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秋榮
在一篇學生的作文里,我讀到了下面這段話:
我曾經做過兩年留守兒童。兩年后我來到了父母的身邊,來到了一個據說是我的“真正的家”的地方。但這里對我來說很陌生。周圍的人他們彼此熟稔,只有我像個外人。我從小就不斷經歷著這樣的事:同樣的一件事情,如果是我做的,我就會被指責、被訓斥;但如果是其他小孩做的,大人卻會理解他們、幫他們說話。
讀完后,我忍不住看了一下作者的名字:是我們班一個很沉默、很內向的女孩。那一瞬間,我腦補了她的成長歷程:她的心思很細膩,卻從小就生活得很“邊緣化”,因此時不時要被這個粗獷的世界傷害;她心里對某些東西很渴望,但這并不是因為她貪心,正相反,她只是想得到屬于自己的那一份公平和關愛;她潛意識里相信別人會秉公無私,所以每次收獲失望時,大多數的痛苦和不甘都會轉為對自我的懷疑,懷疑是不是自己真的不夠好,才不值得被別人溫柔對待?慢慢的,這種失落的感覺會逐漸與她的性情融為一體,變成她生活的底色。
人活著,應該怎樣去解釋生活中的那些缺憾與失望呢?
《抓落葉》這本書說:如果你運氣好,人們會以自己所知道的方式愛你;如果你真的非常幸運,人們愛你的方式剛好是你所期望的。就以前面那個女孩來說,所謂的“人們會以自己所知道的方式愛你”就是:她的父母其實非常愛她,為了她的未來在外面努力打拼,等到有一個相對穩定的生活環境了,就將她接過去,不再讓她做留守兒童。這當然算不得十全十美,但這已經是她的父母非常努力才能給予她的東西了。因為她的父母也只是普通人。相信這種大道理已經有很多人給女孩講過了,但她為什么還要在作文里那樣“抱怨”呢?也許,她所缺乏的,是來自他人的體貼和溫柔。
這樣的女孩讓我聯想到《抓落葉》的主人公艾略特。他從小就很聰明,知道怎樣準確無誤地抓住從風中飄落的葉子。他享受這個的瞬間。但為了讓哥哥開心,在抓落葉的比賽中,他往往假裝輸給哥哥。而哥哥對此并不知情。不僅如此,哥哥還嘲笑艾略特傻乎乎地用嘴巴去接雨水,嘲笑他老談起怪物,嘲笑他相信“永恒之境”的存在,嘲笑他棒球打得不好……艾略特的父母似乎是站在他這邊的,然而他最后卻發現,父母只是假裝相信自己,他們其實和哥哥才是“同一國”的。
有一次,艾略特和父親一起建造堡壘。有了父親做盟友,他變得大方、自信,不再計較哥哥帶給自己的種種傷害。但哥哥卻大笑著說,父親建造的不是堡壘而是儲藏室。艾略特很傷心,他希望父親能夠證實哥哥說的不是真的。但是父親說:“如果你喜歡,我們就把它當作堡壘,我們去給它安一個窗戶,不再拿來做儲藏室,好嗎?”
