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烏和吉吉

郝周

烏烏是一只流浪的小豬。

和其他關在豬圈里的小豬不同，從幼時開始，烏烏一直都過著風餐露宿的流浪生活。

這一切都因為它是一只五趾豬。

烏烏的兩只前腳四根腳趾的右下方，多長了一根小小的腳趾。人們把這種小豬稱為“五趾豬”。烏烏的前主人認為這樣的小豬會帶來壞運氣，因此，當它剛剛滿月，就被主人拋棄在野外，成為一頭無人認養的野豬崽。

烏烏很傷心，但為了生存下去，它只好在大自然里學會野外生存的本領。草原、河流、田野、山崗……哪里有食物和水源，哪里就留下了它的足跡。為了填飽肚子，它學會了拱新發芽的草皮，咬灌木叢上帶刺的野果，跳進泥濘的河道里打撈綠油油的水荇草。渴了，它就喝幾口山泉水，順便洗個涼水澡，把身體沖洗干凈。

春天，烏烏翻過了一道道山崗，穿過一片片草原，蹚過一條條河流，還小心翼翼地走過一座座獨木橋——好在它的前腳有五個腳趾，趴在獨木橋上抓得特別牢靠。它來到了一個山清水秀的小村落，聽到了久違的雞鳴狗叫聲，甚至看到一群咿咿呀呀的小豬崽追著豬媽媽在一塊稻田里嬉戲。村子里飄蕩著烏烏熟悉的氣息。

烏烏有點兒餓了，它沿著一條田埂溜進一戶農家的菜地。菜地周圍起了半人高的竹籬笆，烏烏用尖利的牙齒在籬笆上咬出一個不大不小的洞，一頭鉆了進去，貪婪地啃著綠油油的新鮮蔬菜。正當它大快朵頤的時候，一個小女孩突然出現，她手里拿著一根竹條，嘴里哇哇地喊著，飛快地朝它沖了過來。一聲脆響，柔軟而富有彈性的竹條輕輕地落在了猝不及防的烏烏的身上，烏烏嚇得落荒而逃。

烏烏約莫小女孩追不上來時，它放慢了腳步，癱在田埂上，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氣。

正打算乘勝追擊的小女孩被一位拄著拐杖的駝背老人——她的爺爺叫住了。爺爺低頭細細觀察了一番菜園濕泥地里的豬蹄印，突然有了新發現：“咦？這是一只五趾豬。”

小女孩一臉疑惑：“什么是五趾豬？”

“五趾豬就是有五根腳趾的豬——豬都只有四根腳趾的。”爺爺耐心地解釋著。

“您怎么知道的？”

“我做了一輩子豬倌，準錯不了。”

小女孩沒有作聲，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咬了咬嘴唇，把左手握成了一個小拳頭。

小女孩名叫吉吉。與常人不同的是，吉吉的左手，有六根手指。如同五趾豬是不祥的征兆一樣，人們同樣相信六指小孩兒會給父母帶來噩運，所以吉吉出生后不久，就被親生父母遺棄了。是爺爺在菜園的籬笆下發現了她，從此吉吉便和爺爺相依為命。

烏烏有五根腳趾，而吉吉有六根手指，這多么相似呀！

吉吉不再追趕烏烏，她扶著爺爺一步一步往家走去。

剛才驚險的一幕讓烏烏心有余悸，望著這一老一少的背影，烏烏為自己貪吃，闖入了人們的領地而覺得愧疚，它決定到村前的小樹林里尋找食物。

第二天早晨，吉吉在松樹林里發現了烏烏的行蹤。一座山坡的斜坡邊，烏烏用長長的嘴巴拱出一個淺坑，銜了許多松針鋪進去，建了一個臨時的棲身之所。

在山里采蘑菇的吉吉發現了正在窩里呼呼大睡的烏烏。她把剛采摘的還帶著露珠的幾個大蘑菇放在了烏烏的窩邊，然后靜悄悄地爬到一棵大松樹的樹杈上，等待烏烏醒來。

當林間的陽光射進豬窩時，烏烏終于從長長的睡夢中醒來了。它微微翕動了一下鼻翼——它嗅到了新鮮蘑菇的氣味。它睜開惺忪的睡眼，發現窩邊躺著幾個新鮮的蘑菇。它正好有些餓了，便不假思索地把這幾個蘑菇當作早餐美美地吃了起來。

