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怪之夏

黃文軍

夏天到了，知了“吱吱”叫著，大人們覺得煩死了，我卻覺得好聽極了。伴著此起彼伏的蟬聲，我待在自家天井里，披上媽媽燒飯用的圍裙，戴上爸爸干活兒用的手套，蹲在地上。先用榔頭輕輕敲碎兩個白酒瓶，摳出瓶底，放在砂輪上，來來回回地磨，一邊磨，一邊沖水，還不時拿起來，對著天空照。等到邊緣磨光滑了，就找一個纏線的塑料筒管，比大小。大小合適了，就擦干凈，一邊嵌一個，用膠布纏好。嘿！一個簡易的單筒望遠鏡就做成了。

我頂著大太陽，爬上我家灶間的平頂，舉著望遠鏡，四處觀看。鄰居樹子見了，感覺很新奇，趕緊跳過籬笆，也爬了上來，一把搶過了我的望遠鏡。

“哇，河邊有棵倒長的柳樹，還有兩只四腳朝天的羊，一頭四腳朝天的牛，真奇怪！”

“這有什么大驚小怪的？這是用兩塊凸透鏡做的，看到的景物就是上下顛倒的。”

“我們出去看看吧，我們要看得更多、更遠。”

“好呀！”

外面驕陽似火，曬得大地都快化了，我和樹子連草帽都沒戴，就飛奔出去了。

“呀！老裁縫家門口，衣服都飛起來了，就像……就像……”樹子擠著眼睛，撓著腦袋。

“就像要脫離地心引力一樣。”

“對，對！”樹子連連點頭，“哇！鎮上的大自鳴鐘，連表盤都能看見呢，現在是……北京時間六點整。”

“錯啦，錯啦！表盤也是顛倒的，現在是中午十二點半。”

“哇，終于有不反的了。鎮上新來的雜技團，有個大哥哥雙手舉得高高的，站得穩穩的。”

“那一定是他在練倒立。”

“啊！”樹子的聲音忽然有些發抖，“那片小湖里，好像……有什么奇怪的東西！”

“給我看看！”我拿過望遠鏡仔細瞧。

望遠鏡里的小湖，低低地懸在天上，因為沒有風，隔得又遠，湖面上看不到一絲波紋，像極了一面周圍嵌了碧玉的鏡子。那些“碧玉”，不用講，就是湖邊的小樹和野草。那么漂亮的鏡子，卻有一個缺口，仔細一看，是岸邊的一塊大石頭。除此之外，并無特殊之處。

我剛想說樹子騙人呢，視野里突然出現了一個模糊的黑影，一會兒在東邊，一會兒又到了西邊，一會兒又消失不見了，真是嚇人。

“難道是……水怪？”

“嗯，我也覺得是。”

“我們過去瞧瞧吧。”

“嗯！”

我和樹子剛剛看了尼斯湖水怪的傳說，早就盼望著也能目擊一次水怪了。

我們在大日頭底下瘋跑，跑過稻田，跑過玉米地，跑過汽水廠，又跑過一座水泥管搭的獨木橋，再跑過一條田間小路，終于到了那片靜水湖。

湖面好安靜，幾乎沒有波紋，只是有些小氣泡“噗噗噗”冒出來，也不曉得是大魚在呼吸，還是沼氣。幾只水黽在水面上跳來跳去，黑影卻不見了。我和樹子又繞著湖，放慢了腳步，走了好幾圈，黑影還是沒有出現，岸邊草叢里的青蛙倒是“撲通撲通”跳進去了不少。

“水怪，你好呀，你在哪里？”樹子對著湖面大喊。

“噓，別喊，水怪會被你嚇得躲起來的。”我瞪了樹子一眼。

“那該怎么辦？”

“讓我想一想……啊，有辦法了，我們可以用食物來引誘他，你帶吃的了嗎？”

樹子摸了摸衣服口袋，又摸了摸褲子口袋：“就兩塊動物餅干，還壓碎了。”

我也摸摸衣服口袋，摸摸褲子口袋：“我只有兩塊雞蛋餅干，也壓碎了。”

“那怎么辦？”

“丟進去吧，反正吃的時候，也是要咬碎的。”

我和樹子把餅干撒進了湖里。很快，水面出現了好多細細的柳條魚，它們你爭我搶，瞬間就把餅干吃了個一干二凈。

食物引誘法徹底失敗。

“要不，我們學習精衛鳥吧。”樹子說。

“填湖？”

“嗯，我小舅舅家正在蓋房子，大卡車運來了好多瓜子片，離這兒也不遠，我們去他家拿。”

白鹿村那么小，樹子的小舅舅家在哪兒，我早就知道。我站上湖邊的那塊大石頭，舉著望遠鏡，朝樹子的小舅舅家瞧去。

“哇，半空里有座倒掛著的石子兒山，應該就是你說的瓜子片。”我說。

“他家有人沒有？”樹子問。

“外面沒看到人。”

“那咱們快去快回。”

“嗯。”

中午天熱，大人們正在里屋歇息，他們躺在長條凳上，飛機起飛一樣地打著響呼嚕。我和樹子趕緊推著裝滿瓜子片的小車，往靜水湖跑去。

到了獨木橋邊，我和樹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犯愁了，實在推不過去了。

沒辦法，只得把衣服和褲子口袋裝滿，手里也抓滿，一趟趟跑了。樹子每次能裝滿四個口袋，再另外抓兩把，我卻只能裝三個口袋，另抓一把。沒辦法，有一個口袋得裝我的寶貝望遠鏡，另一只手得保護望遠鏡不掉出來呀！

