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記憶的大熊

翌平

梓梓想洗個澡，他有點兒害羞。新來的長尾巴白胡子貓，一直高傲地站在沙發上，主人們不在的時候，他就會吸吸鼻子，皺起眉頭，一副怪怪的樣子。梓梓好幾次想同貓說話，又忍住了。

“我身上有味道？”梓梓不知道，他自己聞不到，在家待久了，有可能。

貓的身上帶著剛出廠的味，這個味道梓梓很久前就熟悉，那是一種能待一周的油料味道，三伏天陽光的味道，工人手上汗漬的味道，因為長尾巴白胡子貓是新玩具，剛從商場里被主人從一大堆日用品里拽出來，他的味道很濃重。

梓梓想洗個澡，他很久沒洗過了。

梓梓晚上做了個夢，長尾巴白胡子貓同他一起看電視，說，看到個廣告——螨蟲無處不在。

梓梓覺得有理，自己的肚子里可能有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就給主人留了個字條，說：我想洗澡。

男主人看到了，就在下面加了一行字：親愛的，梓梓想洗澡。

女主人下班后忙完一天的家務，看到了這行字，就在下面用藍色的筆畫了一片海和一團團云朵，還加了一句話：知道了，給他洗澡時多加點帶有玫瑰味的洗衣液，現在網上正促銷呢。

梓梓依然坐在沙發靠背上，就像馬戲團里表演的動物，那個沙發靠背對他來說，實在太小了；對小小的房間來說，梓梓又太大了。他是一只三人高的毛絨熊。

兩個主人沉默了兩天，像把這事忘了，他們一起玩吃雞游戲，然后真的搶吃了一只扒雞。男主人特意把兩個雞腿，外加做好的胡蘿卜蘸大醬遞給女主人，他們吃完飯后又一起打游戲，倒在沙發里大睡了兩天。

沙發靠背上有許多毛絨玩具，他們都很關心巨大的梓梓，什么時候能洗澡？梓梓洗完澡才會輪到他們。

今天是星期日，男主人抱起梓梓，女主人幫他們打開門，幫他們擠過狹小的門框，擠進狹小的電梯，還轟走兩個吵架的小孩兒，他們從頂層來到了地面。很多擠電梯的人主動讓出一條路，小孩兒們尖叫著，大人們嘖嘖稱奇，就連樓前幾只強占了一片草坪的大尾巴鳥兒，也驚呼著拍動翅膀飛了起來。

梓梓的身體很柔軟，身體巨大，他坐在草坪上的一塊寬大的塑料布上。男主人從舅舅的朋友的小姨夫那兒借來一把洗車噴槍，讓沒有準備好的梓梓一下子淋了個透濕。

男主人打開那瓶帶有玫瑰味的洗衣液，灑在梓梓的身上，可是這個瓶子太小了，對于大個兒梓梓來說更像是給他洗耳朵，男主人看了看就放棄了這個想法。梓梓的身邊流出了幾條“小溪”，匯聚成一條紫色的“小河”，梓梓感覺身體里很多的灰塵連同雜七雜八的污垢一起流了出來。

梓梓就被掛在兩棵樹之間的一根繩子上，身上滴滴答答的，滴著紫色的液體。在空中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屏障，那些強占了草叢的鳥兒往他的肚子上撞，開始是想把這個巨大的闖入者轟出去，后來大個兒的鳥兒覺得這樣的撞擊很好玩兒，就喊來他的孩子們，他的孩子們也喊來更多更小的鳥兒，他們成群結隊嘰嘰喳喳喊著號子，撞向梓梓圓鼓鼓的軟肚皮。

