”一個聲音像一滴水，在寂靜的夜里濺起巨大的響聲。

“你是誰？”小鐘馗問，“你把我嚇了一跳，我正在睡覺呢。”

“你是神還是人？你的眼睛像電燈泡。”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我說過很多遍了，我是睜著眼睛睡覺的，我爺爺與我爺爺的爺爺，他們都是這樣睡覺的。你肯定看不見我睡覺，如果你只看眼睛是睜開還是閉著，那我爺爺與我爺爺的爺爺，他們加起來至少有一萬年沒有睡覺了。”

我坐在門檻上，我大部分時間是站在門板上的，只有站累了，我才會坐到門檻上打個盹兒，但我打盹兒時，眼睛也睜得像兩個電燈泡。

我沒有自己的家，我爺爺和我說過，汴河流域所有人的家都是我們鐘馗的家。

凡是到過汴河的人，都會看到家家戶戶的門板上有一張鐘馗畫像。鐘馗家族無處不在，汴河流到哪里，哪里就有鐘馗。

如果你是外地人，可能會好奇鐘馗的樣子。

眉毛像把橫放的劍，這有什么不好嗎？我最愛把眉毛往上翻動，有時我一天要翻一百多次，因為有一百多人經過我家門前，我總得跟他們打個招呼吧？陌生人看我眉毛向上翻動，馬上就嚇得大叫：“你不要對我動手呀，我是好人！”

我當然知道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再說我的臉吧，我的臉從生下來那天起就是紅彤彤的，像一團火在燒。汴河小女孩總是叫我“紅臉”。

“紅臉，你為什么那么害羞呀？”她有一次還問我，“你的紅臉是你媽媽給你留下的胎記嗎？”

我都懶得理會她。她還以為我是一個羞澀的男孩，好像我是因為害羞才臉紅的。

告訴你吧！陌生人，其實在我們鐘馗家族，紅臉是最高的榮耀，就像你們要舉著一個火把才能在黑夜里趕路，而我們的紅臉就是火把。

在鐘馗家族，人人都是紅臉，每個人的臉上都有一團熊熊燃燒的火。

記得有一次，汴河小女孩家沒有了火柴點火煮飯，還是我用紅臉幫她家把柴火點燃的呢！時間太久了，她可能都忘記了。

二

我被爺爺派到汴河小女孩家的時候，我還是一個孩子。要我獨自守護一戶人家，爺爺還不放心，可我總得擔負起職責吧。

第一夜在汴河小女孩家，我像一名老練的士兵，手握寶劍，身穿紅袍，腳蹬馬靴，守在大門口。他們一家人吃了晚飯，圍在爐火邊喝茶聊天兒，夜漸漸深了，外面的行人也少了。后來，他們睡覺了，而我一點兒睡意都沒有。

一條餓狗走過來：“你是新來的吧？”餓狗裝出一副主人的樣子問我。

我還以為他是汴河小女孩家的狗，后來發現他晚上經常來這兒偷吃東西。我警告他：“你不要吃得太多，更不要驚擾主人。”

餓狗用綠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舔著舌頭說：“我們交個朋友可好？”

“我沒有時間交朋友，我的事多著呢！”我拒絕了他。

下半夜，我困了，但我還是記著爺爺的話——“盜賊會在你打盹兒的時候把東西偷走。”

那時我真的沒有經驗，果然在我打盹兒時，有兩個盜賊把我的眼睛蒙上了一塊破布，他們扛起熟睡中的汴河小女孩就跑。如果不是被那條餓狗碰到，汴河小女孩就被他們偷跑了。

“她是我的朋友，你們放下她！”餓狗惡狠狠地攔住了盜賊。

聽到餓狗的呵斥，我才醒過來，等我們把小女孩從盜賊的肩上搶回來時，小女孩還在呼呼大睡，此事估計她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從此以后，我與餓狗成了好朋友。別小看一條餓狗，他可以幫我大忙。

三

汴河小女孩一家人生活在汴河邊。媽媽在汴河里洗衣服，爸爸在汴河岸上種麥子。河水嘩嘩流淌，麥浪翻滾，生活美好如畫。

女孩媽媽俊俏得猶如一只白鵝，彎腰洗衣時露出流水般的身材，引得船上的人擠到船舷張望。女孩爸爸樂觀得猶如金黃的麥子，在陽光下展開他的笑臉。

不祥的預感向我襲來，我問爺爺該怎么辦？爺爺說：“你是門神小鐘馗，你有責任驅邪鎮宅。當災難到來時，你要不懼邪祟，肝膽相照，舍生取義。但有一點，你無法預知未來。”

