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群星中的“心靈捕手”

莫笑君

人類歷史上最好的傳記作家

“人類歷史上最好的傳記作家”，人們給予茨威格的這一贊譽，從時間和空間上全面肯定了茨威格在傳記寫作方面的突出成就。

閱讀他最具代表性的幾部傳記作品，如《三大師傳》（巴爾扎克、狄更斯、陀思妥耶夫斯基）、《三作家傳》（卡薩諾瓦、司湯達、托爾斯泰）、《與魔鬼作斗爭》（荷爾德林、克萊斯特、尼采），就能清楚地看到他在傳記寫作上獨特的“三人行法則”。他在《三大師傳》的序言中坦誠了這種寫法的動機：“我嘗試用對比和類似的方式，把詩人型的人物的特色作類型概括?！边@樣的寫法包含著類似“比較文學”的寫作范式，但從這三本書所選取的人物來看，其顯然是一種再創作，而非全然基于學術視角，書中的不少觀點頗具個性。

茨威格在《三大師傳》中提出，巴爾扎克的小說深刻反映了法國現實百態，狄更斯更是鮮明描繪了維多利亞時期英國社會、家庭發展的歷史畫卷，但相比陀思妥耶夫斯基，前面兩位就顯得不夠深入，只有陀思妥耶夫斯基才真正把俄國人的內在心靈圖景全盤揭露，是俄國人真正的“精神導師”。茨威格認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極注重人物細節，使人物都好像是由靈魂構成，而非肉體，這使他的作品達到了超越現實、直抵心靈的超現實境界。

事實上，正是一定程度上受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影響，茨威格的小說通常不像巴爾扎克那樣，以全知視角向讀者全面交代人物的個人信息和時代背景，而是將環境和人物外在盡量模糊，著重聚焦于人性的復雜和非理性激情。在以“真實”為原則的傳記寫作中，茨威格也往往采取真實和虛構并重的創作手法，以期塑造一個有靈魂的人物，使傳記作品充滿近似小說的閱讀體驗。

這種創作觀念，從茨威格最別開生面的名作《人類群星閃耀時》中就能窺見一二。書中，茨威格對社會文明發展過程中的重要時刻進行特寫，寫成了14篇歷史人物群像。從拜占庭陷落時一扇被人遺忘的小門，到拿破侖滑鐵盧大敗時一個謹小慎微的決定；從古羅馬共和國思想者西塞羅在獨裁下的犧牲，到美國總統威爾遜建立全人類永久和平的失敗；從列夫·托爾斯泰82歲的離家出走，到歌德74歲的熱烈深情……讀完茨威格用特寫手法講述的這14個歷史片段，就仿佛走過了一段充滿硝煙與迷霧的歷史長路，那些驚心動魄的戰爭、屏氣凝神的瞬間……似乎就在眼前掠過。

最懂女人的小說家

茨威格一生共創作了6部中短篇小說集，關于愛情的題材就超過了一半。他的短篇小說里，女主人公往往真誠、堅定、表里如一、不撞南墻不回頭，有著崇高的人格悲劇因素，這些獨特的女性角色讓他獲得了“最懂女人的小說家”的稱號，被高爾基評價為“以罕見的溫存和同情來描寫婦女”。其中，他最為人稱道的就是對女性內心無比精微又細膩的刻畫，而這要歸功于茨威格的童年和他所處的時代。

茨威格的母親是一位出身大家族的高雅女士，有著極高的藝術天賦，她的氣質和才華深深影響了茨威格對女性的理解。并且，在成長道路上，當父親鼓勵茨威格積極培養政治和經濟方面的才干時，也是母親始終支持他追求自我、選擇所愛。這份母愛，成為茨威格最寶貴的精神財富，尤其在他經歷兩次世界大戰、遭遇惡劣生存環境的情況下，更是他強大的精神寄托和作品形象的來源。

此外，茨威格所處的20世紀初，正是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說流行的年代，文學領域也開始出現以描寫心理現實為主的作品，被稱為心理現實主義。作品主要以主人公的內心活動變化為主線，展現人與社會的矛盾發展。茨威格的創作觀念深受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說的影響，他本人與弗洛伊德也是情誼深厚的摯友，因而他的小說所展露出來的精絕的心理刻畫技巧，往往完美地契合了弗洛伊德的某些觀點。而且茨威格的小說大都忽略客觀環境，連人物都不取一個具體名字，往往以字母代替，并因著力于呈現人物內心的起伏，而出現大段描寫人物的內心獨白的現象。

比如我們最為熟知的茨威格的小說《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其具體內容就是一個“陌生女人”寫來的一封長長的告白信，然而收到信的作家R根本不知道這個女人是誰，女人的信卻又寫得無比熾烈，使告白充滿了單向度的囈語和獨白色彩。在女人痛失愛子、需要愛人撫慰的語境里，細膩的心理描寫更迸發出一種飽含激情的張力，讓讀者在這種無名的濃情烈意中，懷疑男主人公是不是真的遺忘了一個真實的故人？

《一個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時》中，C太太被賭徒當眾侮辱，時隔25年，她回憶道：“我當時的痛苦僅僅只是那么一下，僅僅只在那一霎，刺入我的骨髓，使我呼吸閉塞全身沉重，倒向那張長椅，領會到一陣與世長辭的愉快感覺……”這種代入感極強、描述精細的寫法，在傳統的現實主義的作品中是非常少見的。

再比如短篇小說《家庭女教師》，寫的是一個姑娘被富家子弟拋棄的故事，但茨威格沒有運用一般的敘事套路去直接描寫女孩多好、男孩多壞，而是借兩個女孩的心理變遷，去揭露社會現實的殘酷和虛偽。這篇小說被收錄于他1911年出版的小說集《初次經歷——兒童國度里的四篇故事》，和后來的《馬來狂人》《情感的迷惘》共同構成了他的三部“鏈條小說”，即分別從兒童、成人、老年三個年齡段的心理視角去描寫人物情感，足見他對人物心理形成機制的濃厚興趣。

隱匿于星空的反戰作家

作為一個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的猶太人，茨威格的反戰名篇《象棋的故事》就以其特有的心理刻畫技巧展示了納粹法西斯對人的精神和心靈進行的駭人聽聞的折磨。

作品對B博士在抵抗孤獨的過程中的心理變化做了詳盡、精辟的描寫，從他一開始的無助，到得到棋譜后的欣喜，再到最后的絕望，在B博士心理的變化過程中，讀者看到了納粹統治下的那個可怕的社會，作品飽含著茨威格對戰爭的嚴厲控訴。

此外，茨威格也寫過以反戰為主題的戲劇作品，也正是這些作品，讓獨裁者的槍桿對準了他的筆桿。1942年，這位偉大作家以自殺的方式揮別人間。時代成就了茨威格，也毀滅了茨威格。他的離去，讓人間多了一份寂寞，讓群星多了一絲璀璨。