騎在樹杈上的吉吉注視著烏烏的一舉一動，看到烏烏吃得那么津津有味，她不禁開心得笑了起來。

她這一笑，把烏烏嚇了一跳。它立刻警覺地豎起了兩只大耳朵，眼珠子開始骨碌碌打轉。最后，它發現了樹上的吉吉——正是那天拿著竹條驅趕它的小女孩。

烏烏本能地后退了幾步。

然而，很快，它就消除了戒備。因為，小女孩吉吉伸手從籃子里抓出更多的蘑菇，扔到了烏烏的腳下。

烏烏很快就領會了吉吉的善意，它毫不客氣地吃了起來。

吉吉從樹上看清楚了，小豬的兩只前腳確實有五根腳趾。

當吉吉的籃子已經空了的時候，烏烏揚起了兩只前腳，喉嚨里發出一陣哼哼的聲音——它在向吉吉致謝呢！

就這樣，吉吉經常提著一籃子蘿卜葉，或是背著一簍剛從河里打撈起來的新鮮水草，送到烏烏的窩旁。小豬烏烏一看到吉吉，就撒歡兒似的用嘴巴拱拱松針，用它的招牌動作歡迎吉吉。

過了一段日子，吉吉向爺爺提出一個請求：能不能把烏烏帶回家去養？

爺爺終究拗不過心愛的小孫女，便答應了她的請求。

沒過幾天，在菜園里的籬笆旁，一個用土墻砌成的漂亮小豬圈完工了，這是爺爺和吉吉共同的杰作。吉吉找了根紅繩子，把一串小鈴鐺系在了烏烏的脖子上，然后把烏烏迎進了它的“新家”。

自小被視為災星的吉吉是孤單的。村里的其他小孩子都不愿意和她一起玩。現在，吉吉又和同樣被視為災星的五趾豬整天待在一塊兒，這更叫村里人指指點點。閑言碎語越來越多，人們對吉吉一家人敬而遠之。

對于這些風言風語，爺爺早就習慣了。他還是像以前那樣，每天樂呵呵的，臉上的皺紋因吉吉的歡笑聲而舒展開來。

吉吉和烏烏成了好朋友。烏烏能聽得懂吉吉的話，吉吉讓它翻跟頭，它就翻一個漂亮的跟頭；吉吉讓它和小狗賽跑，它就撒開腿，跟隨小狗一路追過去，脖子上的小鈴鐺發出悅耳的響聲。只要吉吉一舉起雙手，烏烏就心領神會表演它的絕活兒，揚起兩只五趾前腳，像是一個小丑演員在揮手致意。

這年夏天，一場可怕的地震襲擊了這座小山村。地動山搖中，吉吉家的土房倒塌了。爺爺和吉吉被坍塌的土墻壓住了。爺爺的背部受到重創，吉吉的腿被屋梁壓斷了。祖孫倆在黑暗的廢墟下發出微弱的呼救聲。

因為山路阻塞，救援隊無法抵達小山村的震中核心地帶。

就在爺爺和吉吉熬過了一天一夜，已經虛弱得奄奄一息的時候，突然黑暗里傳來了熟悉的“丁零零”的聲音——是烏烏！

爺爺和吉吉馬上振奮起來，吉吉用嘶啞的嗓子喊著：“烏烏！烏烏！”

隨著時間流逝，她再也發不出聲音了。爺爺的呼吸也越來越微弱。

但他倆的頭頂仍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不知過了多久，一束久違的明媚陽光從一道縫隙里照射進來——烏烏用它的五趾前腳和長長的嘴巴為爺爺和吉吉扒開了一條生命通道。

爺爺和吉吉獲救了！

這時，烏烏的兩只前腳已是傷痕累累，又困又累的它一頭倒下了。

幸存的村民們圍攏過來，大家被烏烏的舉動感動了。他們帶著一絲愧疚，紛紛從自家的廢墟里搜尋出殘存的一點兒菜葉，端來一瓢清水，輕輕地放在烏烏的嘴邊，還有人去請來了獸醫……

地震過后，村子又恢復了生機。村里的孩子們多了兩個好朋友——一個是六指女孩吉吉，另一個是可愛的五趾豬烏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