“嘩啦啦——”一把瓜子片丟進去，湖面蕩了一會兒漣漪，還是和原來一樣。

“嘩啦啦——”又一把瓜子片丟進去，湖面的漣漪很快平了，離湖岸還有很大的距離呢。

“嘩啦啦——”

“嘩啦啦——”

…………

來來回回跑了十幾次，整整一車瓜子片都丟進去了，湖面還是和剛才一樣，沒有變化。

回到樹子小舅舅家，剛拿起躺在地上的鐵鍬，準備把場地上的瓜子片鏟進小車里，再運過去一車，大人們卻伸著懶腰醒了。我們趕緊飛似的逃回家去了。

“水怪的事，就這么算了？”樹子家近，先到，他扶著門框，氣喘吁吁地問。

“當然不能這么算了，明天再想辦法。”我揮了揮拳頭。

樹子的媽媽從灶間走了出來，她還以為我倆在講暑假作業呢，就說：“對對對，算不出的題，就先放放，明天再想辦法。對了，這個西瓜剛殺好，你和樹子一人一半吧。”

“謝謝阿姨。”我怕待久了會露餡兒，趕緊捧著半個西瓜，回家了。

真是個熟得將將好的大西瓜，皮那么薄，瓤那么紅，子那么黑，又脆又沙，拿個勺子，挖一勺，吃一口，挖一勺，吃一口，肚子都脹得和西瓜一樣圓了，還是好吃得停不下來。

比海碗還大的西瓜皮里，正輕輕晃動著最好喝的西瓜汁，我想起抽屜里有個吸管，拿了出來，插進西瓜汁里，吸了起來，我吸得好快，好似水泵吸水。

咦？我們可以抽水呀！

我拖著帶著眼屎、哈欠連天的樹子，一起去了何東家。

“何叔叔，我們想借一下你家的抽水泵。”我鼓起勇氣說，何東爸爸一向很兇的。

“借抽水泵？你們家大人要去車溝嗎？要借也行，不過，逮來的魚和蝦，得分我一半。”

“叔叔，我們不去車溝。”樹子說。

“那就不借！”

唉！借水泵的計劃也失敗了。

“唉，沒有水泵，只有等龍卷風來吸水了。”樹子坐在地上，噘起了嘴。

“龍卷風？”我一拍腦門兒，“對，我們可以制造一場‘龍卷風。”

“啥？這都可以？”

“嗯！書上說，冷空氣和熱空氣發生強烈對流，就能產生龍卷風。”

“冷空氣呀……我家新買了冰箱，我做了好多冰塊，能冒冷氣。”樹子說。

“我爸給我買了好多蠟燭，讓我斷電時看書，它們能冒熱氣。”我說。

我和樹子哈哈大笑，來了個三擊掌。

很快，樹子拿了個好大的馬甲袋，裝滿了小冰塊，我也拿了一個好大的馬甲袋，裝滿了蠟燭和火柴，朝那片小湖飛奔而去。

到了湖邊，我把蠟燭一個個插在岸邊的泥里，劃著了火柴，一一點著。樹子則把袋口張開，露出了里邊的冰塊。

好熱的火苗呀，在這大夏天，真叫人討厭，恨不得躲得遠遠的。

好涼的冰塊呀，在這大夏天，真叫人舒服，恨不得躺在上面呢。

“我的冷空氣，一級棒。”樹子說。

“我的熱空氣，了不得。”我說。

我們就在湖邊蹲著，等啊，等啊，等到冰塊被烤化了，蠟燭快燒盡了，期盼中的龍卷風卻遲遲不來。

正想打道回府呢，樹子卻驚叫起來：“看，湖面有個面具，蝙蝠俠的面具！”

可不是嘛，湖面上真有個蝙蝠俠的面具，在綠萍叢中飄呀蕩呀，看上去還很新呢。蝙蝠俠的面具，我們白鹿村，只有何東家才買得起。

我又往湖邊看去，只見一塊大石頭上放著一雙牛皮涼鞋，還有一身名牌的運動短袖和短褲，也只有何東家買得起。

難道……水怪是游泳的何東？哎呀！不好！

“來人哪，來人哪，有人掉湖里啦！”我和樹子趕緊扯著嗓門兒大喊。

我們一邊喊，一邊跑。不一會兒，幾個大人來了，有的趕緊脫了衣服，深吸一口氣下了水，在水底摸呀摸；有的站在岸上，拿著長長的竹竿候著。不多時，人被撈上來了。身子泡得白白的，嘴唇浸得紫紫的，竟然真是何東！

他們圍著何東，有的按壓肚子，有的拍打臉頰，我和樹子等在一旁，暗暗著急，心怦怦跳。也不知過了多久，隨著一聲“啊——”，何東終于吐出了肚子里的腥水，醒了。

原來，何東看了電視里的跳水比賽，覺得很精彩，就想在那塊大石頭上練習跳水，結果卻一頭撞在石頭邊上，暈了過去，要不是被尋找水怪的我們發現，就出大事了。

為了安慰受到驚嚇的何東，我和樹子商量后決定，把望遠鏡送給他。當然，何東也有了一個新的雅號，就叫“水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