梓梓看見遠處的長尾巴白胡子貓被女主人得意地抱在懷里，然后按在水池邊洗得干干凈凈，女主人為他噴上了香水，把他的尾巴掛在了最高的樹梢上。

長尾巴白胡子貓很得意，朝著梓梓喊：“看看吧，你有多臟！”他的喊聲引來了那群瘋狂的鳥兒的嘲笑。

“你是個殘次品，你肚子里邊裝的全是舊棉花。”長尾巴白胡子貓大聲地喊叫著，然后任由風給自己蕩秋千。說實話，梓梓有點兒嫉妒那些大大小小的鳥兒。

梓梓低下頭，他被長尾巴白胡子貓的這番話嚇壞了。梓梓發現自己好像真的是只打了折的長毛熊，主人是不是不喜歡自己了，因為自己的肚子里裝滿了臟東西。

回到家，梓梓又給男主人寫了一封信：我要再洗一個澡。

男主人正好有五天的休假，于是他就放下了自己的手機，準備每天都給梓梓洗澡，每天做好香噴噴的晚餐等女主人回來。

中午，梓梓又被抱到了草坪上，被水噴亂了頭發和肚子上的絨毛，他只好睜著玻璃扣做的眼睛，用身體頂著水龍頭，他太希望身體被沖干凈，就像長尾巴白胡子貓那樣，因為被洗干凈了，信心很足。

他的身體下流出紫色的“小溪”，匯成一條紫色的“河流”，許多東西從肚子里流出來，他突然覺得，肚子里的有些東西是不應該流掉的，那是一些記憶。

男主人做鴨翅的時候，自己偷吃了其中最大的一個；女主人在狹小的房間里練習跳舞，瓷磚快被踩碎了；還有他們歡快地唱一首迎接小寶寶的歌，嗓子都喊破了……

這些記憶零零碎碎，梓梓移動的時候，會聽見身體里有叮叮咚咚互相碰撞的聲音，他可不希望它們被溶解在水里沖走。

他朝男主人喊：“停，我不洗澡了。即使做一只有灰塵的毛絨熊，我也不愿意把那些好玩兒的事丟掉。”

男主人并沒有停下來，因為他聽不見梓梓說的話，他只會看文字。

晚上，梓梓故意打了幾個噴嚏，然后把最大的床單蒙在自己頭上，做了個頭巾，他好像感冒了。男主人第二天并沒有注意到這些，他又去玩他的游戲了，他已經浪費了三天，希望在最后的兩天假期里玩得痛快。

梓梓在陽臺上曬太陽。他被曬得暖洋洋的，被曬得發出太陽的味道，與剛出廠的玩具完全不一樣。

長尾巴白胡子貓哭得很厲害，他被主人倒掛在墻上，眼淚就滴滴答答落在了梓梓的耳朵上。

“你為什么哭呀？長尾巴白胡子貓。”

“我聽到主人們的談話，他們說我也是一只打了折的毛絨玩具。”

“我也是呀。”

“打折的毛絨玩具，肚子里都是劣質的棉花團，主人們會不喜歡我們的。”

“會那樣嗎？我們在一起一直很快樂，只是這個房間太小，我太大了。”梓梓有點兒擔心，也有點兒傷感地說。

于是，兩個毛絨玩具和躺在沙發上、許多被拎出去用洗衣大盆清洗過的玩具一起，給男主人和女主人寫了個字條：你們還會像以前那樣一直愛我們嗎？

星期天，男主人和女主人在家里準備了一頓豐盛的午餐。他倆一起寫了一封信：

親愛的梓梓、長尾巴白胡子貓，及其他玩具好友：

我倆一直愛著你們，永遠愛你們。我們之所以在打折時把你們買回家，是因為我們手頭緊、錢不多。雖然你們同其他同時出廠的玩具沒有什么兩樣，但不同的是，你們會擁有我們起的名字，同我們一起生活。

愛你們的爸爸、媽媽

女主人用布為長尾巴白胡子貓做了一條魚，為梓梓做了一頂牛仔帽。他們都擠在沙發上，女主人和男主人一起靠在梓梓的大肚子上，像剛買來時那樣讓他把腿蹺起來。梓梓肚子里咯吱咯吱響著，他在想：這也太溫馨了吧，我可得小心，不要讓那些吃進肚子里的、叮叮咚咚的東西，從我的身體里跑掉喲。

晚餐時間

毛絨玩具大熊梓梓晚餐時吃下了三種水果，你知道是哪三種嗎？（注：把同一色塊里的字母拼出來，你就知道了。）

大熊梓梓吃了：____ ____ 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