不好,他要的不是堡壘這個結果,而是一起并肩作戰的那種幸福、彼此是“自己人”的那種親密感。當他在全心全意地建筑防御工事的時候,他的父親卻想著把它變成一個實用的場所——原來他們做的并不是同一件事,這令他很受傷。
閱讀這本書時,我一直在想,如果生活中有一個“哥哥”這樣的人存在,那么像艾略特一樣的孩子一定是不幸福的。他很細膩,喜歡感受天地間的一草一木,喜歡活在自己的幻想王國里;但哥哥卻很粗暴,喜歡把一切都變成競賽。他們倆的畫風天然地不一樣,而節奏慢的那個人,注定要被打擾。
艾略特后來長大了、工作了、戀愛了,變成了一個世俗意義上的“好人”。但其實,他的內心一直游離在主流世界之外,他只是學會了如何迎合別人的期待,不再“驚嚇”到這個世界。如果小時候他的母親能夠相信他講的那些有關怪物的故事,他的父親能夠和他一起打打棒球、欣賞他擊球的姿勢,他的哥哥能夠為他在雨中大口吞雨水感到快樂……他也許就能“安然無恙”地度過他充滿幻想的童年。但是他的母親聽見他講怪物就生氣,他的父親匆匆為他準備好打棒球的工具后就要去上班,他的哥哥總是大聲地嘲笑他,甚至把他的“怪異”告訴同學,導致他被同學孤立……于是,他內心深處的童年“起風”了,并且直到成年,“風暴”也不能平息。
但其實,艾略特的家人不是不愛他。他的母親只是害怕他一直沉迷于“永恒之境”的幻想中而自我傷害,所以帶他去看心理醫生;他的父親忙于奔波生計,所以沒辦法給他更多的陪伴;他的哥哥經常講笑話逗他開心……他的親人都在盡自己的所能讓他幸福。只是大家都是普通人,擁有普通的智慧和感受力,他們只會以自己所知道的方式去愛別人。如果雙方的“信號”剛好對接上了,就很幸福;如果沒有,那就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在講艾略特的同時,《抓落葉》還講了一個帶有科幻色彩的故事。在一個遙遠的地方有一群智慧生命,他們很喜歡去一個叫“地球”的地方旅行。他們乘坐“船艙”(即人體)前去,去時他們會忘記自己的來處,直到幾十年后再次回到自己的世界。這時候會有工作人員前來回收他們的“船艙”,并對他們的旅行進行評估。有的旅行者會為自己的“船艙”絲毫無損而感到自豪,但工作人員會告訴他:這是不正常的!一個使用了幾十年的“船艙”卻沒有絲毫傷痕,這說明使用者一直在竭力避免任何傷害,并因此裹足不前。他辜負了這次旅行!
為什么會這樣說?原來,在制造“船艙”時,工作人員特意在心臟的旁邊留了一個小洞。這個洞無論用什么都填不滿,所以旅行者們總是有無窮無盡的愿望。實現了一個,又會生出另外一個。他們的一生都在追逐,而“船艙”上的傷痕,就是他們用力生活的證據。
所以,我們可以認為,本書的主人公艾略特也是一個旅行者。他的“船艙”上也有一個小洞。這個小洞也許填入了孤獨、失落、悲傷,消耗了他生活的所有能量。他不斷地沉淪,又不斷地掙扎。在沉淪與掙扎的過程中,他會慢慢意識到,他的父母、他的哥哥、他的朋友……他們都是旅行者,他們都在填補自己心靈上的那個小洞。而在填補的過程中,他們的“船艙”變得陳舊、變得傷痕累累。有少部分人因為懼怕傷痕,于是開始拒絕嘗試。但大多數人最終觸摸到了洞的邊緣,慢慢地走到了生活的彼岸。
就像那個寫作文的女孩,她也許只是下意識地寫出自己成長中的挫折感,但這對她而言已經是了不起的努力了。因為還有很多人,連這樣做的勇氣都沒有,仿佛寫出來就跟交代罪狀一樣,是可恥的。但把一切都悶在心里的人生,怎么會比說出來更精彩呢?
在書中,有一個旅行者問工作人員:“我自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這個傷疤還不夠大嗎?”工作人員說:“痕跡是努力活著的人創造的,不是努力放棄的。”
那么你呢?很多年后,你將變得皺紋滿面、白發蒼蒼,這時候你的身體和心靈早已留下許多深深淺淺的痕跡,“包含割傷和擦傷,……還有自尊心受打擊、夢想破滅、名聲損壞、內疚等等,從破碎的骨頭到破碎的心”。那時候,你會為自己“船艙”上的傷痕感到驕傲,還是遺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