我一刻也不敢懈怠，我白天練習劍術，晚上在月光下練鐘馗舞。后者是為了祈福驅邪，前者是我作為一個門神所必備的本領。

從上海來的貨船停在汴河碼頭，船上的人來來往往，好不熱鬧，但各色人等混雜在汴河邊，打破了安靜和諧的河邊生活。

女孩媽媽有一天在碼頭留下一籃子衣服，人卻不見了。女孩爸爸像瘋了一樣在人群里尋找，但一無所獲。汴河小女孩哭著在河邊奔跑。我像一個失敗的士兵，跟在她身后。

有人看見女孩媽媽被停在汴河碼頭的貨船上的人給拐跑了。

四

沒有了媽媽的日子，孤獨的汴河小女孩一天天長大，她喜歡一個人趴在河邊的草地上看書，時常看著看著就睡著了。我擔心她會被人販子偷走。

“你不要總是迷在書里，如果你被人販子偷走了，我是有責任的。”有一次我把她從汴河邊拎回來，氣急敗壞地教訓她。

“紅臉，你是不識字才妒忌我看書的吧？”汴河小女孩說話十分刻薄，把我氣得哇哇亂叫。

“我識字啦，至少認得我的名字。”我齜牙咧嘴的樣子讓她很開心。

“紅臉，你不是打鬼的嗎？你還要管我？”她嘲諷我。

“不要叫我紅臉，叫我鐘馗哥。”我命令她。

“我叫你紅臉哥好了。如果你再管我看書，我就告訴你爺爺，說你總是打盹兒。”她這樣一說，還真把我嚇住了。

我不理睬她，任由她在河邊看書。直到有一天，天黑了，我還不見她回家。我趕到河邊，只看到一本書丟在那里，我從河東找到河西，女孩爸爸也四處尋找。

相同的命運又一次發生在汴河女孩家。我們找了一夜，還是沒有找到她。

五

月光照亮汴河，我傷心地哭了。

汴河小女孩去了哪里？她一定是被人販子偷走了。汴河邊的人都這么說。

我常常打盹兒，希望在夢中能夠找到汴河小女孩。她在夢中扇動著翅膀，像一個仙女一樣降落在河邊的草地上，她翻開彩色的書頁，我守在她身邊。

“你不要哭呀！紅臉哥，人總要消失的。生命像一陣風，又像一條河，風吹來又吹去，吹過你臉上的風不是原來的風。”她好像在我耳邊說話，但我聽不懂她說的是什么意思。

“你不要走了，你爸爸天天想你。”我央求她。

“爸爸，爸爸，你醒醒。”汴河小女孩在窗外叫爸爸。

她爸爸睡著了，聽不到她的呼喚。

“紅臉哥，你們還要我嗎？”她轉身問我。

“我們當然要你。告訴我，你到哪里去了？你丟了后我一直很內疚，是我沒有守護好這個家。”我痛苦地說。

“我沒有走丟，我去尋找媽媽了。我找到媽媽了，我把她帶回來了。”她一邊說一邊走向星空下的汴河，我看著她慢慢消失在河面上。

等我醒來時，只有餓狗陪在我身邊。

可憐的餓狗流著眼淚，他告訴我，聽說她去了遙遠的上海，與她媽媽生活在一起了。

“你聽誰說的？她與她媽媽都是被人販子拐跑的，當然拐到任何一個地方都有可能。”我與餓狗爭論道。

我每天還是守在汴河小女孩家，我要等她回來。

六

又過了好多年，我也老了。

我在門板上筆直站著的時候越來越少了，我要么坐在門檻上，要么靠在門框邊。我看著門前歡樂的孩子與走來走去的雞呀、狗呀。

女孩爸爸顯得更老了，他時常一個人坐在爐火邊打盹兒，時光在他身上一點點移動，把他送入暮年。

我們非常想念汴河小女孩和她的媽媽。她們一去不復返，好像把我們遺忘了。

“你還沒睡呀？”有一天夜里，那個像一滴水的聲音又從夜空中傳過來。

“你是誰？”我迷迷糊糊地問，“你把我嚇了一跳，我正在睡覺呢。”

“你是紅臉哥？你的眼睛像電燈泡。”這聲音……對！就是汴河小女孩的聲音。

“我說過很多遍了，我是睜著眼睛睡覺的，我爺爺與我爺爺的爺爺，他們都是這樣睡覺的。你肯定看不見我睡覺，如果你只看眼睛是睜開還是閉著，那我爺爺與我爺爺的爺爺，他們加起來至少有一萬年沒有睡覺了。”我告訴那個清脆的聲音。

第二天，我回想起昨晚的那個聲音，覺得一定是女孩回來了。

我找到女孩爸爸，問他：“昨晚發生了什么事？”

女孩爸爸告訴我：“昨晚你睡著了，我女兒沿著汴河走到你身旁，伏在你耳邊悄悄說話。她還穿了一件胸前印著你的頭像的衣服，上面歪歪斜斜寫著‘我是鐘馗只打鬼。”

此刻，淚水模糊了我電燈泡一樣的大眼睛。

主編點評

《紅臉》是著名詩人李成恩的童話處女作。

李成恩生于安徽靈璧，她曾經用千百行詩句向家鄉的汴河致敬，贏得了大量讀者。如今，她用童話向家鄉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鐘馗畫致敬。一個紅臉男孩被爺爺派到汴河小女孩家，成為一名忠誠的守護者。這份工作，他做得認真，做得辛苦，然而汴河小女孩家里接連的變故還是發生了……這是一篇關于愛的悲傷故事，讀后卻被濃厚的溫情打動。這篇童話值得反復閱讀，每次讀都能品出新的滋味。因此，這是朝著經典方向的寫作。那些朝著經典方向寫作的作家，都值得我們仰視。我對作家李成恩有著更高的期待。

知識鏈接

小讀者們，現在你們知道紅臉鐘馗是誰了嗎？他就是我國民間傳說中的鎮宅驅邪之神，逢年過節時，人們要在家里貼上鐘馗畫，以祈求鐘馗的保佑。因此，鐘馗畫在民間廣為流傳，成為具有吉祥寓意的民俗畫。后來，鐘馗畫衍生出很多不同的形式，其中安徽省靈璧縣的鐘馗畫既傳承了傳統鐘馗畫的精髓，又被不斷創新，被賦予了更多姿多彩的表現形式。

1915年，靈璧民間鐘馗畫師翟光遠繪制的鐘馗畫在“巴拿馬萬國博覽會”上榮獲金獎，使靈璧鐘馗畫飲譽海內外。2006年，靈璧鐘馗畫被列為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